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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七 章 无人怪他 第四日,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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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成服之日,士林中的几位故交陆续来吊唁。
其中一位,是他在太学里做博士的好友,姓周,年近四十。周博士与他交情甚笃,知他与妻子素来情深,如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着实不忍。他坐在赵士程身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贤弟,”他斟酌着用词,“尊夫人之事,实是天不假年,非人力可挽回。你切莫太过自责。”
赵士程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周兄,若不是我……”
“内宅之事,”周博士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尊夫人应该早有安排。你一个在外奔走的男子,难不成还能日日守在产房里?何况院里值夜之人本该警醒,这是下人的疏忽,与你何干?”
赵士程张了张嘴,想说“是我把贴身丫鬟换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博士又道:“再者,尊夫人有孕在身,你身边有通房伺候,也是人之常情。任谁都会相信,她即便在世,也断不会因此事怪你。”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在所有人看来,士大夫之家,尤其贵胄宗室之家,妻子怀孕时丈夫身边有通房侍奉,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无可非议。他不过是循了常例,何错之有?
他默默听着,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也没说。
在众人眼里,礼法上他没错,人情上他也没错,宗室和士大夫眼里他更没有错。妻子怀孕,他睡通房,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事发突然,是“下人失职”;妻子早产血崩,是“意外”,是“命”。
赵母坐在他身旁,拍了拍他的手,声音有些哑,语气却镇定:“儿啊,人死不能复生。你哭也哭了,跪也跪了,该收一收了。你媳妇是个好的,知书达理,孝顺长辈,和睦妯娌,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谁人不夸?如今她走了,你不能倒下去,要打起精神,先把丧事办体面,把她风风光光地送走,替她把孩子们照看好,养大成人,就是你们夫妻一场,你能给她的最大情分。”
赵母顿了顿,又低声道:“你媳妇在时,事事替你安排周全。她如今不在了,你更该体谅她的心意。至于旁的——等你缓过来再说,不必急在这一时。你若因此内心不安,折磨自己,不吃不喝,精神萎靡,反倒辜负了她一番苦心。”
赵士程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母亲句句在理,句句为他好,让他无法反驳。
妻子怀孕时他睡通房,是人之常情;妻子早产时他不在屋里,是命数;他现在不吃不喝,是太重情、太痴愚。妻子房里有值夜的人,嬷嬷产婆早都安排好了,发生意外,是下人失职,与他这个丈夫何干?妇人早产、难产、血崩,是命,是劫,阎王要收人,谁拦得住?
赵士程听着母亲、哥嫂、弟妹们的劝解,想着岳父那句“怨不得你”,想着周博士“人之常情”的宽慰,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发现,妻子的死在所有人眼里,只是一桩意外。连她的亲生父亲都说“怨不得你”。他们用“人之常情”四个字,把他从这件事里摘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怪他。
可正是这种“无人怪他”,让他更加痛苦,不能原谅自己。
在妻子最需要人陪伴时,是他把最贴心的丫鬟青黛换走。后来李嬷嬷提过,素娟值夜时睡得很沉,他也没放在心上,没有及时换回青黛,哪怕换个夜里警醒的丫鬟也好。可他没有。他总觉得还来得及。
他一遍遍在心里骂自己:赵士程,是你贪图男女之欢,为了自己那点畅快调走了青黛。怀胎八个月的妻子,孤零零一个人,被你丢在了那个无人陪伴的夜里。
一想到这些,他胸口便一阵阵地绞痛。
妻子厚葬之后,赵士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院子里所有服侍过妻子的丫鬟都打发了。
正院、书房、茶房、针线房,连同梧桐舍伺候过的,一个不留。
管家来问怎么安排,他只说了一句:“愿意回家的,给盘缠,送回父母处;无家可归的,托人寻个正经人家嫁了,嫁妆等一应费用从我的账上出。”
管家应了,犹豫了一下,又问:“那……青黛呢?”
赵士程沉默了很久。
梧桐舍的门早就锁了。青苔漫上台阶,廊下的灯笼也没人再点。他站在正院廊下,看着那条通往梧桐舍的回廊,想起那天夜里,妻子一个人摔在地上,慢慢把血流干,而他却躺在梧桐舍的床上与青黛翻云覆雨。他闭上眼,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他声音很轻:“青黛,死契放良。给她一笔嫁妆,托人在远处找个老实庄户,正经嫁了。”
管家一愣:“远处?”
