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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剩下的 ...

  •   剩下的三站路演,节奏依旧紧绷。

      一座城市赶往下一座城市,飞机、高铁、深夜赶路成为常态。白天淹没在闪光灯、提问、人群欢呼之中,夜里回到酒店,大多已是后半夜。团队同住一个酒店楼层,助理、制片、宣传随时都可能敲门,连想要打一通长一点的电话都要反复挑时机。

      两人私下的联络愈发收敛。很多时候,一天仅仅只有寥寥几句消息,还得等到确认周遭没有旁人,房间门反锁,才敢点开对话框。

      第五站落在南方一座潮湿闷热的城市。连下了好几天阴雨,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沉。影院场地密闭,上千观众的呼吸混在一起,聚光灯烘烤下来,台上的人浑身都浸在薄汗里。

      当天现场有个观众的提问绕得很巧妙。

      “电影里面很多爱都是不能说出口的,只能藏在日常细碎里。现实生活里,两位会不会也觉得,有些珍贵的感情,注定只适合放在心底,不必宣之于众?”

      话筒递上来,现场安静一瞬。台下所有人都在等待回答,摄像机稳稳对着舞台中央。

      这问题太锋利,刚好戳在他们真实的处境上。

      简白握着话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垂了垂眼,先给了自己两秒缓冲,脸上维持着淡淡的神色。

      “有很多东西,言语反而会破坏它原本的重量。”他声音平稳,“不必全部摊开给旁人看,安安静静放在心里,好好守护,也是一种完成。”

      回答很虚,落在电影层面完全说得通。可只有隋郁听得出话底下压着的重量。

      紧接着轮到隋郁作答。他站在距离简白一步开外的位置,西装肩头沾了一点从场外带进来的细雨湿气。目光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没有看向身旁,语气沉静:

      “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一定需要全世界见证。只要身处其中的两个人明白它的分量,就足够。”

      几句话轻飘飘揭过提问,主持人顺势转移话题,现场的掌声再次响起。

      观众只当是对影片内核的深度解读,弹幕一片感慨,说他们太懂电影里隐忍的情感。

      没有人意识到,台上两个人,正在借着解读电影,悄悄诉说自己。

      路演后台总是乱糟糟。工作人员来回穿梭,补妆、核对接下来的流程、回复媒体群的消息。大批粉丝守在出口,人声喧哗。

      散场之后,主创要从侧门离开。人流涌过来,安保努力隔开人群,推搡之间,简白被往后撞了一下,脚步踉跄。

      几乎是本能,隋郁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手抬到半空中,余光瞥见不远处举着相机的代拍,镜头正对着这边。那只手硬生生顿住,中途改变动作,只是抬手拂了一下自己袖口,仿佛只是无意的动作。

      咫尺之间,那份本能的关切被硬生生掐断。

      简白稳住身形,不动声色,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短短一秒,却沉甸甸压在两个人心上。

      坐进各自的车里,车子驶离喧闹的场馆,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

      回到酒店,简白洗完澡,坐在窗沿边,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手机屏幕亮起,隋郁发来消息。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

      【刚刚后台。差一点。】

      只有四个字。

      简白盯着屏幕,心口闷得发堵。他打字回复:“我看见了。习惯了,很多本能都要强迫自己收回去。”

      隋郁隔了许久才回过来。

      【有时候会觉得很可笑。明明就在眼前,伸手都不能够。我们演得太好,连本能都要训练着伪装。】

      这是长久压抑之后一次小小的溃口。平日里隋郁总是冷静自持,把所有压力自己消化,很少流露这样近乎无力的情绪。

      简白指尖停在输入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道理他们全都懂,风险他们全部清楚,可感性上的疲惫不会因为理智就消失。

      “再坚持两站。”简白慢慢敲下文字,“路演结束,电影正式上映。我们可以短暂抽身歇一歇。”

      “嗯。”

      对话到此终止。没有再多说,双方都知道,房间墙壁并不绝对安全,语音通话也不敢轻易拨通。很多汹涌情绪,只能就此封存在文字里。

      第六站,第七站。

      一路继续重复红毯、观影、登台、采访。身体早已疲惫到极点,精神时刻悬着一根弦。

      第七站路演收尾的那一天,台下掌声落下,主持人宣布本次全国路演全部结束。聚光灯缓缓暗下来一部分,主创依次走下舞台。

      走出影院大门的时候,外面夜色深沉,大批粉丝依旧守在街道两侧,举着手幅。车灯连成一片光海。

      简白坐上自己的车,关上车门的那一刻,隔绝掉外面所有喧嚣。后背重重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积压许久的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弛。

