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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车马驶 ...

  •   车马驶出皇城,一路向南郊空港疾驰。

      街衢之上依旧残留着此前满城流言的余温。街边百姓三三两两站在屋檐下低声议论,金銮殿当庭审案的消息还未完全扩散开,大部分人依旧停留在先前铺天盖地的传闻里,口中谈论的,还是那个通敌叛国的少年逆贼。

      马车车厢微微颠簸,祁屹靠在车壁上,闭目稍作调息。腰侧被匕首刺伤的伤口又裂开少许,温热的血浸透内层绷带,寒毒顺着血脉缓缓蔓延,半边腰腹持续泛着麻木钝痛。方才在大殿之上精神紧绷,强撑住全部气力,如今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下来,身体积攒的疲惫便汹涌翻涌上来。

      他没有过多顾及自己的伤势,指尖反复摩挲掌心,脑子里盘旋的全是凌清晏的状况。

      金銮殿扳倒了主谋朋党,卷宗物证铁证如山,朝堂层面的冤屈已经有了厘清的希望。可人心的偏见根深蒂固,市井流言不会一夜消散。就算律法还他一个公道,世人记忆里那顶“叛贼”的帽子,也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慢慢褪掉。

      马车很快抵达空港。

      刑狱司兵士层层把守,结界完好,没有出现半分纰漏。

      踏入守御严密的船舱,药香扑面而来。

      几名宫中派来的御医正围在软榻边低声交谈,神色凝重。看见祁屹归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情况如何。”祁屹放轻脚步走到榻边,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床上的人。

      凌清晏依旧安安静静躺着,锦被盖到肩头。脸色比从荒原归来时稍稍回暖一点,不再是那种濒死般的惨白,唇瓣却依旧浅淡。高热彻底压下去了,呼吸绵长平稳,只是人始终没有苏醒,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一动不动。

      “回祁大人。”为首御医压低声音回话,“高热、脏腑震荡已经稳住,外伤也全部处理妥当。最大的症结在于本源灵力耗竭过重,经脉多处断裂损伤,心神损耗太过剧烈。肉身伤势尚可用药慢慢修复,可神魂疲惫沉陷,何时醒来,没有定数。或许三五日,或许更久。”

      祁屹垂眸看向那只露在锦被外面的左手。

      锈蚀的镣铐依旧牢牢锁在腕骨,铁环边缘深深嵌进皮肉,旧血结痂,又有新生的淡红渗在锈迹缝隙之间。伤痕一圈圈盘绕手腕,触目惊心。

      “镣铐为何还没有取下。”

      “大人。”御医面露难色,“如今他气血虚弱,经脉脆弱不堪。镣铐与溃烂皮肉长到一处,筋骨也受了长久禁锢。若是强行拆卸,极有可能牵动手少阳经脉,造成不可逆损伤,甚至牵动神魂,加剧昏迷。必须等他脉象再稳固几分,气血回升之后,方能施术剥离。”

      祁屹沉默点头。

      只能继续留着这副枷锁。

      这副铁铐,锁住了他逃亡的日夜,锁住了满城唾骂,也锁住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哪怕朝堂已经真相大白,肉身之上的烙印,还需要时间慢慢褪去。

      “继续用药,日夜轮班值守。所有药材,取用内库上品,不计损耗。”祁屹声音低沉,“一旦脉象有变,第一时间传讯于我。”

      “属下遵命。”

      御医退到外间,只留一盏柔和的灵灯在舱内摇曳,暖光浅浅铺在少年安静的脸上。

      祁屹拉过一旁椅子,坐在软榻边。他褪去外层官袍,内层衣物腰侧位置已经被血浸染出一块暗色印记,后背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方才在大殿强撑太久,此刻阵阵眩晕时不时袭上来。他抬手解开腰间绷带,简单重新处理伤口,敷上驱毒愈合的药膏,动作利落克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榻上之人。

