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低头》斩霄客

92、 义体医生的手术台 手

　　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将老鬼那张布满油污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把止血钳递给我。”老鬼头也不抬地命令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常年混迹底层的沙哑。

　　陈铮坐在旁边的金属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失去左臂的幻肢痛还在隐隐作祟，而右臂的静脉里正流淌着老鬼特制的强效止痛剂，让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悬浮在冰冷的虚空中。

　　手术台上，那条已经彻底报废的机械左臂被剖开了外壳，露出了内部错综复杂的线路和液压管路。焦黑的痕迹像蜈蚣一样爬满了伺服电机，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

　　“老雷这次真是坑了你。”老鬼一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剥离烧焦的绝缘层，一边嘟囔着，“这根本不是什么民用改装货，也不是黑市上那种拼凑的垃圾。这玩意的核心架构……是军用级的。”

　　“伊甸园的安保部队用的就是这种型号。”陈铮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依然清醒，“那个军火商老雷，肯定和伊甸园有勾结。”

　　“何止是勾结。”老鬼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眉头紧紧皱起。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凑近了机械臂的肘关节处，那里是刚才过载烧毁最严重的地方。

　　“怎么了？”陈铮察觉到了老鬼的异样，强撑着身体坐直了一些。

　　“不对劲。”老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疑惑，“这里的线路走向很奇怪。通常伺服电机的反馈回路是直接连入神经接口的，但这根线……它绕过了主控芯片，直接连到了动力核心的引爆端。”

　　陈铮的心脏猛地一跳：“你是说……”

　　“别动！”老鬼突然厉声喝止了想要起身的陈铮，“该死，这有个触发器！刚才过载的高温把外层的屏蔽层烧化了，现在它处于半激活状态！”

　　老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放下镊子，换了一把极细的激光切割刀，手却稳如磐石。

　　“听着，陈铮。这不仅仅是一条机械臂。”老鬼盯着那个微小的、闪烁着红光的芯片，语速极快，“这是一个定时炸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死人开关’。一旦使用者试图突破功率限制，或者试图逆向破解它的底层代码，这个芯片就会发送信号，瞬间引爆动力核心的微型电池。”

　　“伊甸园为了防止技术外流，也为了防止使用者背叛。”陈铮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想起自己在信号塔下强行开启过载模式的那一刻——如果不是机械臂因为物理撞击先一步烧毁卡死，恐怕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半个身子就已经被炸飞了。

　　“这帮杂碎……”陈铮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别激动，肾上腺素会让你的神经信号不稳定，容易误触。”老鬼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要切断它的信号回路，但这东西连着你的神经残留端。如果切错了，你会变成白痴；如果切慢了，你会变成烟花。”

　　“动手吧。”陈铮闭上眼睛，放松了全身肌肉，“我相信你的手艺。”

　　“少给我戴高帽。”老鬼骂了一句，但手下的动作却更加精准。

　　激光刀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蓝色的光束探入了复杂的线路丛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诊所外，雨声淅沥，偶尔传来远处巡逻车的警笛声。而在这一方小小的手术室内，死神正拿着镰刀在刀尖上跳舞。

　　老鬼的手稳得可怕，他像是一个拆解精密钟表的工匠，一点一点地剥离着那些致命的线路。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但他连眨眼都不敢。

　　“找到了。”老鬼低声说道。

　　在层层叠叠的线路深处，隐藏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晶体。它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倒数。

　　“这就是伊甸园的‘自毁程序’硬件端。”老鬼冷笑一声，“真是精致又恶毒的设计。”

　　他拿起一把绝缘镊子，夹住了那颗晶体。

　　“准备好了吗？我要拔了。可能会有点疼。”

　　“来。”陈铮握紧了右拳。

　　“三、二、一……”

　　老鬼手腕一抖。

　　“滋——！”

　　那颗黑色晶体被拔出的瞬间，陈铮感到大脑深处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

　　“陈铮！”一直躺在旁边病床上观察的夜枭惊呼出声，想要起身却因腿伤动弹不得。

　　“别过来！让他抽完！”老鬼大吼一声，迅速将那颗晶体扔进了一个装有强酸溶液的玻璃瓶里。

　　“嗤——”

