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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雪后 雪停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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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之后的第二天,苏念飞了一个短班。
清晨出门的时候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过了,只在绿化带和树根周围还堆着正在融化的雪堆,老槐树的枝干上挂着的残雪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水光,像一层正在缓慢退去的、被季节磨损过的表面。
她站在槐树底下等了两分钟,然后听到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过来——顾言今天不是从楼里出来的,是从外面回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他走到她面前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盒切好的蜜瓜和一袋红糖姜茶包。
"今天降温,"他说,"蜜瓜是你上次说想吃的。"
苏念低头看着塑料袋里的蜜瓜盒,透过透明的塑料盖能看到浅黄色的果肉切成均匀的小块,她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是这次",只是把塑料袋接过来放进自己包里,然后和他并肩往航站楼走。
"你今天飞哪里?"她走了一段开口。
"杭州,下午回来。"
"我飞成都,也是下午回来。"
"回来的时候,雪后的云和雪前的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走在晨光里想了一下:"雪后的云更干净,像被洗过。"
苏念走在晨光里,脚下的路面已经干了,只有在砖缝里还嵌着一些正在融化的冰粒,她把手放进口袋里,碰到了那只麻雀的翅尖——它已经编号第88件了,属于雪停那天早上被捡起来的产物,她隔着口袋布料轻轻按了按翅尖的位置,然后继续走着。
下午苏念飞完成都返程落地之后,她没有先回408,先去了601,她走到六楼的时候先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亮着,磨砂灯罩透出的暖黄色光在傍晚的走廊里形成了一小片持续的光晕,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暖气已经上来了,和走廊里的冷空气形成了明显的分界,桌面上放着两张打印好的照片——一张是杭州航线雪后拍的云,云层边缘干净利落,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被冷空气滤过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暖色;另一张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她早上站在老槐树底下等他的侧影,槐树枝干上的残雪在纸面上被勾勒成细密的白点,她的轮廓被线条描得清晰,两张并排的照片之间放着一片干燥的、边缘完整的银杏叶,叶面上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
苏念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她把那片银杏叶拿起来翻转了一下——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雪后,捡于老槐树根左侧第三片。"
她把银杏叶放回原处,走到厨房门口,顾言正站在灶台前,锅里正在煮着什么,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杭州的云,还有一片槐树底下捡的叶子。"
"看到了。"苏念靠在厨房门框边,"那张素描,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上楼之后,飞完杭州回来,等面煮开的时候画的。"
"等了多久?"
"面煮开大概十分钟,画完面还没好。"
苏念靠在门框边看着锅里的水正在烧开,蒸汽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形成了一层温热的薄雾,她站了片刻,走进厨房在他旁边站定,侧头看着他的侧脸轮廓——雪后的暮光从厨房小窗照进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冷调里正在缓慢回升的暖色:"顾言,成都的云也和杭州的云不一样,成都的云更厚,像是被盆地留住了一样。"
他把火调小,把锅盖揭开一道缝看了看里面的状态,然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下次成都的云和杭州的云并排放,一个薄一个厚,像两个正在互相看的表面。"
苏念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成都航线的照片放在灶台边沿,然后走回客厅桌边,把杭州照片和成都照片并排放好,把银杏叶放在两片云之间。
两片雪后的云隔着今年最后一片银杏叶在桌面上并排,一片薄,一片厚,像同一场雪在不同高度上留下的痕迹正在同一张桌面被并置归档。
顾言端了两碗面走出来,在桌边坐下来,苏念坐在他对面,窗外雪后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往深蓝过渡,雪地在暮光中泛着冷调的白,像一层正在缓慢变暗的表面,两人吃面的时候没有多说话,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交替出现,像一段被静默填充的留白。
吃完面之后苏念帮他把碗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她走回客厅的时候在衣帽架前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杭州照片的翻拍版放在衣帽架顶层——挂在星星和天鹅之间,像一页被翻开的新档案被暂时安置在已经标注过的区域,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顾言,"她在门边侧过头来,"雪后的云和雪前的云不一样。"
"不一样。"
"那你以后每年冬天都会看雪后的云吗?"
他站在灯下,暖黄色的光从衣帽架正上方的壁灯里透出来,在他肩线上镀了一层持续的暖色:"每年冬天都会看,如果有人一起看,就两个人看。"
苏念在门边站了片刻,转身下了楼,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逐渐远去,像一条正在被记录进新一轮季节折痕中的航迹,被雪后的冷空气凝固成一道缓慢下降的、持续的水痕,她走到408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侧过脸来看着楼梯间透下来的那线灯光:"明天早上槐树底下。"
声音从六楼的门缝里传下来:"槐树底下。"
她推门走进408,窗台上的雪已经彻底融了,只有木面的纹理里还嵌着一些正在蒸发的水痕。
那片雪后的银杏叶正在601的桌面上隔着窗玻璃和窗台那排东西相对,像两片正在被同步封存的季节样本,各自停靠在自己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