      寒毒还残留在血脉之中,没有彻底拔除,每一次运转灵力,都会带来一阵阵细碎的麻痹感。

      处理完伤口,他重新坐回原处,目光静静落在凌清晏脸上。

      少年睡得很沉,偶尔会无意识地蹙一下眉,像是又坠入那些辗转逃亡、被追杀、被构陷的噩梦里面,指尖会极轻地蜷缩一下,腕间镣铐便随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轻响,转瞬又归于平静。

      祁屹伸出手,指尖悬在距离他面颊一寸的位置,没有触碰。

      他想起荒原一路,密道死局,传讯塔拼死催动节点,少年耗尽本源,把性命赌在那一道传讯光柱之上。世人只看见他失足踏入泥潭,看见他被裹挟入局,看见他背负污名游走于黑暗缝隙,很少有人看见那些深夜里独自承受的煎熬。

      年少的时候,他也曾满心热忱,向往朝堂清明,一心想要建功立业。一腔赤诚,被人算计利用,摔进万丈泥沼。跌落之后没有彻底沉沦,忍着满身污名暗中搜集证据,赌上性命求一个公道。

      功过两分,过错无法抹去,可那份绝境之中不肯屈服的心性,值得被看见。

      殿上君王说得没错,就算叛党尽数伏诛,等凌清晏醒来,依旧要面对对质,厘清过往过失。他早年确有糊涂选择,不能因为后来舍命取证,就一笔勾销。

      昭雪,不等于全盘免责。

      真相是:他不是通敌卖国的奸贼,但也不是全然无瑕的圣人。

      往后等待他的,不会是全然鲜花与谅解。朝堂三司依旧要问审他当年误入局中的始末,市井坊间依旧会有闲言碎语。就算官方文书把真相公之于众,人心的成见,依旧要一点点磨平。

      不知静坐了多久,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落日余晖褪去,暮色漫过空港的窗棂。

      舱内灵灯幽幽跳动。

      就在这一片安静之中,原本沉睡着的凌清晏,眼睫忽然极轻地颤了颤。

      不是噩梦之中无意识的抖动,是实实在在的,将要苏醒的征兆。

      祁屹身体微微前倾,神色瞬间收敛所有杂念,目光牢牢盯住他。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睫毛反复颤动,眼皮沉重,始终没有办法掀开。喉间溢出细碎干涩的气音,听不清话语。他像是在很费力地从无边黑暗里挣扎着往外走,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连睁开双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比艰难。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

      长长的眼睫再一次颤抖,那双闭了许久的眼眸,终于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朦胧涣散,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周遭景物。瞳孔对焦艰难,迷茫地扫过船舱,最后视线落定在祁屹的脸上。

      脑子还混沌一片,残留着荒原厮杀、地道坍塌、术法爆炸破碎的残碎噩梦。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分不清眼前所见是真实还是梦境。

      嘴唇干裂,开合数次,才挤出极其微弱沙哑的气息,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这里是。”

      话音未完,气力便接续不上,呼吸浅浅起伏。手腕微微动了动,铁镣“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船舱格外清晰。

      那一声金属碰撞,把残存的几分梦境彻底击碎。

      凌清晏眼神骤然一怔。

      他感觉到腕骨之上冰冷沉重的束缚,记忆碎片汹涌回笼。牢狱,逃亡,荒原的风雪,追杀,密道,刺眼的术法光芒,还有那道冲向凌霄的金色传讯光柱。一幕幕飞快闪过脑海。

      恐慌一瞬间漫上来,他下意识想要缩回手腕,身体微微绷紧,肩头轻轻发抖。

      祁屹立刻放软语调,声音压得很低很温和,生怕刺激到刚刚苏醒,心神尚且脆弱的人。

      “不要怕。已经安全了。这里是凌霄南郊空港,没有追兵。”

