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梅寄雪》无沐滢

3、师尊好出名 穗城恢

　　穗城恢弘繁华，声名远扬，进出城门的人络绎不绝，推着车的小摊商贩，手持卜卦旗帜的道士，坐着华丽马车的世家贵女，御剑而来的宗门子弟……
　　进城后，映入眼帘的是鲜活热闹的繁荣盛景。街道两侧屋舍延绵，笙歌鼎沸的酒肆茶楼、刀枪森列的武器铺、拍卖行当金匾高悬、裁衣店绫罗满目……
　　挑担的小贩吆喝一声比一声高，往来行人摩肩擦踵，各路修士穿行其中，有的腰间佩剑，有的袖中藏满符纸，有的浑身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味。
　　随愿看呆了眼，进城后一直“哇”声不断，对比起来顾云遥就淡定许多，他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看着随愿的模样，只觉得这小孩还是挺可爱的。

　　“云遥兄！你看这个！圆圆的红红的，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你好，给我来一根糖葫芦。”
　　“咦，这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真好吃，云遥兄你也吃！”
　　“你终于知道酸甜口有多好吃了吧，下次烤兔子必须放果酱。”
　　“……！可是烤兔子放果酱真的很奇怪！”

　　“云遥兄！衣服竟然还能做成这样吗，这也太好看了！”
　　“掌柜的，给他裁身新衣，就要……那个款式吧。”顾云遥环顾一圈，指了指门店正中间人偶所穿的那套服饰——米黄交领短襦，袖口镶蓝边，下着靛青袴褶，腰间束宽带，缀鎏金佩饰。
　　“哎哟，两位贵客是绝缘山下来的仙君吧，看着就气度不凡！您眼光真是高，这可是我们店的最新款，只需十两银~”掌柜笑眯眯道。
　　旁边路过的公子登时震惊道：“十两！？掌柜的，十两银子都够寻常百姓过上数年了！你莫不是看人家是山上下来的就诓骗人家吧！”
　　“云遥兄，这也太贵了，我不要了。”随愿急道。
　　“几位客官莫急呀，且听我道来。此套缃青客不仅是云纹纱所制，而且注入了修仙者的灵力，不但透气清凉，而且不易沾染尘土，全城仅此一件！”
　　“掌柜的，不必多说了，结账吧。”顾云遥掏出个银锭。
　　“云遥兄，你给我买这么贵的，怎的不给自己也买一件？”随愿看着他那一身旧衣，心里不是滋味。
　　不会是给我买了衣服，自己反倒没钱买了吧。
　　“我穿不惯好东西。”顾云遥道，“给你买是因为你叫我一声兄长，况且你现在又不是绝缘山的弟子，再穿这弟子服恐怕不好。”
　　“噢……那也是……”

　　两人路过武器铺，随愿好奇地看着武器铺门口展示出来的武器：“云遥兄，这里好多武器啊，咦，怎么还有古琴折扇，这也是武器吗？”
　　顾云遥道：“当然，对于神境的修士来说，这世上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武器，包括一片枯叶，一支残花，更何况是古琴和折扇了。对了，你有想要的武器吗？”
　　随愿摆摆手道：“我不用啦，我虽然也练剑，但是我是灵修，不用剑也可以的。”
　　顾云遥疑惑道：“灵修？噢对，你师尊也是灵修，你自然也是了。可灵修若非神境，怎能不佩戴武器以做不时之需？”
　　少年眯起眼笑得灿烂，“那就让自己成为神境不就好了。”
　　“……”顾云遥心道，那我服了。

　　“云遥兄，这些东西绝缘山也有诶！我小时候可喜欢玩了！”随愿惊奇地指着一个小摊，小摊上摆满了孩童的耍货，什么泥人、木偶、风车、纸鸢等等。
　　“那很好啊。”顾云瑶看着他的兴奋模样，微微一笑。
　　随愿拿起一只白色的泥人，忽而失落道：“不知道师尊怎么样了，我好久没见他了，他闭关三年，那么大的宸玉台，只有我一个人……”
　　“你那师姐和师弟没有去找你玩吗？我看他们跟你关系不错。”
　　“他们偶尔会来，可是我只想要师尊陪我。”随愿嘟囔道。
　　“你现在这模样像个没断奶的娃娃。”顾云遥吐槽道。
　　“……！”

　　两人逛累了，寻了间酒楼吃饭。
　　“两位贵客想吃点什么？”小二热情招呼道。
　　顾云遥一口气报出菜名：“元羹鸡，粉蒸鲈，金脂蚝烙，云香腊脯，玉簪虾球，两份荷叶饭。”
　　“这位贵客真会点菜，点的都是咱们清馐阁的招牌呢！”
　　随愿问：“云遥兄常来这里吃饭吗？”
　　顾云遥答道：“偶尔。”

