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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最后一格 午夜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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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前,我把怀表从衣袋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
银表壳贴着窗台,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我把表翻到背面,十二道刻痕,七道暗,五道亮,和这七夜里的每一夜一样。我用指腹沿那五道亮光摸过去,一道一道数。数完第五道,我抬起头,看坐在床边的丈夫。
他没有去拿药碗。绒毯叠得齐整,搁在床尾,他没有铺开。从黄昏起他就这样坐着,看着我,等我自己想清楚。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没点灯,屋里只有最后一点暮光,落在他的轮廓上。他也没催我,就像过去的每一夜,他把能做的都做好了,剩下的事,都交给我。我数过这七夜里他坐过的位置,今夜他坐得最远,离床远,离窗近,像是知道这一夜不需要他接住我了。他手边的药碗是空的,碗沿干净,今夜没有配药,也没有铺毯。
“今夜过后,”我说,“没有下一轮了。”
他看着我,很久才开口:“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规则都写在那张启用说明纸上。十二格,全灭即止。它启动一次,熄一格。我把它砸了,十二格全暗,循环就到此为止,你也不会再少活一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台边,和我并排站着,看着那枚怀表。他说:“你要是怕,就把它交给我。”
“怕。”我说,“我怕砸下去,什么都变不了。怕这枚表碎了,我照样死在午夜。可我也怕不砸。我怕第七次是最后一次侥幸,怕你被我拖到第十二次,把命都填进去。”我低头看着那五道亮光,它们静静地亮着,一格也不曾眨。就是这五格,能再带走他五年。我数过七格了,不能再让它们一格一格地暗下去。
他说:“那就砸。”
我拿起窗台上的烛台。青铜底座沉手,七夜来一直立在窗台角上。我把它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这枚表装过我许的愿。砸下去,那个愿就没了,姐姐也回不来了。我低头,把心里那三件事又核对了一遍:十二格,七暗五亮,剩五格;每循环一次,他少活一年,七年;姐姐的遗信,劝我放下。三件,件件都落在这枚表上。我握着烛台,指节抵着青铜的凉,把那三件事又默念了一遍,念到姐姐的名字时,手停了一下。窗外的玫瑰园静着,连风都没有。我忽然觉得,姐姐塞给我那只发夹的那天,也和今夜一样静,她大概早就在等我自己走到这一步,等她不必再拦我,等我把她放下。
钟楼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哒,那是钟锤松开的动静,午夜要到了。我闭了闭眼,砸了下去。
表壳裂开一道长口,玻璃碎成几片,齿轮从裂口里滚出来,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停住。那五道亮光在碎片里闪了闪,一道接一道地暗下去,像五盏灯被一盏盏吹灭。碎玻璃在月光下反着一点白,我盯着那点白,看它一点点暗透。最后一格亮光暗下去的时候,表盘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嗡鸣,很短,短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这枚表替自己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我松开手,烛台磕在窗台边沿,滚下地,咚的一声。
午夜的钟在这时响了起来。第一声从钟楼顶上滚下来,压进窗棂。第二声,第三声。我站在窗台前,等心口那股熟悉的攥紧感升起来。它没有来。第四声,第五声。我低头看那枚碎表,十二道刻痕全暗了,一道不剩。碎了的齿轮卧在表壳裂口边,最后一格亮光在它上面掠了一下,也灭了。我数着钟声,每一声都落进胸腔里,可胸腔里空空的,那点钝痛没有来。第七次循环,钟声总是响到第三下,我的心脏就停了。这一夜,钟声一直响下去,我的心跳也一直跳下去。
钟声敲到第八下,我还站着。第九下,他伸手,覆在我手背上,他的戒指松着,在我指节上磕出一声脆响。第十下,第十一下,第十二下。他的手一直覆着我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从前把我接进怀里时那样稳。我低头看他的手,指节还是那样瘦,婚戒还是那样松,可今夜之后,它不会再松下去一分了。十二下钟声,一下不少,一下不多,我全数完了。
钟声停住的时候,我还活着。心口一下一下跳,跳得平稳。我听着那点心跳,像听一味药在炉上终于煎透了,火候到了,就静下来。窗台上有风进来,夜风拂过那堆碎玻璃,没有掀起任何声响。我抬手按了按胸口,指尖底下,心跳稳稳地顶着指腹,一下,两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看着我,手没有松开。从前七次,午夜一到,他总要把我接进怀里,等我的心脏在钟声里停住。这一夜他没有动。他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把钟声听完,又一起听钟声散尽。窗外的玫瑰园在夜色里静着,没有风,连枝叶都不晃一下。
“停了。”他说,低头看着窗台上那枚碎表,“十二格,全暗了。”
“停了。”我说。
我低头,从衣襟里取出那支发夹。银已经发乌,簪身侧边那道缝,是我掰开过又合拢的。我把发夹握进掌心,手心很快把冰凉的银焐出一点温。姐姐在信里说,别配那味药,别怨任何人。她撕掉那页方子藏进发夹,是想让我把她放下。今夜,我照她说的做了。指尖顺着发夹的边沿走了一圈,那道缝还留着我掰开时的指印,合拢后几乎看不出来。银器贴久了会温,我握着它,想着姐姐把它塞进我手里那天,也是这样的温度。
“要不要把它留下。”他问。
“留下。”我说,“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我带着。”我把发夹收进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姐姐塞给我这只发夹那天,说里面的东西是她留给我最后的念想。我那时当她是说笑,随手锁进了嫁妆箱。今夜我终于把它带出来了,贴身带着,像她当年一样。银器贴着皮肤,很快焐出一点温,和怀表焐出的温度不一样,这一件,不会再让我失去任何人了。
午夜过去了。怀表没有再响。我握着姐姐留下的发夹,第一次允许那一天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