      凌清晏涣散的目光慢慢重新聚焦,定定看着面前的人。

      浑身骨头仿佛都被拆开重组过一样,到处都是酸痛无力,内里脏腑隐隐钝痛,灵力空空荡荡,一丝一毫都调动不起来。记忆断断续续,他记得荒原最后的死局,记得密道前后被堵,记得以为自己和祁屹要死在地道碎石之下。

      “……我们,逃出来了?”他嗓音干涩沙哑,每吐一个字都耗费力气。

      “嗯。”祁屹轻轻点头,“援军赶到。叛党主谋以及大批党羽,已经在金銮殿当庭定罪收押。证据全部呈上,大部分真相,已经公之于朝堂。”

      凌清晏怔怔地听着,瞳孔微微放大,似乎一时间没有办法消化这一段话。

      拼尽一切送出的讯息,真的抵达了凌霄。那些藏在两具木匣之中,浸透无数血泪的证据,真的被摆上金銮玉案,真的撕开了多年的伪装。

      巨大的恍惚过后,随之涌上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脱力般的茫然。

      他躺在软榻上,静静望着舱顶摇曳的灯光,很久都没有说话。腕间镣铐依旧冰冷硌着骨头,提醒他过往的苦难没有完全消散。冤案的主犯已经伏法,可不代表他身上所有的印记就此消失。

      “那……我呢。”

      隔了许久,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惑。

      “朝堂,定我什么罪。”

      他很清楚,就算叛国的阴谋被揭穿,自己早年踏错的那一步依旧存在。他没有参与卖国交易,可他确曾误入圈套,收下过对方抛出的诱饵,也曾一度被假象蒙蔽双眼。

      他不求全然一身清白,只求是非能够分清。

      祁屹望着他苍白脆弱的神情,缓缓如实告知,没有半分粉饰,也没有半分哄骗。

      “叛党构陷你的罪名已经推翻。但三司依旧要等你伤势痊愈之后,传唤你上殿,陈述当年误入局中的全部经过。功过分开论判,不会把别人的罪责强加于你,可你自己犯下的过错,也需要据实交代,依法裁定。”

      凌清晏安静听完,没有激动,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合上眼皮,长长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我知道。”

      他低声应道。

      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可以干干净净,一身光彩地走出来。从踏入那片泥沼的一刻开始,就明白有些错,终究要自己承担。能做到把真相送出去,已经是赌上性命换来的结果。至于自己最终会得到怎样的裁定,他愿意接受律法给出的答案。

      只是心底深处,还是会掠过一缕难以言说的疲惫。

      熬过荒原九死一生,活下来了,可往后还要面对朝堂审讯,面对满城人的指指点点。污名不会一夜烟消,往后的路,依旧不好走。

      体力迅速耗尽,刚刚勉强睁开双眼,精神支撑不住,困意又重新席卷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重。

      他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祁屹身上,视线朦朦胧胧。视线扫过对方衣袍下隐约透出的暗色血痕,他才后知后觉注意到,祁屹身上也带着伤。

      “你受伤了。”他声音微弱。

      “无妨。”祁屹淡淡回应,“一点皮肉伤。”

      凌清晏没有再多追问,身体实在撑不住,意识又开始缓缓往下沉。昏沉袭来之际,他无意识地微微往旁边挪了挪,隔着薄薄锦被,肩膀轻轻靠向祁屹手臂的方向。腕间镣铐再一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不要走。”

      半梦半醒之间,极轻的一句呢喃滑落。

      话音落下,眼帘再度合上,又一次陷入沉睡。只是这一回,眉头不再紧紧锁起,神色松弛了少许,不再被浓烈的噩梦裹挟。

      船舱之内恢复安静,灵灯静静摇曳。

      祁屹坐在原地没有动,任由少年隔着被褥浅浅靠着自己的手臂。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整片空港,远处都城万家灯火点点亮起。

