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通往天堂的路》》雪盾

9、那孩子呢？死了，很早以前就死了 一场梦让他

　　自从父亲因工作意外离世之后，母亲便再也没有外出工作，日日借酒消愁。
　　她将一切归咎于那份夺走丈夫性命的工作，心底埋下对工作深深的厌恶。

　　母亲终日酗酒，我厌学逃学，整个家被无边的厌恨层层包裹。
　　矛盾总会抵达临界点，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彻底引爆，我和母亲之间亦是如此。

　　导火索，是我五年级下学期的期末考试。

　　没有一科及格，我不断拉低了我的成绩下限。
　　从四年级上学期稳居全班第一，沦落到如今的全班倒数，不过转瞬之间。

　　那天夜里，母亲喝了很多酒，当喝完第三瓶，她终于压抑不住怒火，猛地把酒瓶子摔向地面。

　　酒瓶碎裂一地，属于我的噩梦就此拉开序幕。
　　我被她拽到跟前，一记重重的巴掌扇在我的脸上，可我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反倒是她的手掌，被反作用力震得红肿。

　　她看着我毫无反应的模样，怒火彻底爆发。攥住我的头发，狠狠向后一甩。我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
　　紧接着又是一脚，她用力踩在我的身上，眼神里满是凶戾，死死盯着我。

　　我的意识恍惚，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把我从地上拽起，将我按在墙壁上，取来衣架，疯狂抽打我的双腿。

　　直到我的腿被抽打到渗出血迹，我依旧没有半分痛呼，毫无反应。
　　她终于情绪崩溃，声嘶力竭地嘶吼。

　　“你为什么不会痛啊！你得给我痛才行！我这跟打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

　　母亲双眼布满血丝，面目扭曲，全然是一副魔鬼的模样。
　　从前那个会关心我、会在我受伤时担忧我的母亲，彻底消失不见。她的灵魂不知去往何处，只剩下一具躯壳，源源不断向我宣泄怒火

　　即便是在梦境之中，这份恐怖也分毫未减，却是现实中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梦里的旧事一遍遍重放，那些我不愿回想的伤痛再次袭来。
　　后续的一幕幕依旧历历在目，只是梦到此处我便猛然惊醒，浑身冷汗，睡袋都被浸湿。

　　这是我最不堪回首的噩梦，我身上残留的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大口喘着粗气，梦境无比真切，却本就是真实发生的事。

　　只要我一闭上眼，那些残酷的画面就会再度涌上脑海，我只能强迫自己睁开双眼。
　　身侧，是白纤云安安静静的睡颜。那一份安稳，稍稍抚慰了我的心神。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要埋进她的怀中，我实在太过软弱，只想寻得一点慰藉。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我压下。

　　和她承受的磨难相比，我受过的苦不值一提，更何况我连疼痛都体会不到。

　　我一味渴求别人给予依靠，自己却什么都回报不了，这样的我实在太过差劲。

　　我轻手轻脚爬出睡袋走出帐篷。夜风格外凉。抬眼望向帐篷，里面的白纤云睡得安稳。

　　倘若世上真的存在那条通往天堂的路，我心底掠过一丝奢望：如果我也可以拥有普通人的痛觉该有多好。

　　天刚蒙蒙亮，太阳还蛰伏在地平线之下。我走到空地，开口轻声歌唱。

　　我闭上双眼，把胸中的恐惧借着歌声释放出来。

　　身后传来细碎响动。睁开眼，白纤云正伴着我的歌声起舞。
　　虽然羞耻感还是一如既往，我没有停下，继续放声歌唱。

　　如果舞蹈是一种天赋，那白纤云无疑是被上天偏爱的人。无论我唱怎样曲风的歌，她都能精准踩住节拍，用近乎完美的舞姿，演绎出歌里的情绪。

　　不远处，那位老头拿着铅笔，安静坐在一旁，把眼前的一幕画在了纸上。

　　我们三个人，都察觉到彼此的存在，却没有一人出声打破这份平衡，一同守护着这份美好和谐的光景。

　　直到腹中饥饿，我们才停下。老头把画撕下来递给我们。

　　“谢谢你们，创造出这样满是艺术感的一幕，让我情不自禁想要为你们画下这幅画。”

　　画里白纤云跳跃的姿态被定格在空中，而我闭着眼站在一旁，嘴唇微微开合。明明是静止的画面，却能让人感受到我放声歌唱的模样，栩栩如生。

　　“爷爷，请问您是画家吗？”白纤云忍不住开口询问。

　　听见她的问话，老头嘴角微微牵动，眼底翻涌着深沉复杂的情绪。

　　“不是，我以前只是一名美术老师罢了。”

　　白纤云闻言，激动地站起身来，眼里满是敬佩与欣喜：“那您能不能再多画几幅？我想带回家当作收藏。”

　　“很抱歉，我已经不想再画画了。”

　　老头的情绪微微起伏，十分干脆地拒绝了她。

　　“这样啊……好吧。”白纤云略带失落，背起背包，我们一行人再度动身向前走去。

　　老头又变回先前沉默的模样，一言不发穿行在树林之间。

　　我刻意走在前面拨开树枝，荆棘在我手上划开许多细小伤口。到溪边洗手，我才看见满手血痕，连忙避开二人冲洗干净，戴上手套遮掩。

　　“你为什么戴着一副手套？”白纤云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啊……怕被树枝之类的东西刮伤。”我言语躲闪。

　　不等我说完，白纤云直接伸手摘下我的手套，看见我手上遍布的伤口，立刻从包里翻出创可贴，小心翼翼贴好我手上每一处破损。

　　“江同学真是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明明是为了保护我才受的伤。”白纤云说话的时候，声音带上哭腔。

　　“抱歉，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我一时间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道歉。

　　“不要再说什么不想让我担心！因为……我只有你了啊。”

　　白纤云终于克制不住，眼泪簌簌落下。

　　心口骤然一阵酸涩，这是专属于我的“疼痛”。明明躯体麻木无感，心底却揪得发紧。我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站在不远处的老头，脸上依旧看不出波澜，但我却捕捉到他眼底掠过一丝感伤。他嘴唇微动，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白纤云慢慢平复下来，从我怀中退开，脸颊上还残留淡淡的泪痕。

　　老头看着尚且红着眼眶的白纤云，终于缓缓开口。

　　“对不起，孩子们，我欺骗了你们。”老头的声音微微发颤。

　　“欸？”我和白纤云异口同声，满是惊讶。

　　“我其实根本不知道通往天堂的路究竟在哪里。带你们走过的这些地方，也都只是那个孩子告诉我的。”

　　“那个孩子是……？”白纤云疑惑问道。

　　老头望向白纤云，缓缓道出往事。

　　“那个孩子，和你很像，她是一名白血病患者。”

　　“那孩子现在在哪……”

　　“死了，很早以前就死了。她的愿望，就是寻找到那条‘通往天堂的路’。”

　　老头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颤抖的嗓音，却藏不住心底巨大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