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共振》雉尘

5、振动 距离第

　　距离第一次采样，过去了两周。
　　期间迟让没有主动联系顾衔声。
　　他不想频繁打扰。采样协议里写得清楚，所有安排优先遵从顾衔声的作息。顾衔声每周固定直播，其余时间大多在家独处，不喜欢突如其来的消息，迟让记在了心里。
　　直到第二周周五下午，迟让发来一条简短文字消息。
　　【实验室新调试好了回声舱。可以隔绝外界杂波，采集更纯粹的人体基底振动。你有空可以过来看看，不愿意采样单纯参观也行，时间你定。】
　　顾衔声看到消息的时候，刚吃完午饭，正坐在沙发上整理下一期《夜叙》的听众来信。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回声舱这个名字，之前听迟让简单提过。是声核自研的密闭舱体，用来剥离环境噪音，单独捕捉人声附带的身体振动。普通麦克风只能收录声波，回声舱可以捕捉人说话时胸腔、声带连带产生的低频共振，也就是迟让一直重点研究的人体频场。
　　顾衔声回复：【明天下午两点可以。】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立刻收到回复：【好，我提前清空实验室。】
　　第二天下午，顾衔声依旧独自打车前往声核科技。
　　前台已经登记好他的预约信息，直接放行。电梯抵达顶层，迟让依旧在走廊等候。今天穿黑色衬衫，袖口整齐，手上拿着一个薄薄的平板。看见顾衔声走出电梯，他微微颔首，抬手指向走廊更深处。
　　回声舱不在上次那间采样室，在走廊最尽头。
　　走到房门前，迟让打字递到顾衔声眼前。
　　【回声舱内部空间不大，密闭，隔音。进去之后，外面的任何声音、震动都进不去。舱内有传感层，你说话产生的所有振动都会被单独分离出来。】
　　顾衔声点头。
　　房门推开。
　　舱体摆在房间中央，外形像一个小型密闭舱室，金属外壳，内侧铺满哑光传感材料。里面有一把简单座椅，墙面没有屏幕，所有数据会同步传输到舱外操作台。
　　迟让继续打字：【进去之后，不用刻意发力，正常呼吸、简单说话就可以。如果觉得密闭空间压抑，随时抬手示意，我会立刻开门。】
　　这点顾衔声比较在意。幽闭空间偶尔会让他心慌。迟让提前把选择权交给他，让他心里踏实不少。
　　“明白。”顾衔声放慢语速。
　　迟让看懂唇形，伸手拉开舱门。
　　顾衔声弯腰走进去，在座椅上坐下。舱内空气稳定，没有闷味，空间刚好容纳一个人，不算狭窄。舱门缓缓合上，轻微的一声锁止，外界的光线、气流震动瞬间被隔断。
　　一瞬间，全世界安静下来。
　　不是家里那种安静。是剥离了所有环境振动的真空般的静。听不到空调风声，听不到远处车流，没有任何多余震颤。
　　顾衔声坐在里面，静静坐了十几秒，适应这种陌生的环境。
　　舱外，迟让坐到操作台前面。屏幕亮起，多条监测通道准备就绪。他目光一半盯着数据流窗口，一半盯着舱内的监控画面，随时留意顾衔声的状态。
　　通讯面板弹出一行文字，迟让发送进舱内的小型显示屏。
　　【准备好了，可以试着说几句话。】
　　顾衔声看向舱内屏幕，轻轻开口。
　　“我现在在回声舱里。”
　　话音响起的同时，操作台屏幕上，一组全新波形缓缓升起。
　　和上次传感地板采集的信号不一样。没有环境杂音干扰，波形干净、纯粹，直接来源于人体本身的振动，而不是空气传播的声音。
　　迟让目光落在波纹上。
　　他反复比对数据库里所有样本。绝大多数人的振动波形，会随着情绪、语速强弱明显变化，基线很容易浮动。顾衔声的基底振动不一样，底层线条始终平稳，所有情绪只在表层波纹轻微起伏，底层根基不动。
　　像是内里一直稳住自己，只把情绪浮在表层，不轻易撼动本源。
　　这就是迟让想要观测的基底频场。
　　【试着缓慢深呼吸，不用说话。保持一分钟。】迟让发送文字。
　　顾衔声照做。
　　一呼一吸，节奏均匀。屏幕上的波形跟着呼吸缓慢起伏，细微、规律。迟让盯着监测数据，记录下静止状态下，顾衔声身体自带的固有振动频率。
　　这是属于他独有的、持续存在的振动，哪怕不出声，身体本身也在向外释放微弱频响。
　　一分钟结束。
　　舱内屏幕刷新文字：【可以随意聊聊，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构思。】
　　顾衔声靠在座椅上，随口开口。
