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低头》斩霄客

67、样本库C-137 巨

　　巨大的黑色闸门后，是一间恒温恒湿的地下档案室。

　　这里没有灰尘，没有血迹，只有无数排整齐排列的金属柜，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那是时间被封存的气息。

　　陈铮靠在门边，大口喘息着。随着体征压制的解除，血液重新回流至末梢神经，那种如万针穿刺般的剧痛让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抑制剂，毫不犹豫地扎进颈动脉。

　　淡蓝色的药液推进血管，心脏狂乱的跳动终于平复下来。

　　“这里是……”小雅跟在他身后，看着满屋子的金属柜，声音有些发颤。

　　“伊甸园的‘垃圾桶’。”陈铮的声音沙哑，左眼的数据流疯狂刷新，正在快速破解房间中央的主控终端，“或者说，是他们的‘功勋陈列室’。”

　　他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虚空中飞快敲击。

　　【正在破解……权限等级：绝密。】
　　【破解成功。】

　　随着一声轻响，主控台的屏幕亮起，无数份档案文件像瀑布一样刷过。

　　陈铮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视，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陈铮。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红色的警告：【查无此人。】

　　陈铮的手指僵在半空。

　　“怎么可能……”小雅凑过来，惊讶地看着屏幕，“陈铮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我没记错。”陈铮的眼神变得冰冷，他删掉名字，重新输入了一串数字。

　　C-137。

　　那是他在昏迷中无数次听到的编号，是他左眼芯片里刻录的底层代码，也是他噩梦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搜索中……】
　　【找到匹配项：1条。】

　　屏幕画面一转，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档案弹了出来。

　　档案的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左眼被一块黑色的眼罩遮住。

　　那是陈铮。

　　或者说，是十年前的陈铮。

　　【编号：C-137】
　　【姓名：陈铮（已废弃）】
　　【实验项目：“幽灵”计划——活体生物芯片植入与神经接驳实验】
　　【实验状态：失败（实验体产生自我意识，具备极高攻击性，已封存）】
　　【备注：该实验体为第137号素体，前136号素体均因排异反应死亡。C-137成功融合“左眼”芯片，但情绪模块不稳定，建议销毁。】

　　“这……这是什么？”小雅捂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陈铮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稚嫩却绝望的脸。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白色的房间，冰冷的解剖台，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还有那钻入大脑的剧痛……

　　他以为自己是伊甸园的叛逃者，是反抗军的战士。

　　原来，他只是一个“失败品”。

　　一个被制造出来，又因为“不合格”而被丢弃的工具。

　　“C-137……”陈铮低声念着这个编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沙哑，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真相。”

　　“我不是人。”陈铮转过头，看着小雅，左眼的蓝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我只是一个编号。一个被你们称为‘怪物’的实验品。”

　　小雅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陈铮哥，你不是……”

　　“别叫我陈铮。”陈铮打断了她，语气冰冷，“陈铮已经死在十年前的手术台上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C-137。”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份档案，而是走向了房间深处的一排金属柜。

　　“既然来了，那就看看其他的‘兄弟姐妹’吧。”

　　他拉开其中一个柜门。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罐。

　　罐子里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颗人类的大脑，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电线插在大脑皮层上，还在微微跳动着。

　　【编号：C-042】
　　【状态：脑死亡（意识已上传至云端）】

　　陈铮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一段被尘封的记忆突然浮现。

　　那是C-042——一个总是哼着歌的女孩。她喜欢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用捡来的废铁丝编成小花，塞进陈铮的手心。

　　“送给你，137号。”她总是这样叫他，声音软软的，“等我们出去了，我要去种一片真正的花田。”

　　可是后来，她再也没有哼过歌。

　　陈铮记得那天，研究员们把她推进了那个白色的房间。门关上前，她还回头对他笑了笑，手里攥着一朵刚编好的铁丝花。

　　再后来，那朵花被扔进了垃圾桶，而她的意识被抽离，只剩下这颗泡在液体里的大脑。

　　陈铮面无表情地关上柜门，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停留了一瞬。

　　他又拉开了另一个柜门。

　　这次是一具残缺的尸体。

　　尸体的四肢都被截断，取而代之的是机械义肢，胸腔被剖开，里面是一颗还在跳动的机械心脏。

　　【编号：C-089】
　　【状态：实验事故（机械排异导致自爆）】

　　陈铮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C-089，那个总爱和他比谁的义肢跑得更快的少年。

　　“137，等我装了新腿，一定能跑赢你！”少年总是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到时候，我们就一起逃出去，去外面看看真正的天空！”

　　可是那天，少年的机械心脏突然失控。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不仅仅是一声巨响，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耳膜上，将世界的喧嚣瞬间抽成真空，只留下尖锐刺耳的耳鸣声，如同生锈的锯条在神经上反复拉扯。

　　紧接着是滚烫的气浪，那温度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狠狠拍在他的脸上。陈铮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粘稠、湿热且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指缝滑落的触感。

　　那一刻，世界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臭氧味，那是电路烧毁的苦涩，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这种味道像是有实体一般，钻进鼻腔，卡在喉咙深处，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炭火。

　　“快跑……”

　　那是少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嘶哑，带着血沫破裂的咕噜声，像是一把粗糙的砂纸磨过陈铮的心脏。

　　陈铮的手微微颤抖，他猛地关上柜门，像是想把这些记忆也一起关进去。

　　一个又一个柜门被拉开。

　　有的柜子里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类器官，有的是被改造成怪物的实验体标本，还有的柜子里只有一堆白骨。

　　每一具标本，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过名字，有过梦想，有过想见的人。

　　可最后，都变成了这些冰冷的编号，被永远封存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这里是地狱。

　　是伊甸园用无数条人命堆砌起来的地狱。

　　而陈铮，是这里唯一的幸存者。

　　“够了！”小雅终于崩溃了，她冲过来拉住陈铮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别看了！我们走吧！求求你，我们走吧！”

　　陈铮停下动作，看着小雅泪流满面的脸。

　　许久，他眼中的蓝光渐渐黯淡下去。

　　“你说得对。”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主控台。

　　“该走了。”

　　“但在走之前，我得给这份礼物，加点利息。”

　　陈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

　　【警告：即将执行格式化操作，是否确认？】
　　【Y / N】

　　陈铮毫不犹豫地按下了“Y”。

　　【格式化开始……预计时间：30秒。】

　　“走吧。”

　　陈铮拉起小雅，背起昏迷的张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档案室。

　　身后，屏幕上的进度条正在飞速跳动。

　　98%……99%……100%。

　　【格式化完成。】

　　所有的档案，所有的数据，所有的罪证，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C-137消失了。

　　陈铮也消失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实验品。

　　他是陈铮。

　　是来向伊甸园索命的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