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颁奖季 ...
-
颁奖季的宴会厅灯火铺得满地都是。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衣香鬓影,人声交织成一层薄薄的嘈杂。
隋郁站在露台的转角处,身上还穿着颁奖礼的定制西装,领口的纽扣松了一颗。刚刚领完奖,手里的奖杯已经交给助理收走,他避开涌过来想要采访的媒体,独自躲到相对安静的室外透气。
他是隋郁,三金在手的影帝。大银幕上他可以演绎热烈癫狂,也可以诠释隐忍破碎,可落到现实生活里,他向来寡言,不太擅长应付这样满是客套寒暄的场面。周遭时不时投过来打量的目光,他早已习惯,只微微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香槟。
露台另一边,靠着栏杆站着简白。
简白今晚不是来拿表演类奖项,他是创作歌手,受邀过来做颁奖礼的表演嘉宾。刚刚在台上唱完一首自己写的歌,下台之后耳里还残留着场馆里轰鸣的掌声。舞台上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他要维持得体从容的模样,等到退到无人注意的露台,才稍稍松了肩膀。
他没穿过于张扬的礼服,一身剪裁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攥着手机,风拂过,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夜里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走舞台上残留的燥热。简白望着楼下城市成片流动的车灯,脑子里还在回放刚刚演唱时的旋律,部分歌词还在心底来回盘旋。
露台不算大,两个人隔了几米的距离,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宴会厅的门偶尔被人推开,里面的欢笑与碰杯声漏出来一瞬,又很快关上,把喧嚣隔绝在另一个空间。
隋郁先注意到了他。
之前听过简白的歌。不是那种铺天盖地洗脑的流行曲,大多是他自己填词作曲,曲调偏沉静,歌词写得克制,藏着很多没有说透的情绪。隋郁拍戏熬夜的时候,偶尔会循环播放他的专辑。只是从前只听过声音,没有见过真人。
台上灯光璀璨,隔着很远,看得不甚真切。此刻离得近,才看清对方的模样。简白侧脸线条柔和,眼底带着一点演出过后淡淡的倦意,没有镜头前刻意维持的完美状态,反倒多了几分真实。
简白也察觉到旁边投过来的视线,侧过头望过去。
是隋郁。
这个名字在圈内太过响亮。大大小小的电影奖项拿了个遍,几乎是业内公认实力顶尖的男演员。简白在不少盛典上远远见过他,每一次都是被人群簇拥,被镜头包围。这样近距离独处,倒是头一回。
四目短暂相撞,简白愣了一下,礼貌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主动上前搭话。他性子本就慢热,并不擅长主动攀附圈内地位很高的人。
隋郁却迈步走了过来,脚步很轻,皮鞋踩在露台石板上,发出细微声响。
“刚刚的歌,很好听。”隋郁开口,声音偏低,语调平平,听不出过多情绪,却足够真诚。
简白没料到他会主动过来搭话,指尖下意识收紧了手机,唇角浅淡扬起一点笑意:“谢谢隋老师。”
“不用叫老师。”隋郁靠到旁边的栏杆上,和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隋郁。”
夜里晚风掠过,卷起远处宴会厅隐约的音乐。
“我看过你不少电影。”简白说,“很厉害。”
只是一句普通客套,可讲出口的时候,简白是真心的。隋郁演的角色总是拥有很强的感染力,哪怕只是一个简短的镜头,也能把人拽进故事里面。
隋郁淡淡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浮在嘴角,没有抵达眼底:“演戏而已。和写歌不一样,你们是把自己的情绪拆开来放进旋律。”
简白一怔。
很少有人会这样说。大多数人提起他,只会评价嗓音好不好听,歌曲火不火,流量高不高。很少有人能意识到,那些曲子里面,装着他细碎隐秘的情绪。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露台外万家灯火绵延开来,昏柔的夜色落在隋郁轮廓分明的脸上,褪去了聚光灯下的锐利,柔和了几分。
“写歌也不全是自己。”简白低声说,“也会拼凑别人的故事。”
“但底色是你的。”隋郁说道。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轻轻叩在了心上。简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转回头看向楼下流动的车河,耳根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的热意。