　　“我家里养了一盆绿萝，放窗台很久了。平时很少打理，偶尔浇一点水，一直活着，叶子慢慢变长，垂下来。不用费心照顾，也不会轻易枯萎。我很喜欢这种不用费心维系的东西。”
　　他语速平缓，没有情绪起伏，只是随口描述日常。
　　屏幕上，表层波纹轻轻舒展，基底频率稳定不变。
　　迟让持续记录。
　　他见过太多样本。有的人平静只是强行压制，基底波形紧绷，暗藏波动。顾衔声的平静是真的，放松的时候，底层频率舒展柔和，没有紧绷的内耗。但迟让清楚，这份稳定需要持续消耗精力维持，一旦情绪过载，就会像三年前雨夜那次，底层频率冲破界限。
　　【试着回想一件让你觉得疲惫的小事，简单描述。不用放大感受。】
　　顾衔声沉默片刻。
　　“直播结束之后，有时候后台留言堆积很多。很多人把很重的心事留在评论区。我会一条条看完。看多了，心里会堆很多别人的情绪。关掉电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坐着发呆。”
　　他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委屈，没有伤感。
　　波形表层缓慢下沉，基底频率依旧稳固，只是微微收紧。
　　迟让仔细观察。
　　没有剧烈爆发，只有向内收拢的压抑。和J-01样本属于同一类特征。
　　采样持续四十分钟。中间顾衔声抬手示意暂停一次。迟让立刻停下采集，开启舱门。
　　新鲜空气流进来。顾衔声走出舱，站在旁边喝水休息。
　　“这个设备采集的，和上次地板采样，差别很大。”顾衔声开口。
　　迟让打字回复：【普通录音采集空气声波。回声舱捕捉你的躯体振动。很多听障人士，无法识别声波，但可以感知人体低频振动。这组数据，用来优化振动情绪识别算法。】
　　顾衔声听懂了。
　　迟让研究这套技术，最终目的不是单纯采集他的样本，是为了做出设备，帮助重度听障人群，不靠声音，仅凭对方身体附带的振动，感知说话人的情绪。
　　顾衔声低头看向屏幕上并排陈列的几组波形。
　　“所以，振动也带着人的情绪？”
　　迟让点头，继续打字：【声音是载体。情绪本质是人体肌肉、胸腔震动带来的频率变化。你们听声音分辨喜怒哀乐，我们未来可以依靠振动分辨。】
　　顾衔声静静看着屏幕上柔和起伏的蓝色线条。
　　他一直以为，情绪只藏在语调、停顿、语气里面。现在才明白，人的情绪会化作身体里细微的震颤，脱离声音，依旧存在。
　　休息完毕，继续采样。
　　后半段采样难度更低，大多是简单朗读短句，交替切换放松、轻微专注两种状态。
　　所有样本采集完成。迟让保存文件，加密归档，单独划入J-01的专属文件夹，团队其他成员无访问权限。
　　【今天采样结束。】迟让打字，【采集到一组完整的基底振动数据，很有价值。】
　　顾衔声：“太好了，能帮到你的项目就好。”
　　两人收拾东西，一起离开回声舱房间，走向电梯。
　　走到走廊，顾衔声停下脚步，看向迟让。
　　“你平时，也是靠这种振动感知别人的情绪吗？”
　　迟让微微摇头，抬手打字。
　　【现在设备还不完善。日常只能依靠唇语，很难捕捉细微情绪。这也是我做这套系统的原因。】
　　顾衔声看着他，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受。
　　迟让拥有顶尖的技术，能捕捉机器才能识别的细微振动，可现实里与人相处，依旧很难读懂旁人藏在话语之下的情绪。
　　顾衔声慢慢开口，嘴型清晰：“如果以后，你想感知人的振动，可以随时找我。”
　　迟让抬眼看向他。
　　两人距离不远，安静对视几秒。
　　迟让眼底清冷的底色，慢慢化开一层淡淡的暖意。他没有打字，缓缓抬起手，比了一组手语。
　　【谢谢你。】
　　手势缓慢、规整。
　　顾衔声最近有空的时候简单自学过一点基础手语，刚好看懂。
　　电梯门打开。
　　顾衔声踏入电梯。
　　“下周如果需要补充采样，提前和我说。”
　　迟让点头。
　　电梯门缓缓关闭。
　　迟让独自回到回声舱房间，重新调出刚刚采集的基底振动曲线。
　　他伸手，手掌轻轻贴在操作台配套的振动板上，播放顾衔声描述绿萝那段的躯体振动信号。
　　柔和、缓慢的震颤，一点点传过来。
　　整个房间安静无声。
　　迟让静静感受这道独属于顾衔声的振动。
　　他的世界长久沉寂。
　　如今这片寂静之中，稳定存下了一道持续、温和的人体频率。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