      隋郁的车就在不远处,一前一后驶离,开往不同方向。

      为期七站的密集宣传路演,到此落幕。

      电影正式上映的日子紧随而来。

      上映首日票房一路走高,口碑爆发。影评铺天盖地涌向全网,隋郁塑造的悲剧人物收获无数赞叹,简白创作的配乐更是被反复拿出来分析。那首电影主题曲循环在各大平台,悲伤克制,无数听众为之动容。

      影片大火,席卷各大社交平台。

      而属于简白和隋郁的话题也跟着热度反复发酵。剪辑视频、采访切片、路演片段被网友一遍一遍回放。大家赞叹他们是知己般的合作伙伴,是互相成就的天才组合。热搜时不时就会冒出相关词条。

      工作层面,他们获得了世俗意义上巨大的成功。可这份光鲜底下,属于两个人的私人空间依旧狭小可怜。

      宣传期还没有完全结束,还有零星的线上访谈、颁奖典礼邀约。

      隋郁拿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五天。比上次的三天宽裕一点。

      这一次他们没有选择海边,也没有回到那片落雪的山湖。选了一座深山之中的民宿,藏在群山褶皱里,距离城市很远,山路蜿蜒曲折,几乎没有游客,只有零星本地山民。

      简白对外借口闭关创作下一张专辑,推掉大部分不必要应酬。隋郁跟剧组和经纪团队说自己进山调整状态,为下一部新戏做准备。

      航班落地之后,还要换乘很久的私家车,盘旋着往深山里面开。

      车子驶入群山,城市的痕迹一点点消失。高楼、车流、闪光灯、粉丝尖叫,全部被层层叠叠的山林隔绝在外。

      抵达民宿已是傍晚。

      木屋建在半山腰,四周全是高大林木,山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院外有一条浅浅山涧,溪水昼夜不停流淌。推开木门,锁扣咔嗒合上。

      喧嚣被彻底挡在群山之外。

      卸下西装,卸下得体的表情,卸下时刻要警醒的心神。连日几个月的紧绷,在此刻轰然松垮下来。

      天色慢慢暗下去,山间夜色来得比城市更早。远处的山形变成沉沉的墨色,只有院子挂着一盏暖黄灯笼,投下一小片柔和光晕。

      没有日程表,没有采访提纲,没有镜头,没有需要扮演的身份。

      晚饭吃得简单,本地山民送来的野菜,一锅热汤。灯光昏黄,安静得只能听见山涧流水和风刮过树叶的声响。

      晚饭过后,两人坐在院子木台阶上。夜里山里气温偏低,晚风带着凉意。

      隋郁微微垂着头,肩膀松弛,褪去了荧幕上锐利沉稳的模样,露出一份难得的倦怠。长达大半年的拍摄、配音、密集路演宣传,一层层消耗着他。

      “路演那七站,每一次同台,都像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考试。”隋郁低声开口,声音融进夜色,“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连眼神都要计算分寸。”

      “我也是。”简白靠在他身侧,肩膀轻轻相抵,不必刻意挪开距离,“明明很多时候想对你说一句辛苦了,都只能在回去之后隔着屏幕打字。”

      太多真切的情绪,现实里无处安放,只能交付给网络另一端的文字。

      隋郁偏过头看向简白,灯笼的暖光落在他眉眼,柔和了轮廓。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他语速很慢,“我们拼尽全力往上走,拿到更好的作品,更高的地位,更大话语权。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才有资格不用再这样躲躲藏藏。”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圈子环境如此,舆论的威力悬在头顶。哪怕站得再高,一旦这件事摊开,代价依旧沉重。没有人可以给出确切的时间,没有人许诺一个确定的未来。

      简白抬眼望向漆黑的山林,漫天星星从树梢缝隙漏下来,零零散散撒在夜空。山涧水流叮咚作响。

      “或许永远不会有一个完美的时机。”简白安静地说,“不会有某一天,万事俱备,全世界都能够接纳。我们只能往前走,一边往前走,一边看机会。”

      隋郁沉默。晚风掀动他的衣摆。

      “就算一直要藏,”简白声音轻却坚定,“至少此刻,我们还没有放开彼此。”

      那些山湖落雪,老城海潮,山间偷来的日与夜,无数深夜隔着屏幕的相互支撑,无数次人前克制人后惦念,全部都是真实存在。就算不能昭告天下,这份联结本身,从来没有虚假半分。

      夜里山风渐凉,两人回到木屋屋内。

      简白带上了那把旅行吉他。坐在窗边,没有弹奏悲伤的电影主题曲,也没有演奏专辑那首雪夜写成的歌。指尖随意拨弄琴弦,弹出几段没有成型的旋律碎片,松散、慵懒,没有目的,只是随心流淌。