身后宴会厅的门再度被推开,传来脚步声,有人出来找人。
是隋郁的助理,四处张望,看见露台这边两个人,脚步顿住,显然没料到影帝会和歌手简白待在一起聊天。助理不敢贸然打扰,只站在门边,远远递过来一个眼神,示意里面还有不少人等着隋郁回去应酬。
隋郁瞥了一眼助理的方向,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该回去了。”他对简白说。
“嗯。”简白点了点头。
“下次有机会,想听你完整唱一遍。”隋郁说完,便转身,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黑色西装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喧嚣重新将他吞没。
露台上只剩下简白一个人。
风依旧吹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安静的脸庞。方才短暂的交谈好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耳边还残留隋郁低沉的嗓音。
这场颁奖礼结束之后,所有人的生活回归原本轨道。
隋郁扎进新电影的筹备工作。剧本堆在书桌,大量研读、试戏沟通,日子被剧组相关事务填满,社交媒体几乎没有更新,外界很难捕捉到他的私人动态。
而简白回到录音室。
密闭隔音的房间,麦克风,调音台,无数个日夜反复修改旋律与歌词。白天对接编曲,夜里一个人留下来,抱着吉他反复哼唱demo。外界偶尔会放出他在颁奖礼的舞台片段,评论区满是对他新歌的期待。
本以为露台那一夜不过是萍水相逢,两个不同领域的人,此生大概只会在各类盛典的场合远远遇见。
可命运的丝线,已经悄悄缠在了一起。
一周之后,简白收到一条工作消息。
新电影的OST邀约。
电影是隋郁主演,业内大导的作品。制片方希望简白能够负责创作并演唱电影的主题曲。
简白盯着屏幕上的邮件,指尖停留在屏幕许久。
他点开附件,里面附带了简略的故事梗概。悲剧底色,讲两个少年颠沛离散,跨越漫长岁月再重逢。文字字字沉郁,读完心口沉甸甸地堵着。
制片方很看好他,觉得他的声线和创作风格,刚好契合整部影片孤寂怅然的基调。
简白没有立刻回复接或者拒绝。他把梗概保存下来,夜里留在录音室,抱着吉他,一遍一遍翻阅故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露台上隋郁的模样。
他知道,如果接下这份工作,往后会有很多机会和隋郁打交道。要沟通剧情内核,要对齐歌曲情绪,要参与后期的宣传录制。
简白指尖拨弄琴弦,零散不成调的音符缓缓流淌在安静录音室。
他思索了整整一晚。天亮的时候,回复了邮件,应下这份OST的合作。
邮件发送出去的瞬间,简白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与此同时,另一边。
剧组办公室,导演拿着手机,对坐在对面翻看剧本的隋郁说道:“主题曲定了简白来写来唱,我听过他的歌,感觉很贴合片子。”
隋郁翻剧本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了抬眼,神色看不出异样,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挺好。”合作敲定之后,对接群里消息一下子多了起来。制片、编曲、导演轮番沟通时间,敲定简白进组的日程。按照安排,他需要去剧组待上两天,沉浸式读剧本,看片段拍摄现场,更精准地抓住故事内核,才能写出贴合电影的主题曲。
出发那天天气灰蒙蒙,云层压得很低。简白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耳机和一把便携吉他,没有带随行助理,一个人打车去往郊外的影视基地。
剧组搭建在山脚下,占地很广,车辆往来不断,工作人员行色匆匆,随处可见器材设备,吊臂高高竖在半空。入目皆是灰调复古布景,完全复刻出故事里那个动荡沉寂的年代。
场务领着简白往里走,一路上不断有人侧目。简白在音乐圈名气不小,但影视剧组认识他的人不算多,大多只隐约知道,这是过来写主题曲的歌手。
导演正在监视器后面盯拍摄,看见简白过来,暂时停下工作,起身迎上来,和他简单聊了几句故事主线,又安排工作人员带他先看已经拍完的粗剪片段。
放映室光线昏暗,屏幕上画面流转。
隋郁就在荧幕中央。
他穿着洗得褪色的旧布衫,头发凌乱,脸上带着风尘与薄伤,完全褪去现实里影帝的精致矜贵,化成故事里饱经流离的少年。镜头给到他的特写,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苦,没有激烈嘶吼,仅仅一个眼神,就把颠沛半生的孤苦尽数铺展开。
简白坐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攥紧笔记本。明明知道那是演戏,可看着屏幕里的人,心口还是沉沉往下坠。他终于真切体会到,为什么隋郁能拿遍各大奖项。情绪不是演出来的,是实实在在沉进骨血里。