      奸佞落网,真相大白于朝堂,可故事远没有走到结尾。

      还有审讯,还有功过判定,还有流言需要消磨,还有身心的伤痕需要漫长时间一点点愈合。

      漫漫长路,才刚刚走到中段。

      而他会留在这里。

      等他养好了满身伤痕,等他能够坦然站到三司殿上,把前尘往事一一说清。无论最后的裁定是什么,无论世人还要议论多久,他都会陪着。 夜色沉沉,空港船舱内灵灯的光晕柔和得近乎朦胧。

      凌清晏再度睡熟,呼吸均匀绵长,肩头依旧浅浅倚着祁屹的手臂,腕间铁镣隔片刻便会随着极细微的翻身动作,溢出一声沉闷细碎的金属磕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祁屹保持着半坐的姿势,没有挪动分毫。腰侧的伤口持续传来钝痛,寒毒隔一阵便顺着经脉泛起一阵麻痹,后背撕裂的皮肉被衣料摩擦,每一寸都在提醒他身体早已透支。可他只是微微调整坐姿,尽量不去惊扰榻上之人。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医官隔着雕花舱门,低声请示,不敢贸然入内。

      “大人,夜间药剂已经备好,是否此刻送入?”

      祁屹抬眼看向榻上,凌清晏睡得安稳,眉眼舒展,方才苏醒那一阵心神耗竭,此刻尽数化作沉沉的休憩。

      “暂缓。等他自然转醒再用药,不要强行唤醒。”

      “是。”

      脚步声缓缓退远。

      舱内重归寂静。

      祁屹垂眸看向那截被镣铐箍住的手腕。铁环深深压进旧伤,结痂的皮肉被禁锢得无法舒展,一圈暗红淤痕绕住纤细腕骨。那副镣铐伴随了他太久,牢狱、逃亡、荒原奔命,铁的凉意几乎快要长进骨头里。

      就算朝堂已经洗清他叛国的构陷,这副肉身之上的枷锁,还要继续留存。

      他想起金銮殿之上,满堂百官翻阅卷宗时的神色,想起那些曾经口诛笔伐的朝臣,真相摊开之后有人惶惶,有人后怕,可依旧有沉默观望之人。律法文书可以推翻罪名,却无法立刻扭转所有人心底固有的印象。

      市井之间,消息传得总是慢半拍。

      叛党落狱的消息还没有传遍大街小巷,大部分百姓记忆里,依旧是那个背叛家国、盗取密档的少年逆贼。往后凌清晏若是走出这一方空港,踏入市井街巷,依旧要承受无数探究、鄙夷、窃窃私语的目光。

      身体的伤可以用药石医治,心底日积月累的伤痕,却要耗费更久的光阴。

      一夜缓缓流逝。

      天光再一次从窗缝渗进来,淡淡的灰白,漫过船舱地板。

      凌清晏是被腕骨传来的酸涩胀痛唤醒的。

      意识一点点回笼,首先感知到的,便是手腕上那一份沉甸甸、冷冰冰的束缚,酸痛顺着骨缝往四肢百骸蔓延。他缓慢掀开眼皮,这一次没有昨日苏醒时那般混沌涣散,眼神清醒了许多。

      只是浑身依旧酸软无力,稍微转动脖颈,都牵扯得脏腑隐隐发闷。

      他没有立刻出声,静静躺了片刻,环顾四周。

      熟悉的船舱,摇曳过整夜的灵灯已经熄灭,晨光代替灯火铺满屋子。身旁的椅子上,祁屹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憩,玄色衣袍微微有些褶皱,下颌线条绷紧,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想来是整夜都守在这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好好歇息。

      凌清晏目光往下,落在他腰侧,衣料上那一块暗沉的血渍痕迹依旧隐约可见。昨夜迷迷糊糊之间察觉到的伤势,并不是幻觉。

      他喉间轻轻滚动一下,嗓子依旧干涩发疼。稍微一动,腕间镣铐叮地一响。

      这一声轻响,让闭目养神的祁屹立刻睁开双眼。目光一瞬间清明,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恍惚。

      “醒了。”祁屹低声开口,身体微微前倾。

      凌清晏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天亮了。”