      隋郁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不用考虑作品,不用考虑市场,不用考虑镜头,不用考虑任何人的期待。只是弹琴,只是听。

      五天,在深山安静的时光里缓缓流淌。

      白日沿着山间小径散步,听溪水叮咚,看树叶在风里摇晃。没有人认识他们,不必口罩遮掩,可以并肩行走,可以自然而然牵住对方的手。不用警惕拐角会不会偶遇路人,不用担心远处会不会藏着相机。

      大部分时间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台阶上发呆,聊无关工作的细碎闲话,聊少年时的旧事,聊心底一些从未对外人说起过的迷茫。把被工作填满许久的自己,一点点捡回来。

      只是欢愉越是安稳,离别就越是清晰地横在前方。

      第五天傍晚,晚霞染红连绵群山。

      他们站在院子栏杆边,望着远处层叠起伏的山峦。明天一早,就要各自离开。重新回归那座喧嚣浮华的城市,回归无穷无尽的工作、镜头、审视与分寸。

      “电影上映之后反响这么好,年末各大颁奖礼肯定避不开。”简白望着落日余晖,轻声说道,“极有可能,我们又会频繁相遇。”

      隋郁嗯了一声。

      “最佳影片,最佳男主,最佳配乐,主题曲。这部片子会包揽很多提名。年末那一整套颁奖季,又会是一轮新的考验。”

      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未来。无数红毯、舞台、镜头,又会把他们推到大众视野之下。依旧要克制,依旧要守好边界,依旧要把真心藏在体面外壳之下。

      “躲不开。”隋郁平静地接受现实,“那就接着扛。”

      落日一点点沉进山背后,暮色漫上来,漫过整片山林。

      短暂的避难所很快就要留在身后。他们终究要回到那个需要不断表演分寸的世界里。

      但至少此刻,群山环抱,晚风温柔,没有旁人窥探。

      简白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灯笼的光落在隋郁脸上,卸下所有公众光环,只剩下最本真的模样。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站在一起,静静看完这场山间日落。

      属于他们的安宁,只有短短一瞬。而喧嚣世俗里的漫长跋涉,还远远没有结束。离开深山民宿的清晨山间起了薄雾。

      乳白色雾气缠绕在林木之间,山涧流水的声音被雾气揉得发软。木屋院中的灯笼还没熄灭,昏黄光晕浸在湿冷晨雾里,地面落满夜里被风吹下的枯叶。

      依旧错开时间动身。简白先坐上车,车子沿着蜿蜒山道向下盘旋,后视镜里那座藏在林木间的木屋一点点缩小,最后隐进茫茫山林。

      重回城市,扑面而来就是铺天盖地的电影余温。

      各大奖项的提名消息陆续放出,一切如同预料。现实题材影片横扫年末各大奖项名单,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最佳原创配乐、最佳主题曲,全部榜上有名。社交平台到处都是相关讨论,影评人反复拆解电影镜头与配乐,隋郁和简白的名字总是并排出现。

      年末颁奖季正式拉开帷幕。

      一场接一场盛典接踵而至。红毯、群访、内场落座、上台领奖,密集的公开行程再度填满两个人的日程表。

      第一场大型颁奖礼,城市冬夜寒风凛冽。

      红毯外挤满媒体与粉丝,闪光灯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白光,快门声轰鸣不绝。红毯按照既定顺序入场,隋郁作为热门男主压轴登场,简白紧随其后,两人之间隔了两组其他主创。

      没有并肩,没有驻足交谈,各自走完红毯,接受各自的媒体群访。

      内场座位也刻意错开。隋郁坐在演员区靠前位置,简白坐在音乐创作板块,中间隔着大片座位与人流。偌大场馆灯光璀璨,台下上千来宾,镜头扫过全场,很难捕捉到他们同框的画面。

      可奖项揭晓的时候,命运依旧把他们推到一处。

      首先公布的是最佳原创配乐。

      主持人念出获奖名字的那一刻,聚光灯骤然打向简白。全场掌声响起。他起身,整理西装衣襟,穿过一排排座椅走上领奖台。

      发表获奖感言,话语克制诚恳,感谢导演、感谢整个制作团队,最后淡淡提及:“感谢演员的演绎,让所有旋律有了落脚的地方。”

      没有点名,台下所有人都明白指的是谁。

      镜头扫过观众席,切到隋郁的特写。他坐在座位上,神色坦然,指尖轻轻鼓掌,眼底是真切的赞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简白鞠躬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没过多久,最佳男主角揭晓。