片段看完,放映室灯光亮起。简白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胸腔里那股滞闷感压下去。
“隋郁刚拍完一场戏,在隔壁化妆间卸妆,”导演推门进来,“我叫他过来,你们聊一聊角色,主角的心境,由他来讲会更直观。”
简白来不及推脱,只能点点头。
没等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隋郁走了进来。脸上妆已经卸掉大半,还残留着淡淡的做旧灰痕,额前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身上戏服还没换下,一身朴素布衣,和方才荧幕里的模样重合。少了西装包裹,整个人看着清瘦许多。连续拍了大夜戏,眼底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浑身还笼罩着角色带来的沉郁气场。
看见简白,隋郁眼神微微动了动,没有很意外。
“你们聊,我先去现场。”导演说完便转身离开,顺手带上房门。
密闭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微弱的嗡鸣。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隋郁开口,声音还有点受角色影响,微微沙哑。他拉过椅子,隔着一张小桌,在简白对面坐下。
“想早点熟悉故事。”简白把笔记本摊开在腿上,纸上已经零散记了几行文字,“刚刚看了粗剪,很震撼。”
隋郁垂眸扫过他本子上潦草的字迹,大多是零碎的情绪关键词,没有成型歌词。
“这部电影的主角,一辈子都在失去。”隋郁缓缓开口,语调放得很轻,“他习惯把念想压在心底,不会大声诉说。痛苦是向内消化的,不会向外宣泄。所以主题曲,不必写得撕心裂肺。”
这恰好和简白的想法不谋而合。
简白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我想写遗憾,写遥遥相望,而不是痛哭别离。很多思念说不出口,只能藏在旋律里面。”
隋郁看向他。房间柔和的灯光落在简白侧脸,睫毛投下浅浅阴影。
“很合适。”隋郁说,“故事里两个人,一生重逢寥寥,很多话来不及当面讲。所有未说出口,都可以交给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聊了接近一个小时。不谈圈内琐事,不谈颁奖礼那晚的偶遇,全部围绕剧本、人物、情绪。隋郁讲拍摄时的感受,讲角色藏起来的执念;简白讲旋律走向,讲歌词意象。有些点一拍即合,有些地方会轻声争辩两句,气氛平和松弛。
简白很少会和合作对象沟通得这么投入。大多数合作,都是甲方给出要求,他按需求产出作品,很少有人能够如此读懂故事深处细腻的褶皱。
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
等谈话结束,门外传来场务的呼唤,要隋郁回去准备下一场拍摄。
隋郁站起身,伸手揉了揉眉心,长时间沉浸悲情角色,精神消耗巨大。
“这边条件简陋。”他看向简白,“剧组宿舍有空房间,晚上不用赶回市区,可以住下。傍晚山边日落很好看,或许能给你一点灵感。”
简白迟疑片刻。原本计划看完素材就返程,但是脑子里积攒了太多思绪,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环境梳理。
“好。”他应下。
隋郁点点头,转身出门赶赴片场。
简白留在房间,把刚刚记录下的内容重新整理一遍。纸上密密麻麻,一部分来自剧本故事,一部分,竟不知不觉掺杂进方才隋郁说话时的神态。
傍晚时分,简白按照隋郁所说,走到后山的斜坡。
夕阳沉落在连绵山际,漫天铺开橘红熔金般的晚霞,远处剧组片场的人声隔得很远,变得模糊。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简白抱着吉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零散的旋律随着晚风流淌出来。调子偏缓,带着淡淡的怅惘,正是他构思之中主题曲的雏形。他低声轻轻哼,断断续续,歌词还残缺不全。
他太过投入,没有听见身后走近的脚步声。
隋郁结束了半日落日戏份,收工过来,远远就看见斜坡上的人影。没有上前打断,就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听了许久。
吉他弦音停下,简白才猛地察觉身后有人,骤然回头。
夕阳把隋郁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他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简单黑色卫衣,袖口卷起来。脸上戏妆完全卸干净,褪去故事人物的悲戚,回归本身沉静模样。
“抱歉,打扰你。”隋郁声音放得很低。