      “嗯。”祁屹抬手唤门外医官,“进来。”

      舱门被轻轻推开,医官捧着药碗与针具快步走入,上前先搭住凌清晏的腕脉,指尖凝神感知片刻,神色稍稍舒展。

      “脉象较之昨日又稳了不少,气血有回升迹象。只是本源依旧亏虚,万万不可动用灵力,也不可情绪起伏过大。”医官一边说着,一边将温热的汤药递过来。

      药汁浓黑,气息清苦。

      祁屹伸手,小心将凌清晏半扶起来,后背垫上柔软靠枕。动作极轻,刻意避开他身上各处伤口。

      凌清晏坐起身,浑身虚软,大半重量都靠在身后软垫上。腕间镣铐随着抬手的动作往下坠,拉扯得手腕皮肉一阵刺痛。他垂眼瞥了一眼那副锈迹斑斑的铁环,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却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接过药碗,小口小口饮下苦涩的药汤。

      药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微凉的药力缓缓散开,安抚体内躁动受损的经脉。

      喝完药,医官又仔细检查一遍各处外伤,更换外敷药膏。触及手腕镣铐周边溃烂结痂的伤口时,凌清晏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却咬着唇,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祁屹看在眼里。

      “还要多久,可以摘掉。”他向医官询问。

      “至少还要三到五日。”医官如实回话,“要等皮肉新生,气血再充盈一些,方可施术分离。若是提前硬拆,风险太大。”

      凌清晏安静听着,轻轻闭上眼。

      还要再戴几日。

      明明构陷他叛国的罪名已经被推翻,可这副象征罪囚的镣铐,依旧锁在他身上。这种错位感沉甸甸压在心口,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麻木。

      医官处理完毕,收拾器具退出门外,舱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叛党入狱之后,情况如何。”凌清晏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他靠在软垫上,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主谋与一众核心党羽全部关押在天牢深处。”祁屹缓缓说道,“三司已经开始分批审讯。部分底层党羽惶恐之下,争相检举揭发,又牵出不少隐藏多年的旧事。卷宗每日源源不断送往刑狱司。”

      “不过,还有一部分外围牵连之人,提前销毁证据,隐匿行踪,至今还没有尽数捉拿归案。风波还没有彻底平息。”

      树倒根存,盘根错节这么多年,不可能一场金銮殿会审就把所有余孽清扫干净。

      凌清晏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镣铐冰冷的铁面,铁锈粗糙的触感磨过指腹。

      “那些人不会甘心。”他低声说道,“就算主谋落狱,残存之人依旧会想方设法搅乱局面。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把污水泼回我的身上。”

      他太熟悉那一套手段。真相摆在明面上,依旧可以编造流言,歪曲细节,放大他当年的过失,以此混淆世人耳目。

      “有防备。”祁屹淡淡回应,“刑狱司已经封存所有相关供词记录,严密管控消息。只是市井流言,难以强行禁绝。”

      律法可以管住朝堂官吏,却封不住寻常百姓的口舌。

      凌清晏微微垂落眼睫,长长的阴影覆在眼睑之下。

      他早该想到会是这样。

      他赌上性命换来真相,洗去了“通敌卖国”的死罪,却洗不掉“年少糊涂、误入奸局”的印记。往后三司审讯,这一段过往,会被完完整整摊开在官员面前,甚至流传出去。世人会知道,他不是卖国奸贼,但也会记得,他曾经踏入那片泥沼,曾经收下过敌人抛出的好处。

      赞美不会到来,苛责却依旧会存在。

      “等我身体允许,就要去三司受审。”凌清晏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把当年所有事情从头讲一遍。”

      “是。”祁屹没有安慰式的哄骗,如实应道,“据实陈述就好。功过分开核定,不会因为你后来搜集罪证,就抹去从前的过错;也不会因为你早年失足,就抹杀你荒原舍命取证的事实。”