      隋郁拿下这座分量极重的奖杯。聚光灯骤然笼罩住他,全场掌声沸腾。他站起身,拥抱身旁导演,缓步走上高台。

      手握沉甸甸金属奖杯,话筒递到掌心。灯光自上而下落在他肩头。

      “谢谢剧组,谢谢角色,谢谢所有并肩完成这部作品的人。”他声音沉稳,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一部好电影,是所有人合力造就。配乐为故事赋予了灵魂,很感谢这份无声却厚重的支撑。”

      同样,不提及名字,心意却隔着喧嚣场馆遥遥相通。

      台下掌声雷动。

      直播画面流转,粉丝和网友只感慨二人互相成就,格局坦荡。没有人读懂那两句致谢底下藏着的万千心绪。

      颁奖礼中场休息,场馆大厅人来人往,来宾互相寒暄合影,记者穿梭捕捉素材。

      简白去走廊露台透气,避开大厅喧闹。

      露台冷风刺骨,冬夜的风刮在脸上发凉。他靠在栏杆边,指尖捏着冰凉的奖杯底座,还没有从刚刚台上的氛围完全抽离。

      身后脚步声响起。

      露台角落光线偏暗,零星几拨人都隔得很远。

      隋郁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领奖的黑色礼服,奖杯交给助理保管,手上空着。他没有直接站到简白身边,隔着半臂距离停下,目光望向城市夜晚的万家灯火。

      “恭喜。”他压低声音,风声几乎要吞掉话语。

      “你也是。”简白侧过头,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薄薄白雾,“拿奖那一刻,看见你站在台上。”

      “整个颁奖季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好几场。”隋郁低声道,“之后的盛典,说不定还会遇上同时上台的情况。”

      简白心里清楚那意味着什么。若是同台领奖,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距离咫尺,一举一动全部暴露在镜头之下,连呼吸都要斟酌。

      “只能接着守。”简白说。

      话音未落,露台入口传来脚步声,有其他颁奖嘉宾走出来透气。

      隋郁立刻往后挪开一步,调转语气,声音抬到正常社交音量,仿佛只是偶然遇上的同行:“后续电影原声黑胶版本筹备,有细节工作我这边团队会和你们工作室对接。”

      “好,工作群沟通就可以。”简白顺势接话。

      来人走近,笑着同二人寒暄几句,话题绕到电影票房与奖项上面。方才那一小段私语,瞬间被冬夜寒风吹散。

      简短交谈过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露台,重新走回灯火辉煌的内场。

      往后两个月,颁奖季马不停蹄。

      辗转不同城市,相似的红毯,相似的聚光灯,相似的掌声。他们拿奖、致谢、应答媒体提问,一遍一遍重复熟练的体面。有两场盛典,命运果然将他们安排共同站上舞台,一个领取男主奖项,一个领取配乐奖项。并肩站在高台,万众瞩目,中间隔着另一位颁奖嘉宾。

      目光交汇浅淡短暂,身体姿态礼貌疏离,所有本能的牵挂全部压在骨头里。

      网上关于二人的讨论越来越热。大量剪辑视频层出不穷,“知己”“灵魂搭档”的标签被反复提起。也开始冒出零星异样的声音。少数网友反复抠细节,过度解读眼神、手势、站位,发出细碎质疑。只是证据全部都是主观脑补,拿不出半点实锤,掀不起大风浪,很快就淹没在海量好评之中。

      可这些细碎的揣测,如同细小的沙砾,提醒着他们危机时刻潜伏在四周。

      经纪团队也嗅到暗流。隋郁的经纪人找他严肃谈话:“网上已经有零星流言,虽然不成气候,但要更加谨慎。公开场合尽量减少哪怕是眼神层面的交集,避免给人可供发挥的素材。”

      隋郁平静点头应下。

      简白这边工作室同样提醒:“现在热度太高,一点点小事都会被放大。私下尽量减少单独见面,外出务必小心。”

      现实的枷锁,又收紧一分。

      忙碌的颁奖季终于走到尾声。最后一场盛典落幕,冬夜大雪落了下来。雪花大片大片飘落在城市,落在红毯地面。散场之后人群散去,车灯在雪夜里拉出长长的光轨。

      简白坐进车里,车窗外面雪花纷飞。手机屏幕亮起。

      隋郁消息发来。

      【下雪了。忽然想起山湖那边。】

      寥寥几个字,勾出许久以前的记忆。漫山落雪,湖面安静,壁炉暖意,那首在雪夜里写下的曲子。

      简白看着窗外漫天飞雪,指尖敲击屏幕回复:“还记得那时候院子落满雪。时间过得好快。”

