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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无法洗净的双手
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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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冰冷刺骨,陈铮跪在满是淤泥的河滩上,双手死死浸泡在湍急的水流中。
雨还在下,雨点砸在河面上,泛起无数个破碎的涟漪,像极了此刻他脑海中崩裂的画面。
“洗不掉……为什么洗不掉?”
他发疯似地搓洗着双手。指甲缝里残留的焦黑血垢被搓开,皮肤被粗糙的砂石磨得血肉模糊,鲜红的血丝顺着指尖流进河里,瞬间被冲散。可那股味道——那股混合着焦糊人肉、滚烫油脂和铁锈般的血腥味,却像是有生命一般,死死地吸附在他的指纹里,钻进他的毛孔,渗进他的骨髓。
“孩子,手要洗干净,吃饭才香啊。”
老陈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清晰得就像他正蹲在自己身边。
陈铮猛地抬头,四周只有漆黑的芦苇荡和惨白的雨幕。
“谁?!”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没有人回答。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极了那个雨夜,焚化炉大门关闭时的声响。
他低下头,惊恐地发现河水变了。原本清澈的河水不知何时变得粘稠漆黑,那是机油混合着血水的颜色。而在那黑色的漩涡中,一张脸正慢慢浮上来——那是老陈头。
老人的脸被烧得只剩下一半,焦黑的皮肉挂在颧骨上,剩下的那只眼睛浑浊不堪,正死死地盯着他,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怪物。”
“不!我不是!”陈铮尖叫着,双手猛地从水里抽出来,想要捂住耳朵,却发现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像极了烧焦的尸块。
他慌乱地在衣服上擦拭,越擦越脏,越擦越多。
“你把我也推进去了……陈铮,好烫啊……”
这一次,声音来自他的右手掌心。他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掌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成一张痛苦的人脸——那是判官。
“你也尝尝被烧的滋味……”
“闭嘴!闭嘴!”
陈铮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右手。
“砰!”
剧痛传来,手背被砸得鲜血淋漓,骨头仿佛裂开了一般。那钻心的疼痛让他短暂地从幻觉中抽离,幻听消失了,老陈头的脸也沉入了河底。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雨声。
陈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那是他杀人的凶器,也是他罪恶的根源。
“老陈头……对不起……”
他颤抖着把脸埋进满是血污的掌心,温热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流进嘴里。
“我想做个好人……是你教我的……可他们不让我做……他们逼我的……”
可是,无论他怎么哭喊,那个佝偻着背、笑着递给他热粥的老人,再也不会出现了。是他亲手把那个世界关上了门,把自己锁进了地狱。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袭来。那是复仇之后的巨大荒凉。仇报了,可心里的黑洞却越来越大,风从洞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哀鸣。
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会疯的。
陈铮试图站起来,可就在发力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剧痛从脊椎尾端炸开。
那是三年前在焚化炉里留下的旧伤。每当阴雨天或是精神极度紧绷时,那些早已愈合的伤疤就会像活过来一样,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在皮肉下反复切割、翻搅。
“呃……”
陈铮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烈痉挛,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回泥水里。
那种灼烧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觉得自己此刻正赤身裸体地躺在几百度的炉膛里,皮肤在炭化,脂肪在滋滋作响。
出于本能的求生欲,他猛地弓起背,双臂死死抱住后脑,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那是他在焚化炉里为了护住要害、在尸体堆下苟延残喘时养成的防御姿态。
雨点疯狂地砸在他颤抖的脊背上,每一滴都像是烙铁。
“动啊……给我动啊!”
他在泥泞中嘶吼,指甲深深扣进烂泥里。他在和自己的身体对抗,和那个在烈火中死过一次的记忆对抗。
过了许久,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幻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酸楚。
陈铮大口喘息着,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刺痛无比。他终于再次直起腰,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被强行提线的木偶。
他不再看那条河,不再看那双还在滴血的手。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已经卷刃的□□,在衣角慢慢擦拭着上面的血迹。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老陈头,你说得对,人不能做亏心事。”
他对着虚空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但如果把那些亏心事的人都杀光了,这世上是不是就没有亏心事了?”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陈铮转身,背对着河流,看向河对岸。
那里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原本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但在陈铮此刻的眼中,那层朦胧的滤镜突然碎裂了。
暴雨如刀,将城市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也异常清晰。
他眼中的世界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那些闪烁的霓虹灯不再是繁华的象征,而是一个个鲜红的坐标点;高耸的写字楼变成了待宰的猎物,阴暗的巷道化作了狩猎的掩体。
视线穿透了雨幕,精准地锁定了远处那片光怪陆离的黑暗森林。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令人战栗的冷静。
脚下的路早已不是路,而是一片被雨水泡烂的沼泽。每迈出一步,烂泥都会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叽”声,贪婪地吮吸着他的鞋底,仿佛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手,想要将他拖回深渊。
狂风卷着枯枝败叶,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路旁的枯树在闪电的映照下,张牙舞爪地扭曲着,像极了那些被他杀死的恶鬼,正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堕落。
陈铮面无表情地踏过泥泞,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将脚下的烂泥与过往的人性一点点踩碎。
既然洗不掉这双手的血,那就用更多的血,来为老陈头祭奠。
他握紧了匕首,目光如狼般幽绿。
今夜,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