“越远越好。”他望着廊外,“不必回冯家,也不必让她知道是我吩咐的。”
管家懂了,没有再问。
青黛走的那天,是阴天。一应文契、放良文书、嫁妆银两,都按规矩办了。她签了文书,在衙门过了籍,从此不再是赵家奴婢,而是良民。嫁的是城西百里之外乡下的一个庄户,老实本分,家有十几亩薄田。管家替她备了箱笼、布匹、首饰和银两,算不上多丰厚,却足够她体面出嫁。
青黛从头到尾没见过赵士程。那天她是从偏门走的,走时在后河埠头站了片刻,含泪看了一眼王府的粉墙黛瓦,磕了三个头,上了乌篷船,再没回头。
赵士程坐在书房,窗户半开,仿佛能听见橹声咿呀,渐渐远去。
正院里的丫鬟,该打发的都打发了。四个孩子,老大老二被冯家人带去了临安。剩下两个小的,各由乳母嬷嬷丫鬟们照看,赵母也时时询问照拂,暂时倒还妥帖。
妻子从前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内宅的事,孩子的事,没有一样不周全。
她安排了一切,唯独没有安排自己不在之后的日子。
昔日热热闹闹的院子,孩童声与欢笑声不断,现在一下子空了,也静了。
静得他坐在书房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收回思绪,打开案头一个盒子。
那是妻子走后,他整理遗物时,在卧室梳妆台上发现的。盒子是紫檀木的,不大,却沉甸甸的。盒面光素无纹,只边角磨得微微发亮,一看就是时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的。
里面是一沓诗稿。结婚第一年,他写给她的,她写给他的,你一首我一首,厚厚一摞。纸已泛黄,边角起了毛,墨迹却还清晰。那时两人整日弹琴下棋,吟诗作对,日子比蜜还甜。
他写“灯下看卿画眉弯”,她回“画眉深浅入时无”。
他写“灯下观卿题新诗”,她回“诗中句句是君名”。
他写“此生愿作并头莲”,她回“莲开并蒂不分离”。
那些句子如今读来,恍惚就如昨日。
后来她怀孕了,生了老大。再怀孕,生了老二。一个接一个,身子就没空过。虽有乳母、嬷嬷、丫鬟照看,可她总是不放心,亲自哄孩子睡觉,陪孩子玩耍,教孩子认字。孩子病了守着,哭了哄着,一整天下来,歪在榻上连话都懒得说。
他呢,虽是个闲散官,没什么正经差事,可应酬不断。今日这个宴,明日那个席,宗室亲眷之间的往来,推不掉。偶尔得了闲,想拉她说几句体己话,她开口便是“老大会背《千字文》了”、“老二今儿认了十个字”、“老三能扶着墙走两步了”。
初为人父,他也曾满心欢喜。可孩子接连出生,翻来覆去,话题全是孩子。他们之间,再没有从前夫妻间的甜言蜜语和闲情逸致。他觉得与妻子的话越来越少了,也没再给彼此写过诗。
偶尔夜里得闲,想与她亲近。她虽从不推拒,只是身子大不如前。接连生育,气血亏得厉害,不过片刻便体力不支,脸色发白,轻声说“让我歇歇”。他只好作罢,替她掖好被角,自己躺着,睁眼到天亮。一夜一夜,熬得难受。
她也知道他的难处。这才让他收了青黛。
若不看见这些诗稿,他几乎忘了,妻子曾是一个琴棋书画都出色的大家闺秀,也喜欢读书抚琴、与他对弈。只是后来被日常琐碎占满了,有子万事足。
曾经写的诗,他以为都没了,没想到她都像宝贝一样珍藏了起来。可见她多么珍惜他们之间的恩爱与点滴。
现在他多么感激她能留下这些念想,让他感到她还在他的世界里,似乎触手可及。
盒子最下面,压着几张新纸。看来她怕人发现,才藏在下面。纸色白净,墨迹清晰,显然是最近才写的。他认得她的字,秀秀气气的蝇头小楷,像她的人一样,温柔娴静。
他静下心来仔细读这几首诗。
一
《重展旧诗》
旧诗重展墨痕新,
字字当年并影吟。
今夜灯前独自看,
方知恩爱是前尘。
二
《空房吟》
郎心分去一半春,
妾在空房数夜辰。
不敢怨怼不敢恨,
只将大度画眉颦。
三
《忆旧侍》
旧侍随郎去,空房独夜灯。
曾同书卷乐,今作隔帘人。
月冷梧桐舍,风清寂寞身。
惟将新写句,独自对星辰。
四
《寒枝》
灯前重读旧时诗,
字字当年君写时。
今夜妾心郎不知,
空教青黛绕寒枝。
他读着读着,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打湿了诗稿。
原来漫漫长夜,她孤独寂寞,难以入睡,拖着笨重身子,起身拿出那些旧诗,反复重读,回味当年恩爱,心有感慨,便铺纸研墨,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心情,以此打发独守空房的哀伤。
她明明不愿别人分走丈夫,偏要装出贤惠大度;明明丈夫夜里不在身边,她会难过,会孤独,会睡不着,却从来连一个字都不曾对他提起过。
他忽然想起青黛挪去梧桐舍后的一夜——他半夜回正院取东西,见卧室灯亮着。他以为是素娟还在忙,却发现耳房的灯也亮着,素娟正从外面进耳房。如今他明白了:妻子半夜睡不着觉,独自起来,读诗写诗打发时间。出事那晚,她很可能根本没喊人。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的难过,所以刻意不惊动任何人,包括身边丫鬟嬷嬷。
他浑身发抖,把诗纸攥在手里,又怕捏坏了,慌忙松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洇开墨迹。
“茹娘,你傻不傻……”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既然内心不愿意,为何不说?你哪怕只说一个‘不’字——我也不会碰别的女人,不会冷落你,不会把你一个人孤零零丢在那冰冷的夜里。”
人人都道她贤惠大度,也道他循了常例。
没人知道,这大度背后,是她一个人守着空房,独自用文字慢慢咀嚼孤独。他循了常例,却无意中害了两个鲜活的生命。
“孩子们还这么小。你生他们受了那么多罪,养他们受了那么多苦,怎么舍得丢下他们?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抱恨终身?”
“茹娘……若非这几个孩子,我情愿随你去了,也不愿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日日夜夜,悔断肝肠。”
“茹娘,你我夫妻八载,你竟不曾拿我当你的夫君么?不愿,不满,不说,不怨——你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肯对我吐露半个字。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又让我这辈子怎么还?”
他边哭边说,浑身发颤,泪如雨下。
可惜她再也不能回应。留给他的,只有这一盒诗,和一辈子还不清的悔。
他忽然悲哀地发现,如今他连一场痛快的大哭都不能,因为要顾及宗室的体面,怕别人听到,笑话他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