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共振》雉尘

42、囚笼 沉重的

　　沉重的撞击一下接着一下敲打在播音室的防盗门板上。
　　金属门框随着震动微微发颤，刺耳的声响撕开楼层里的寂静。
　　迟让的指尖狠狠砸在键盘之上，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翻滚。他尝试最后一次改写门禁底层指令，可权限早已被周明远完全接管，所有操作全部返回失败。
　　“拦不住。”迟让的声音压得很低，内里翻涌着难以克制的寒意。
　　鹿鸣攥紧了存储全部证据的固态硬盘，指节泛白。他已经将完整卷宗同步上传至数个加密云端节点，设置了定时发布。只要超过预设时间没有解除锁定，十五年的全部真相便会自动推送至全城公共网络。这是他们提前留下的后手，也是最坏局面下的底牌。
　　砰——
　　门锁在频场抑制器的冲击之下彻底失效。
　　播音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几道身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率先踏入房间，手中的装置持续输出低频抑制波，压制房间内残存的本源频场波动。周明远缓步跟在众人身后，一身深色正装，神色平静，眼底带着尘埃落定般的漠然。
　　视线向下，落在跪倒在地、失去意识的顾衔声身上。
　　少年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长长的睫毛垂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散落的黑发黏在皮肤上。原本一直在微微震荡的本源频场，此刻沉寂下去，只剩下微弱、断断续续的起伏，如同风中残烛。
　　“零号本源。”周明远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终于，落到我的手里。”
　　他抬起手，示意安保人员。
　　“带走。转移至地下频场禁锢舱。”
　　“注意，不要彻底湮灭。”他补充了一句，声音冷淡，“还有利用价值。”
　　几名安保人员上前，动作制式而僵硬，架起顾衔声的双臂将人扶起。少年毫无反应，全身脱力，重量大半倚靠在旁人身上。
　　主控室隔着单向玻璃，迟让与鹿鸣清楚地看见这一幕。
　　“我们必须行动。”鹿鸣转头看向迟让，“一旦顾衔声被关进禁锢舱，他的本源会被持续压制，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溃散。同时周明远有充足的时间去删除云端备份，抹除所有证据。”
　　迟让的目光紧紧盯着监控画面之中被带走的身影，胸腔之内翻涌着怒意，理智却依旧强行维持清醒。
　　“硬闯地下层等于自投罗网。”迟让语速平稳，飞快地梳理局势，“地下禁锢区是声核戒备等级最高的区域，布满频场警戒装置，我们两个人正面进去，救不出人，还会一并被控制。”
　　周明远显然早有打算。
　　他没有立刻杀掉顾衔声。
　　顾衔声是零号残响本源，是全城残响的源头。只要将他囚禁，持续抽取本源能量，他便可以彻底完善人工耦合算法，把整个城市的频场牢牢掌控在掌心。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就在这时，全城范围的混乱还在继续发酵。
　　午夜时分那一场意念之中的宣告，已经被数以万计的人记在了心底。无数居民从睡梦中惊醒，相互转告刚刚得知的真相。街道之上陆续亮起车灯，有人走出楼栋，彼此低声交谈。网络论坛、社交软件，相关的讨论正在飞速蔓延。
　　但是周明远早有应对方案。
　　声核官方账号在片刻之后迅速发布通告。通告措辞严谨，极具迷惑性，将刚刚发生的全域共振定性为一场大型频场扰动事件。
　　通告宣称：代号零号的个体，属于高危崩坏源，利用渡愈播音煽动民众情绪，意图制造全城动荡。秋冬□□项目，正是为了防备这一类灾害。
　　颠倒黑白。
　　短短数百文字，试图将真相彻底扭曲。
　　迟让看着屏幕弹出的官方公告，眸光沉冷。
　　“他打算抢占舆论制高点。趁着民众情绪混乱，把顾衔声塑造成灾祸的源头。等到所有人先入为主，我们手中的证据，就会变成别有用心的谎言。”
　　“云端定时发布还有多久？”鹿鸣问道。
　　“七个小时。”迟让回答，“七个小时之后，如果我们没有输入解锁密钥，全部卷宗将会公之于众。在此之前，周明远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并且销毁所有备份。”
　　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迟让迅速调出声核大楼建筑图纸，屏幕上展开复杂交错的通道、机房、通风管路。