简白指尖松开琴弦,心脏轻轻跳了两下,有点窘迫:“只是随便弹弹,还不成型。”
“很好。”隋郁往前走两步,站到晚霞之下,“旋律里有故事。”
简白合上琴,低头看向自己笔记本上残缺的歌词。有些句子写了又划掉,反复涂改。
“总觉得还差一点。”简白低声,“还差那一份隔着岁月,无力挽回的重量。”
隋郁望向远处慢慢沉下去的落日,天光一点点黯淡。
“不必逼迫自己立刻写完。”隋郁说,“情绪是慢慢积攒的,不是硬挤出来。”
山野晚风漫过,周遭安静,只剩下虫鸣。
“你拍戏的时候,怎么长久把自己困在这样沉重的情绪里?”简白好奇问。他写歌尚且可以写完抽离,可隋郁要日复一日活在角色的苦难之中。
隋郁沉默几秒,才缓缓作答:“入戏容易,抽离很难。很多时候拍完戏,夜里躺在床上,脑子依旧是那个人的一生。只能慢慢熬过去。”
这句话说得平淡,简白却能体会其中的煎熬。他抬眼看向隋郁,昏红的落日余晖描摹出他的轮廓,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一刻,简白看见的不是万众追捧的三金影帝,只是一个被角色消耗着的普通人。
天色快速暗下来,天边霞光尽数褪去,山间凉意四起。
“回去吧,夜里山上冷。”隋郁开口。
两人并肩顺着小路往宿舍方向走。脚下碎石子沙沙作响,一路上没有太多话语,却并不尴尬。
剧组宿舍是简易小楼,房间条件普通。简白分到的房间就在隋郁隔壁。
楼道灯光昏黄,走到房门口,简白停下脚步。
“今天谢谢你,跟我说那么多角色的东西。”简白真诚说道。
“合作而已。”隋郁淡淡弯了弯唇角,“期待成品。”
说完,隋郁打开隔壁房门走进去。门板轻轻合上。
简白站在原地,手里抱着吉他,站了几秒,才拧开自己房间的门。
屋子简单干净,窗户正对着漆黑的山林。简白把吉他靠在桌边,把笔记本摊开摆在桌上。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片场零星灯火点点。
他坐在桌前,脑海里不断回放白天看过的影片片段,回放傍晚山间的旋律,还有隋郁说话时低沉的声音。
笔尖落下去,一行行歌词慢慢在白纸之上生长出来。
隔壁房间,隋郁没有休息。
他靠在窗边,窗户留了一道缝隙,山间凉风钻进来。隔着薄薄墙壁,隐约能听见隔壁传来几声试探的吉他拨弦声,断断续续,轻轻浅浅,穿过寂静夜色,飘进他的耳朵。
隋郁就那样靠着窗框,安静听了很久。夜里山风大,窗户缝钻进来的风呜呜地响。
简白房间的灯光一直亮到后半夜。吉他断断续续的声响隔一堵墙传过去,时而停下,是他在纸上涂改歌词,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轻响。他写了撕,撕了又写,纸上堆起好几张揉皱作废的稿纸。
故事里那股横跨年月的遗憾,他明明已经读懂,落到文字上总觉得差一口气。太直白,就落了俗套;太隐晦,又担不起电影沉重的底色。
他趴在桌沿,指尖按着眉心,有点疲惫。桌上玻璃杯的凉水早已凉透。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声响安静下来。整栋宿舍楼都沉入睡眠,只剩下远处安保巡逻偶尔走过的脚步声。简白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夜色浓稠,山林黑乎乎一片,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孤零零亮着。隔壁隋郁房间的灯,依旧还亮。
简白微微怔了怔。
他以为拍了一整天高强度的戏,隋郁应当早早休息。没想到对方也还醒着。
他没有去打扰,重新坐回桌前,抱起吉他,不敢再弹出声,只轻轻拨动琴弦,让弦几乎贴住指板,只余极细微的震动留在手心,在心里默唱刚刚打磨出来的一小段副歌。
天边慢慢泛开一层浅灰,天快要亮。简白熬得眼眶发酸,终于停下,胡乱洗漱一番,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日光已经明晃晃照进屋子。手机几条消息弹出来,是制片那边询问歌曲进度。简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睡过了头。
他简单收拾,抓过笔记本出门。楼道里已经有工作人员走动,来来往往。
隋郁刚好从隔壁房门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休闲外套,下颌线条干净,眼底那层熬夜后的青黑比昨夜更明显。想来也是一夜未睡。
“醒了。”隋郁看见他,语气平淡。
“睡过头了。”简白有点不好意思,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昨晚改了大半,还差收尾。”
隋郁目光扫过他眼下淡淡的倦色:“昨晚弹到很晚。”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墙壁隔音本就不算好,那些断断续续的弦音,隋郁听了大半宿。
简白耳尖微热:“吵到你了?”