　　晶体在酸液中迅速溶解，冒出一股黑烟，彻底化为一滩废液。

　　几分钟后，陈铮的抽搐停止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还活着吗？”老鬼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

　　陈铮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活着。”

　　“算你命大。”老鬼把那个空了的玻璃瓶扔给他，“看看这个。这就是伊甸园给你的‘礼物’。只要刚才你在过载的时候，核心温度再高那么一点点，或者你试图用黑客手段去破解它，砰——你就没了。”

　　陈铮看着那个瓶子，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这不仅仅是一次暗杀，这是一种赤裸裸的蔑视。在伊甸园眼里，像他这样的“消耗品”，连生死都不配掌握在自己手里。

　　“夜枭。”陈铮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昔日战友，“你以前在伊甸园服役时，知道这种事吗？”

　　夜枭看着那个瓶子，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沉默了许久，才沙哑地开口：“听说过。那是‘黑箱计划’的一部分。所有植入伊甸园尖端义体的士兵，都被植入了这种后门。他们称之为……‘忠诚保险’。”

　　“忠诚保险。”陈铮冷笑一声，挣扎着坐起来，“看来我的忠诚，差点就要了我的命。”

　　“但这也有个好处。”老鬼突然插嘴道，他从机械臂的残骸里挑出了一块完好的芯片，“既然我拆除了自毁程序，我就能读取这里面被锁死的数据了。这东西除了是个炸弹，还是个黑匣子。”

　　陈铮眼神一凛：“能读出什么？”

　　“不知道。”老鬼走到工作台前，将芯片插入了一个满是油污的读卡器，“也许是你这几个月来的行动轨迹，也许是你的身体数据……或者，是伊甸园想让你带去的某个地方的坐标。”

　　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了一行行绿色的代码。

　　老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破解着加密层。

　　“有意思……”老鬼盯着屏幕，表情变得古怪起来，“这里面没有坐标，也没有监控日志。”

　　“那是什么？”

　　“是一个名单。”老鬼转过头，看着陈铮和夜枭，眼神复杂，“一个代号为‘收割者’的清洗名单。而你，陈铮，你的名字在第一个。”

　　陈铮愣住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老鬼指着屏幕下方的一行小字，“最糟糕的是，这个名单的更新时间，是……十分钟前。”

　　“十分钟前？”夜枭脸色一变，“你是说，在我们跳楼之后？”

　　“没错。”老鬼咽了口唾沫，“这意味着，伊甸园不仅知道你没死，还知道你在哪。这个机械臂，不仅仅是炸弹，它还是个信标。虽然自毁程序被我拆了，但刚才拔出来的瞬间，它可能已经发送了最后一次定位信号。”

　　诊所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这贫民窟彻底淹没。

　　“收拾东西。”陈铮猛地站起身，虽然身体还在颤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硬，“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去哪？”老鬼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工具，一边问道。

　　陈铮看向夜枭。

　　夜枭深吸一口气，从枕头下摸出一把老式的手枪，拉动枪栓：“去地狱。既然他们想清洗，那我们就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

　　“不。”陈铮从武器架上抓起那把改装过的“暴风”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去伊甸园。”

　　“你疯了？”老鬼惊叫道，“就凭我们三个残废？”

　　“正因为是残废，才没什么可失去的。”陈铮拉开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狭小的诊所里显得格外清脆。

　　“而且，我有笔账，要跟他们好好算算。”

　　就在这时，诊所那扇厚重的防爆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不像是在敲门，倒像是在……倒计时。

　　“隐蔽！”陈铮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身旁的老鬼踹向手术台后方。

　　下一秒，世界崩塌了。

　　“轰——！！！”

　　定向爆破炸药在防爆门的锁芯处炸开，冲击波裹挟着扭曲的金属碎片，像霰弹一样横扫了整个前厅。手术灯瞬间熄灭，应急红灯疯狂闪烁，将诊所映照得如同血池。

　　“接触！接触！清除所有目击者！”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穿透了硝烟。三道漆黑的战术人影撞破烟雾冲了进来，他们身穿伊甸园特有的全覆式外骨骼装甲，面罩上闪烁着猩红的战术目镜光芒。

　　“哒哒哒哒哒——！”