　　“地下禁锢舱的独立供电与网络系统和主楼隔开。正门通道重兵把守。但是旧冷却风道，还保留着一条废弃通路。当年初代实验区遗留下来的，大多数人已经遗忘。”
　　这是迟让很早之前在查阅旧档案时偶然发现的一条通道。狭窄，布满灰尘，风险极高，却是唯一一条不经过主要哨点的路径。
　　“我下去。”迟让抬眼，看向鹿鸣，“你留在主控室，守住网络防线，干扰对方的数据搜查，拖延时间，撑到定时证据发布。”
　　鹿鸣犹豫一瞬，随即郑重点头：“你多加小心。我会尽可能为你制造混乱，掩护你的行踪。”
　　两人没有多余的道别。时间每流逝一秒，顾衔声便多一分危险。
　　迟让快速更换了一身深色工装，将便携型频场缓冲器固定在腰间。那是他利用之前收集的数据，自制的简易防护装置，可以在短时间之内，抵御一部分人工频场的攻击。
　　顺着安全通道，他避开巡逻的安保小队，潜入大楼下层，找到尘封已久的冷却风道入口。厚重的金属盖板布满锈迹，用力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风道内部昏暗逼仄，只能够容许一个人躬身前行。墙壁上布满陈旧的管线，偶尔有指示灯微弱闪烁。脚步声落在金属底板上，传出空旷的回响。
　　迟让打开微型手电，光束向前延伸。
　　他的脑海之中，不断回放着顾衔声倒下的那一幕。
　　那个人长久以来，总是一副平静温和的模样，承接一城伤痛，从来不言疲惫。可这一次，他耗尽本源之力公开真相，耗尽了全部力气，落入敌人手中。
　　迟让的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地下禁锢区。
　　一间通体由合金板材构筑的密闭舱室。
　　顾衔声被安置在舱室中央的悬浮躺椅之上，手腕与脚踝扣着特制的频场约束锁。淡蓝色的抑制场笼罩整个空间，持续不断地消磨着他体内残存的本源频场。
　　他缓缓恢复了一点意识。
　　视线朦胧，周身是刺骨的寒意。
　　体内的力量如同潮水一般不断退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他能够感知到，自己的本源正在被缓慢剥离。
　　舱室的单向玻璃之外，周明远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你醒了。”
　　通讯扬声器传出男人平淡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舱壁传到顾衔声的耳中。
　　顾衔声微微转动眼珠，看向声源的方向。他没有开口，虚弱已经剥夺了他大部分气力。
　　“十五年前，你选择牺牲自己护住这座城市。”周明远的声音缓缓响起，“多么高尚。可惜，高尚改变不了什么。人类的情绪天生无序，频场注定动荡。想要长久安稳，就必须要有一套可以人为掌控的秩序。”
　　“你以为公布真相，就可以阻止我？”他轻轻嗤笑一声，“民众是善变的。他们今天因为真相而愤怒，明天就会因为恐惧而选择接受管控。”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不稳定因素。”
　　“我会抽取你的本源，完善耦合体系。从此以后，城市不再需要依靠你的慈悲获得安宁。所有的残响，都将归于我的掌控之下。”
　　顾衔声的喉间溢出极轻的气息。
　　他的意识依旧有些涣散，但他清楚，周明远错了。
　　安稳从来不是来自强权的禁锢，而是来自人心的选择。
　　他用尽余下微弱的心神，向外释放一丝共振。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唤醒任何人，只是下意识地，在感知之中寻找一道熟悉的气息。
　　迟让。
　　就在这时，禁锢区外围的警报忽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红色警示灯光接连不断地闪烁。监控频道受到强烈的信号干扰，屏幕画面开始出现大片雪花。
　　周明远眉头一蹙，侧过头看向身后前来汇报的下属。
　　“有人入侵冷却风道，目标是禁锢舱。”
　　周明远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迟让。”
　　他早就料到这个人不会就此放弃。
　　“调动□□小队，封锁风道出口。”周明远语气冰冷，“不要杀死他。把他带过来。我正好，让他亲眼看着零号本源一点点消散。”
　　舱室之内，顾衔声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的骚动。
　　一丝微弱的担忧，浮上他的心底。
　　他不愿意迟让为了自己，踏入这一座精心布下的囚笼。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