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暮色成阴 白昼缓 ...
-
白昼缓缓铺开。
清晨的薄雾散尽,阳光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洒在城市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行人们步履匆匆,一如往日。上班族挤上公共交通,学生走向学校,街边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
没有人察觉到,一层看不见的暗流,正漂浮在城市空气之中。
声核监测中心对外依旧维持着往常的运转节奏。对外公布的数据全部修饰过,屏幕上面展示的频场曲线平缓柔和,一切都维持着城市本该有的安稳模样。只有主控室内部,三人紧绷的神经一刻也没有放松。
为了不引起外围监视人员的怀疑,上午这段时间,他们刻意分开行动。
鹿鸣前往声核的资料档案室,以整理往期播音记录作为借口,尽可能留下一些可以对外佐证的备份文件。迟让留在主控终端,持续监控着全城的监测节点与周明远一方人员的动向。顾衔声暂时离开声核大楼,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
公寓不大,陈设简单干净。
落地窗外,可以看见远处连绵的城市天际线。
顾衔声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微凉的风吹进房间,拂过他的发梢。他闭上眼睛,意识轻轻向外延展。
无数细碎微弱的频场波动,如同浮游一般,飘荡在空气里面。
有孩童毫无杂质、轻快平稳的振动;有成年人被生活重压之下,隐隐带着疲惫的起伏;还有一些藏在老旧居民区深处,微弱、不稳定,时不时轻轻震颤一下,那便是隔代潜伏者。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生活在这座城市,日复一日承受着没来由的心悸、失眠、情绪低落,却不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
过去的这些年,他坐在麦克风之前,用温和的声场抚平他们的躁动,给予短暂的喘息。
可是安抚,终究治标不治本。
只要真相一日掩埋,人为制造的病灶便会永久存续。秋冬耦合项目一旦落地,短暂的安宁也会彻底化为泡影。
顾衔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收回向外散开的感知,走到书桌之前坐下。桌面上放着一副普通的有线耳机,还有一个陈旧的录音笔。
他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留存着他最开始做深夜电台时录下的音频。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渡愈声场的力量,声音略显生涩,却依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安稳感。
他安静听完一段,关掉了播放器。
心底没有英雄赴死的悲壮,只有一种沉静的了然。
他并不畏惧消融消散。十五年前,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如果结局注定如此,他只是重走一遍老路。只是这一次,他唯一放不下的,是迟让。
这些日子,那个人站在他的身侧,冷静、理智,却一次又一次将他放在所有计划的最前面。
顾衔声拿起手机,犹豫片刻,没有拨通电话。
此刻任何多余的联系,都有可能被后台的监控系统捕捉,留下痕迹,提前暴露全盘计划。
他只能安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太阳慢慢向西偏移,白昼走向尾声。
傍晚六点。
顾衔声重新回到声核监测中心。
大楼外面,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车辆分散停放在街道两侧,车内坐着□□小队的成员,目光时刻锁定播音台所在的出入口。一切如同迟让提前发来消息告知的那样,监视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他神色如常,如同往常来准备晚间播音一般,顺着通道走到播音楼层。
主控室内,鹿鸣已经将最终定稿的文稿导入了独立的本地存储设备,断开了所有外网连接。迟让坐在电脑之前,屏幕上铺满各个点位传回的实时画面。
“外面布防已经全部就位。”迟让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要播音信号出现异常,他们会在三分钟之内冲进播音间。网络直播信号切断的预案,对方已经演练完毕。”
“但他们预料不到本源全域扩声。”顾衔声说道。
“正是因为预料不到,才更加危险。”迟让转过椅子看向他,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本源外放没有任何前人的数据作为参考,我们不知道反噬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到来。我写好了分流程序,可它究竟能够起到多大作用,是未知数。”
顾衔声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我明白风险。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距离午夜零点,还有六个小时。
距离论证会,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晚饭十分简单,只是便利店买来的面包与矿泉水。三人没有多余的闲聊,抓紧最后的时间核对全部细节。文稿段落,情绪节奏,频场启动节点,分流程序触发阈值,一切反复推演。
七点三十分。
顾衔声走进播音室。
关上隔音门,外界的嘈杂瞬间被隔绝在外。
熟悉的麦克风立在台面中央,耳机、调音台,所有设备,陪伴了他无数个长夜。
他戴好耳机,调试电平,做开播前最后的检查。
监控画面之中,外面的□□人员依旧守在各自位置,没有任何异动。他们得到的指令是,不要打扰常规播音。
二十点整。
熟悉的电流底噪,顺着信号线路送出。
“晚上好,这里是深夜无声台。”
顾衔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平稳、温和,和过去无数个夜晚没有丝毫分别。
渡愈声场缓缓铺开,维持在浅层□□的强度。温柔的振动向外蔓延,一点点抚平城市之中悄然升起的焦躁。收音机、手机音频软件,无数声音接收器将他的话语送到千家万户。
家家户户,灯火点点。
有人卸下一天的疲惫,听着声音慢慢放松下来。饱受残响折磨的人,在这一道声场之中,获得片刻的安宁。
屏幕上,全域频谱曲线缓缓沉降。
鹿鸣盯着监测面板,压低声音:“一切正常,对方没有动作。”
迟让一边留意着外部监控,一边盯着顾衔声的频场数据。
时间缓缓流淌,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播音按照原定的脚本平稳进行,分享细碎的语句,留出安静留白,安抚听众的心绪。没有人能够从他的声音之中,听出隐藏在平静之下的决意。
只有顾衔声自己清楚,他正在一点点松开束缚自己本源的枷锁。
他没有立刻引爆全部力量,而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唤醒沉睡在身体深处的残响本源。就像是打开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不急着让洪流奔涌,先适应那一股沉睡着的重量。
体内,温热而浩瀚的力量缓缓苏醒。随之而来的,还有十五年前那一段被封存的记忆碎片。
破碎的画面在意识深处一闪而过。初代实验室内刺眼的白光,无数痛苦的呼喊,崩坏撕裂的频场,还有他选择独自承接所有狂暴残响时,那无边无际的孤寂。
那些情绪沉睡了太久,此刻隐隐开始躁动。
顾衔声睫毛轻轻颤动,不动声色地压下翻涌而来的意识碎片。
他不能在此刻失控。
距离午夜,越来越近。
播音进入尾声。
他按照往日习惯,放缓语速,留下一段较长的静默时间。收音机里只剩下轻微柔和的电流声响。无数听众沉浸在这份安静之中,很多人渐渐泛起睡意。
主控室的空气,紧绷到了极点。
迟让的手指悬在键盘之上,随时准备启动分流程序。鹿鸣握紧手中的存储设备,目光紧紧盯着时间。
墙上电子时钟的数字,一下一下跳动。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五十秒。三十秒。十秒。
午夜零点。
播音预定结束的时间到了。
按照往常,他会向听众道一声晚安,切断播音信号。
但是今夜,他没有。
顾衔声缓缓伸出手,关掉了麦克风电源。
播音设备停止工作,向外输送的音频信号,应声中断。
守在外围的□□队员看见信号归零,下意识放松了些许警惕。在他们的认知里面,播音到此结束。
可就在音频信号消失的下一秒。
一股无形、辽阔,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振动,自播音室之中,骤然升腾而起。
没有声音,没有电流,没有电磁波。
以顾衔声作为中心点,零号本源频场,向着整座城市,缓缓漾开。
暮色沉沉,长夜正中。
沉埋十五年的声音,终于挣脱所有枷锁,即将响彻人间。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