“没有。”隋郁摇摇头,迈步往楼下走,“早饭好了,一起。”
食堂就在宿舍楼一楼,剧组大食堂,桌椅简单,弥漫着饭菜热气。这会儿正是早饭高峰,各个部门的演员、工作人员挤在这里,说话声混杂碗筷碰撞的响动。
两人找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刚一落座,就有不少视线若有若无飘过来。
隋郁太惹眼。哪怕穿得朴素,不施粉黛,依旧是全场目光的焦点。而简白作为外来的歌手,跟影帝坐在一起吃饭,难免引人揣测。零星几道目光来回打量他们两个,小声的窃窃私语隔着几张桌子飘过来。
简白习惯录音室独处的环境,被这么多人暗中打量,浑身略微不自在,垂着眼低头剥手里的鸡蛋。
隋郁仿佛全然感受不到周遭的目光,安静喝着碗里的粥,神色如常。
“剧本后半段,主角晚年重逢那一场,你还没看过。”隋郁筷子轻轻碰了碰瓷碗边缘,压低声音,“下午补拍,如果你有空,可以去现场看一看。那一场,是整部电影情绪最重的地方。”
简白抬眼。
那场戏是故事的终点。两个少年失散数十年,暮年匆匆一面,来不及叙旧,又要别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也是主题曲最需要呼应的情节。
“我想去。”简白立刻应下。
吃过早饭,简白回到房间继续打磨词曲。大半首歌已经成型,旋律框架稳稳立住,唯独结尾,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落点。他反复默读写下的歌词,总觉得结尾太过轻飘,承接不住一生的别离。
下午,简白准时去往拍摄现场。
外景搭在一处老旧的老街布景,灰墙斑驳,地上铺着仿真落叶。剧组人员全部就位,摄像机、轨道全部调试完毕。场记板啪地一声落下,拍摄正式开始。
简白站在监视器侧面,没有往前凑,安安静静站在人群外围。
隋郁化上老年妆。鬓角染上灰白,眼角堆出细密皱纹,脊背微微佝偻。再也不见平日挺拔清冷的模样,完完全全变成一个被岁月磋磨过的老人。
没有激烈的台词,没有大哭大闹。
两个白发苍苍的人遥遥相望,几步距离,却像隔着整整一生的山河岁月。
隋郁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动。眼眶泛红,眼泪迟迟没有落下来,就那样卡在眼底。千般思念,万般苦楚,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
现场安静得可怕,连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简白站在阴影里,心脏狠狠往下沉。
那一瞬间,他忽然就懂了歌曲该有的结尾。
不需要撕心裂肺的呐喊,不需要字字泣血。所有深重的情绪,最后都归于无声的叹息。
一条拍完,场记喊停。现场才慢慢恢复动静。
隋郁从角色里抽离出来的速度很慢,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肩膀还维持着微微佝偻的姿态。助理上前递水递纸巾,他也只是抬手摆了摆,没有接。整个人还陷在人物沉甸甸的命运里面。
简白没有上前打扰,悄悄退开,快步返回宿舍。
他扑到桌前,抓起笔,笔尖飞快划过纸页。之前无数次删改的结尾,此刻一气呵成。一行行文字落满纸面,旋律在脑海里完整流转。整首歌,终于完整。
简白抓起吉他,手指落上琴弦。完整的旋律流淌而出,他低声跟着哼唱,唱到末尾,声音轻轻放下去,归于近乎呢喃的音量。
一曲终了,房间只剩吉他弦轻轻震颤的余音。
简白放下琴,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口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攥着写满歌词的纸页,犹豫片刻,起身走到隔壁房门口。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门很快开了。
隋郁已经卸掉老年妆,脸上的彩妆痕迹擦干净,只是精神依旧低迷,刚从沉重的戏份里剥离出来。看见站在门外的简白,眼神稍稍回神。
“歌写完了。”简白把手中的稿纸递过去一点,“完整版本,要不要听?”