　　突击步枪的火舌喷吐而出，大口径□□瞬间将手术台打得木屑横飞。老鬼刚才站立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冒着烟的空弹夹。

　　“在那边！”一名突击队员锁定了翻滚到掩体后的陈铮，枪口平移。

　　陈铮单手据枪，忍着剧烈的头痛和幻肢痛，在那名队员扣动扳机的瞬间，抢先扣动了“暴风”步枪的扳机。

　　“砰！”

　　特制的爆裂弹精准地轰在突击队员的胸甲上。巨大的动能将那具钢铁之躯掀飞出去，重重砸在药柜上。但仅仅是一秒钟后，那家伙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胸甲上的伺服电机发出嗡嗡的修复声。

　　“该死，是重型突击兵！”陈铮咬牙切齿。这种级别的单位，通常是用来攻坚的，伊甸园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压制射击！掩护我！”

　　夜枭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虽然断了一条腿，但他手中的老式手枪却稳得可怕。

　　“砰！砰！”

　　两声枪响，精准地打爆了另一名突击队员面罩上的传感器。那名士兵视野受损，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陈铮，左侧三点钟方向，膝关节液压管！”夜枭大吼。

　　陈铮心领神会，枪口微压。

　　“砰！”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那名士兵左腿的关节缝隙。液压油喷涌而出，士兵失去平衡，单膝跪地。

　　“手雷！”

　　陈铮拔掉腰间最后一枚震爆弹，拉开拉环，在手里默数了一秒，然后像投掷棒球一样甩了出去。

　　“嗡——！！！”

　　刺眼的白光和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内爆发。剩下的两名突击队员动作瞬间停滞，战术目镜过载让他们陷入了短暂的致盲。

　　“就是现在！杀！”

　　陈铮怒吼一声，从掩体后跃出。他没有使用枪械，而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直接扑向了最近的一名敌人。

　　他丢掉步枪，右手拔出□□，借助冲势狠狠扎进了那名士兵颈部装甲的连接处。

　　“噗嗤！”

　　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陈铮没有丝毫停顿，拔出匕首，反手一肘砸碎了那名士兵的喉骨，顺势夺过了他手中的突击步枪。

　　“还有一个！”

　　最后一名恢复过来的突击队员调转枪口，对准了陈铮。

　　“小心！”夜枭想要示警，却来不及了。

　　陈铮没有躲避。他迎着枪口冲了上去，左肩被两发子弹击中，血花飞溅，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不，不是感觉不到。

　　那一瞬间，仿佛有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了他的肩胛骨，肌肉纤维在弹头的搅动下寸寸断裂。剧痛如电流般窜过神经，让他眼前一黑，动作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但他没有停下。

　　借着子弹入肉的冲击力，陈铮反而加快了冲锋的速度。他咬碎了牙关，将那股几乎要让他昏厥的剧痛强行压入心底，化作最原始的暴戾。

　　他单手举起夺来的步枪，枪托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对方的面罩上。

　　“咔嚓！”

　　防弹玻璃龟裂。陈铮扔掉打空的步枪，骑在敌人身上，右手的匕首疯狂地向下刺落。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身下的外骨骼装甲不再挣扎，直到红色的战术目镜彻底熄灭。

　　陈铮大口喘着粗气，从尸体上滚落下来。

　　诊所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老鬼从手术台下探出头，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尸体，脸色惨白：“我的天……你们是惹了军队吗？”

　　“比军队更糟。”陈铮捂着流血的左肩，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名被夜枭打瞎的士兵面前，补了一刀。

　　他蹲下身，从尸体颈部的通讯器里，听到了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冷静得令人发指的女声：

　　“阿尔法小队失去联络。确认目标极度危险。批准使用‘清除者’级战术核武。倒计时开始：五分钟。”

　　陈铮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鬼，后门在哪？”陈铮一把揪起老鬼的领子，“快！”

　　“在……在冷冻库后面！有一条废弃的排污管道！”老鬼吓得语无伦次。

　　“走！”

　　陈铮扛起夜枭，老鬼抓起那个装着数据盘的瓶子，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后厨。

　　就在他们钻进排污管道的瞬间，诊所外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以及重型飞行器悬停的轰鸣声。

　　陈铮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眼神冰冷。

　　伊甸园，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