      “一年多。”隋郁回复。

      一年多的时光,从山湖初识心意,老城海边偷来的朝夕,七站路演的步步克制,再到漫长喧嚣的颁奖季。无数次躲藏,无数次人前隐忍,无数次隔着屏幕互相慰藉。一路走过来,沉重却没有放开彼此。

      车子在大雪之中穿行,各自回到酒店。

      这一次很难挤出完整的几天假期。两边工作排得满满当当,新剧本递到隋郁手上,简白也要着手筹备下一张个人专辑。只能寻到一个短短两天的间隙。

      找了城郊一处极为隐蔽的温泉民宿,不在景区,对外不做宣传,接待量极小。没有游客,只有零星本地客人。

      为了最大限度规避风险,他们不乘坐同一班交通工具,抵达时间错开四个小时。

      简白先到。院落不大,院内积着薄薄一层白雪,落雪还在悠悠扬扬往下飘。院子中央有一方露天温泉池,热气氤氲升腾,混着落雪。

      等到夜色彻底沉下来,隋郁才抵达。车子悄悄驶入院门,大门紧闭。

      落雪敲打着屋檐,沙沙作响。终于隔绝外界所有镜头、流言、工作邀约。

      卸下沉重礼服,卸下奖杯光环,卸下时刻紧绷的防备。

      屋内暖融融的,窗外风雪呼啸。

      两天时间太短,不敢远行,大多时候就待在院子和屋内。落雪不停,白天坐在窗边,看雪花一片片覆盖院落。简白抱着吉他随意弹奏,不再是为电影、不再是为专辑产出成品,只是随心弹出零碎旋律。

      隋郁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听着。

      “又要进入新的工作周期。”隋郁轻声开口,“我拿到的新剧本,角色压抑程度不亚于上一部电影。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又要沉进另一个人的人生。”

      简白指尖停在琴弦上:“我也要筹备新专辑。会有很多创作压力。之后,我们又会回到消息寥寥的日子。”

      往后又会是两地忙碌,作息错位,私下见面机会稀少。很多惦念依旧只能交付深夜消息。这就是他们常态。

      隋郁抬眼望向窗外纷飞落雪,白色雪花铺满院墙屋顶。

      “有时候会忍不住设想另一种人生。”他声音很轻,“不用活在万众目光之下,可以像普通人一样,下雪天出门散步,不用压低帽檐,不必担心偷拍。可以大大方方并肩走在街上。”

      那是可望不可及的想象。

      简白沉默片刻。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热气,窗外雪景朦朦胧胧。

      “可我们已经拥有一部分。”简白慢慢说道,“那些山湖、海岸、深山、落雪小院。那些别人不知道的时刻,全部真实发生过。就算不能摊开给全世界看,也不代表这份感情是虚假的。”

      世俗给他们设下重重牢笼,却没有办法消弭那些真切相守过的朝夕。

      夜里,落雪更大。露天温泉蒸腾起白茫茫雾气,雪花飘进温热池水,瞬间消融。

      两人坐在温泉池边缘,小腿浸在温热水里,落雪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成细碎水珠。院子四下寂静,只能听见落雪簌簌的声响。

      “我们还要这样走多久。”隋郁低声问,像是问简白,也像是问漫天风雪。

      没有人可以给出确切答案。

      行业浪潮翻涌不定,舆论喜怒无常,未来千变万化。或许一年两年,或许更久。或许终其一生,都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坦荡示人。

      简白侧过头看他。落雪沾在隋郁的发梢,水汽氤氲,眉眼柔和。

      “不知道。”简白坦诚,“但只要还愿意一起往前走,多久都可以熬。”

      雪花无休止地从漆黑夜空坠落,铺满整座小院。外界万丈喧嚣被厚厚的院墙与风雪隔绝在外。

      偷来的两天时光,一分一秒安静流逝。

      短暂的避世终有尽头。

      两天后的清晨,雪停了。地面积起厚厚白雪,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雪地泛出刺眼白光。

      依旧错开时间离开。

      简白的车子驶出小院,后视镜里面,白雪覆盖的民宿院门渐渐远去。

      重新扎进滚滚世俗洪流。

      新剧本,新专辑,新的工作浪潮已经在前方等待。更多的克制,更多的别离,更多只能藏于暗处的惦念,还在前路静静等候。

      但他们已经走过那么多艰难时刻。风雪来过,喧嚣来过,权衡与隐忍来过,却始终没有把两人冲散。

      城市街道车水马龙,冬日阳光照在皑皑积雪之上。属于外界的故事还在万众目光里上演,属于他们的故事,依旧沉默而坚定地,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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