　　台上的说书先生眉飞色舞，“这浩渺三界，自古以来便流传着四位神尊的传说，那四位神尊无一不是精通各类武器，顶天立地的存在，只可惜岁月无情，四位神尊，两位在亘古之战中神陨，第三位循迹于云海深处，还有一位，便是我们今日要说的玉鹤神尊。”
　　“好！”“好！”“……”周围霎时响起轰轰烈烈的掌声与喝彩。
　　说书先生“啪”得一声打开折扇，周围瞬间安静，他娓娓道来：“话说那百年以前，玉鹤还只是一位少年，听闻穗城大开论武，拔得头筹者可得神尊点化成仙，各宗天骄与四方凡修皆汇聚于此。论武台上刀光剑影，当时籍籍无名的玉鹤，在一众大能修士中过关斩将，杀出重围，由此成仙，一战——扬名天下。”
　　随愿听得入神，茶放凉了都忘了喝。这些故事他竟从未听师尊提及，更不知师尊竟然在凡间有如此大的声望。
　　好像更了解师尊一点了。

　　师尊从来待他都是极温柔的，给他讲故事，为他束发，为他做他最爱吃的糕点……除了他们最后见的那一面。

　　说书先生接着道：“他成仙后不久，妖魔出世祸乱世间，那第三位神尊不知是何缘由并未现世，而玉鹤仙尊仅凭仙体，与妖主和魔主决战七七四十九天，多少回身陷绝境，他都不愿放弃，最终他遭受暗算被重创，险些就此仙逝，万幸天道眷顾，玉鹤仙尊命不该绝，他于生死攸关之际勘破大道桎梏，终是得道飞升，成了玉鹤神尊。”
　　随愿喉间微闷，心头缓缓泛起酸涩和针扎似的疼。
　　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做不到为当时的师尊承担。

　　“虽然这故事听了好多次，但是每回听到此处仍觉心惊动魄，玉鹤神尊这胸襟实在了得，换做是我，单单是看到妖主和魔主，腿都得吓软……”隔壁座有两人，其中一位公子摇着折扇感叹道。
　　随愿侧头看去，觉得那人有些面熟，回忆了一下才发现他就是裁衣店的那个路过的公子，当真有缘。
　　“可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玉鹤神尊心系凡间黎民，主动向天神请命，甘愿褪去神官之职，不享烛火供奉，重回滚滚红尘，只为守护凡间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从此他成了第四位下凡护世的神尊。前路漫漫，谁知后事，今日文书到此，各位客官，咱们明日再会。”说完，说书先生朝各方向拱手致意。
　　听完故事，随愿久久不能回神。
　　“他说的不对。”顾云遥抿了一口茶，声音微沉。
　　随愿回神，听到这么一句，不禁疑惑道：“什么不对？”
　　“不止七七四十九天，也不是对战。”顾云遥捏着杯子，微微旋转杯身，眸中的神色复杂。
　　“什么……？”随愿被他说得云里雾里。
　　“是九十八天……”顾云遥叹了声气，“那根本不能称作对战，他是被压着打的，只不过是死也不愿退，又恰好撑到了天神看到他的那一刻。凡人总是喜欢美化神，然后将神捧上天，仿佛神从始至终没有缺点。”
　　“等等等等，这位道友”，隔壁的公子径直搬了凳子坐过来，一副要吵架的架势，“什么叫被压着打？你怎可如此诋毁神尊？这不是斩我之势，长妖魔气焰吗！”
　　“可神尊和妖魔原本也是人，何况他那时还不是神，人外有人这个道理五岁小孩都懂。至于斩谁的势，长谁的气焰，我没那么想过。天上神尊众多，亦有非纯善之辈，而妖魔亦并非全是坏胚。”
　　“你！你这说法简直荒谬！你又不是局中人，你怎知这些又是真是假？况且若神尊原本不是好人，怎会得天神点化？若妖魔原本没有坏心思，又怎会堕为妖魔？”
　　顾云遥淡淡看着那位公子，“世上之事，并非全然只有好与坏。”
　　随愿不敢插话，只愣愣看着他们谈论。
　　“上菜喽！”小二恰好来布菜，两人终于都住了嘴。那位公子见他们桌上菜了，赶紧搬了椅子回去。
　　看着别人吃饭可是很尴尬的。

　　香味飘进鼻，随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虽已辟谷，但按照师尊的说法——人以食为天，所以平常俩人都会在宸玉台开小灶，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精致的佳肴。
　　他眼巴巴看着顾云遥，顾云遥一顿，随即道：“动筷吧，我还不算饿，你先吃。”

　　两人吃饱喝足，找了间客栈歇下。
　　随愿瘫倒在床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他对顾云遥道：“云遥兄，你跟我师尊好像。”
　　顾云遥惊奇地看向他问：“你这是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随愿道：“你们对我都很好，而且懂的也一样多。”
　　顾云遥好笑道：“这才哪到哪，我这凡夫俗子，怎可与神尊相提并论。”
　　随愿犹豫着问道：“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我师尊当真与妖魔战了九十八天？”
　　顾云遥纠正道：“是被压着打了九十八天。”。
　　随愿道：“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你说的是错的。”
　　顾云遥问道：“你有什么高见？”
　　随愿坐起身看着他认真道：“无论他是怎么打的，压着对面打也好，被压着打也好，只要他站在妖魔面前阻挡他们，哪怕只是一刻钟，那他就是战了，怎么能只说是被打了。”
　　顾云遥长长叹了声气，“……我只是觉得，世人未免将他捧得太高了，若是有一天世人发现他没有想象中的无私大义万邪不侵，那么等待他的只会是唾骂。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嘛。”
　　我不会让他摔下来的。随愿在心里暗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