      凌霄的律法讲求两分看待,不会简单的非黑即白。

      凌清晏抬眼看向他,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疲惫:“若是最后的裁定,依旧要落一道惩处呢。也许是贬黜,也许是牢狱,也许剥夺修行资格。”

      他经历过这么多,已经不敢奢望全然完满的结局。最坏的可能性,他早已在心底预演无数次。

      祁屹望着他苍白单薄的模样,语气平静笃定:“无论最终裁决是什么,我都会在。”

      没有许诺帮他脱罪,没有许诺给他荣华体面。只许诺陪伴。

      该承担的罪责,无法代为承受;可所有煎熬、诘问、难堪,他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

      凌清晏心口轻轻一颤,视线微微偏移,望向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都城轮廓。那座繁华宏大的城池,给过他年少的憧憬,也给过他最深的毁灭。

      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我有时候会想。倘若当年,我没有那么急切想要往上走,没有那么渴望得到认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会掉进圈套里。”

      年少心气太高,迫切想要证明自己,渴望被看见,渴望跻身高台。正是这份执念,被人精准抓住,一步步引诱入局。等到察觉身处泥潭,想要抽身,已经进退两难。

      “人年少之时,难免会有执念与贪求。”祁屹声音平缓,“错的是利用这份执念算计你的人,可做出选择的也是你自己。不必全盘否定从前的自己,但也不必为过往寻找过多借口。如实接纳,便是。”

      不苛责,不纵容。

      凌清晏默然点头。

      道理他都懂,只是午夜梦回,回想前尘,依旧会生出无数如果。

      身体力气消耗得很快,说了不多的话,倦意又一次慢慢涌上来。他往软垫里面靠了靠,手腕一动,镣铐再一次发出轻响。

      “这几日,我就待在这里吗。”

      “嗯。空港这边结界严密,守备充足,比别处安全。等你身体条件达标,取下镣铐,再移往刑狱司静养别院。在受审之前,不会送入天牢。”祁屹说道。

      天牢阴冷潮湿,到处都是旧敌残余势力的眼线。以他现在虚弱的身体,进去只会徒增凶险。

      凌清晏闭上眼,轻轻吁出一口气。

      “也好。”

      晨光一点点升高,透过窗棂洒落在锦被之上,暖意融融。可那暖意落不到腕间铁环之上,那一块地方,永远是冰凉的。

      日子就这样在空港船舱缓缓流淌过去。

      白日医官定时问诊施药,汤药针灸从未间断。凌清晏大半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刻不多。偶尔精神尚可,便会靠着软垫,听属官简单讲一讲朝堂审讯的进展,知晓天牢之中每日都有新的供词被挖出,不断有旧年隐秘被揭开。

      也断断续续听见一些市井传闻。

      金銮殿当庭出示物证的消息慢慢扩散到民间,一部分百姓恍然大悟,开始明白过去数年的流言乃是一场巨大构陷。可依旧有不少人固守旧有的印象,私下议论,说凌清晏就算不是主谋,也绝非干净无辜。褒贬参半,议论不休。

      每一次听见这些细碎的消息,凌清晏神色都很平静,没有恼怒,也没有难过,只是安静听完,便不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想要所有人一瞬间理解原谅,本就是奢望。

      三日光景缓缓流逝。

      他身上各处外伤愈合大半,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不再是濒死般的惨白。体内气血缓缓回升,脉象一日比一日稳固。

      这一日午后,医官诊脉完毕,终于躬身开口:

      “祁大人,公子脉象气血已经达标,今日,便可摘除镣铐。”

      这句话落下,舱内空气仿佛安静一瞬。

      凌清晏坐在软榻之上,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戴着铁环的手腕。

      数不清多少个日日夜夜,这副镣铐伴随他。牢狱的阴冷,逃亡路上的颠簸,荒原寒夜,生死绝境。铁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如今终于到了要卸下它的时候。

      祁屹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少年微微绷紧的侧脸上。

      “准备好了?”

      凌清晏喉头微动,轻轻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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