隋郁目光落在那张写满字迹,多处涂改的稿纸上,顿了顿,侧身让开位置。
“进来。”
房间格局和简白那间一模一样。桌上散落几本剧本,书页折满标记,空白处写满密密麻麻手写批注。窗边摆着一把折叠椅,地上扔着一件拍戏穿过的薄外套。
简白进屋之后,坐在窗边椅子上,怀抱吉他。午后柔和天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纸页上。
隋郁没有坐得离他很近,靠在书桌边缘站着,安静等待。
简白指尖落下。
舒缓沉缓的旋律缓缓漫开在不大的房间。吉他的音色干净清寂,他的嗓音低柔,一字一句唱尽半生离散,人海错过,咫尺却不能相拥。唱到结尾,音量缓缓压低,如同落幕之后消散在风里的念想。
屋子里没有别的声响,只有歌声流转。隋郁静静听着,视线落在简白侧脸上,神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一曲唱毕,琴弦余响慢慢消散。
简白垂下手,指尖还留在琴弦上,心口微微发紧,有点忐忑。这是第一遍完整唱给旁人听,他很想知道,隋郁的感受。
几秒安静。
隋郁缓缓开口:“就是它了。”
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
“完全接住了故事。”隋郁目光看向桌上那叠剧本,“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部被你写进歌里。”
得到这句话,简白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彻底落地,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连日熬夜打磨的疲惫,仿佛一瞬间消散大半。
“我之后回去,进录音室录制demo发给导演。”简白说道。
“嗯。”隋郁应了一声,视线再度落回他身上。日光勾勒出简白柔和的轮廓,睫毛垂落,还带着刚刚唱完歌淡淡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气中浮着一点微妙温和的氛围。
还没等再说什么,隋郁的手机突兀响起来。打破一室静谧。
是制片打来的电话,提醒他接下来还有媒体探班,大批记者已经抵达基地门口,需要他出去配合采访拍摄。
隋郁接起,简单应答几句之后挂断。
“我得过去了。”他对简白说。
简白抱着吉他站起身:“我也该收拾东西回市区。”
两人一同走出房间。楼道外面已经传来嘈杂人声,大批媒体的声音由远及近,闪光灯遥远的咔嚓声隐约传过来。光鲜喧嚣的世界,又一次朝他们逼近过来。
走到宿舍楼楼下,简白要去取自己寄存的背包。
“后续demo出来,我发你。”简白停下脚步。
隋郁点头,拿出手机,两个人交换了微信。
好友申请发送出去,秒通过。页面上隋郁的头像很简单,只是一张昏暗的山林剪影,没有多余签名。
“路上注意。”隋郁说。
“你也是。”简白说。
简单道别之后,简白转身离开影视基地。车子驶离山脚下,后视镜里,成片剧组建筑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变成模糊小点。
手机微信对话框安安静静,只有系统提示成为好友的一行文字。
简白靠在车后座,手里攥着那份写满歌词的稿纸。耳边还残留方才在隋郁房间里,自己弹唱的旋律。
与此同时,剧组门口。
隋郁站在镜头前面,重新戴上属于影帝那副得体疏离的外壳。面对无数话筒与闪光灯,从容应答记者抛出的一个个问题。只是偶尔,脑海里会回放方才房间里,吉他流淌出来的歌声。
demo很快录好。
简白在录音室熬了两天两夜,打磨人声、编曲,反复调整细节,把音频文件导出,点下发送按钮。
文件成功传输,对话框显示已发送。
简白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不知道隋郁听完,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