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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风声 九月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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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三周,苏念第一次在员工餐厅听到了关于自己的议论。
那天她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那张桌子的时候,顾言还没到,她先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素白方纸开始折——是一艘小船的延续版本,船帮双层,底座收窄,像一艘正在被改良的运输船,她折到一半的时候,隔了两张桌子的方向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说话声,她本来没在意,直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新来的苏念,跟顾机长走得很近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林姐带的那个?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不知道顾机长看上她什么。"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可能有什么我们看不到的好处吧。"
"我就是觉得,顾机长飞了十五年从来没跟谁走得近过,怎么就——"
声音被餐盘落桌的声响盖住了一瞬,苏念手里的折纸停了一下,又继续压下去了,她没转头,但她的耳朵竖着,把那几句话接进了耳朵里。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保持着压折痕的动作,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让它们在耳廓里停留了两秒,然后被折进了纸面内部。
她折完那艘船的时候顾言正好端着餐盘走过来,他在对面坐下,看了她手里的船一眼:"新版本?"
"嗯。船帮收窄了一点,试试能不能在更小的空间里保持稳定。"
顾言看了一眼船的侧面结构,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苏念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扫了那两张桌子一眼——那边的几个人已经把椅子转开了,没有再往这个方向看,她继续喝粥,没有提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那天下午飞完一班短途之后,她在备餐区碰到了小鹿,小鹿正靠在柜子边喝水,看到她进来凑近了一步:"念念,中午餐厅有人说话你听见了没?"
苏念把围裙折好放进储物柜里:"听见了。"
小鹿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反应,苏念关上柜门转过身来:"他们说的没错——顾言飞了十五年确实没跟谁走得近过,所以他们说'不知道他看上她什么',其实是在说'他怎么会改变'。"
"那你——"
"我挺高兴的。"苏念把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他们觉得他不会改变,但他改变了,我看到的是这个版本。"
小鹿站在柜子边看了她两秒,然后她把手里的水杯放下来,拍了一下苏念的肩膀:"你这话说得真好,下次有人再议论,我就原话转达。"
苏念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备餐区。
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苏念没有直接回408,先上了六楼,601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顾言正坐在客厅桌边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下来。
"员工餐厅的事,有人跟我说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压着某种正在上升的东西。
苏念把外套挂上衣帽架,转身靠在桌沿边看着他:"谁说给你听的?"
"常磊。"
"常磊怎么知道的?"
"他坐在那两张桌子的对面,听到了。"顾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搭着,没有敲,"他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准备进餐厅。"
苏念靠在桌沿边看着他。他坐在灯光里,眼睑下方有一小片极淡的阴影,是一个正在想事情的人特有那种深度的轮廓。她开口问:"你听到了之后呢?还进去了吗?"
"进去了,坐在你对面的位置。"他说,"你折了一艘船。"
苏念看着他坐在灯光里的样子,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艘收窄版的小船放在桌面上,船头朝他的方向推了过去:"这艘船,今天下午在员工餐厅折的。"
顾言低头看着桌面上那艘船,船帮收窄了,船身更紧凑,但骨架结构完全保留着,他从口袋里也摸出一艘船放在桌面上,两艘船并排,一艘稍宽一艘稍窄,船头的角度一致。
"他们议论的时候我听到了,"苏念说,"他们问我有什么你看上的,其实他们不是想得到答案,是在找一个理由解释那扇门没有被自己推开。"
顾言坐在桌边,桌面上的两艘船在灯光下挨着。他把她那艘收窄版船拿起来翻转到底部看了看,看到了一行铅笔字:"声音被折进去了,不影响结构。"
他看完之后把船放回原处,抬头看了她一眼:"下次再听到类似的话,告诉我。"
苏念靠在桌沿边看着他:"告诉你之后呢?"
"告诉你之后——我坐在你对面,当着他们的面吃完那顿饭。"
苏念看着他在灯光下的轮廓,窗外的夜风正从窗口涌进来,带着九月中旬进一步加深的凉意,她伸手把两艘船的距离缩短了半寸,让它们的船帮贴在一起:"好。那下次你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吃慢一点。"
暮色正在从窗口涌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橘色的光,两艘船并排停在桌面的暮色中,像两艘正在经历同一片水域风浪的船,正在慢慢地、持续地调整着各自的航向和姿态。
第二天早上苏念推开公寓楼门的时候,晨光已经比九月上旬又淡了一层,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稀疏地挂在枝头,在晨风中轻轻晃着,顾言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立起来抵住了风,他看到她出来,把手里的一只折好的小东西递了过来。
苏念接过去展开——是一只纸折的海鸥,翅膀比之前那只宽了一些,翅尖微微上翘,像正在逆风调整姿态,底部有一行铅笔字:"第七十件,逆风版的。"
苏念把海鸥放进口袋里,和他并肩往航站楼走,晨风从正面吹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只海鸥的翅尖隔着布料抵着她口袋的边缘,像一个小小的支撑点正在她身侧持续地抵着,她走着走着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步幅和她一致,领口在晨风中微微翻动着。
"顾言,"她走了一段之后开口,"你今天飞哪里?"
"杭州,下午回来。"
"我飞西安,也是下午回来。"
"回来之后,两片秋天的云放在桌面上,杭州的湿云和西安的干云,对比着放。"
"好。"
两人走进航站楼入口的时候,苏念在拐角处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看着他:"顾言,今天员工餐厅如果有人再说什么——"
"我坐在你对面,把一整顿饭吃完。"
"如果没人说什么呢?"
"那也坐在你对面。"
苏念站在拐角处的晨光里,看着他转身往C区走去的背影,深灰色的薄毛衣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领口的边缘微微翻着,像一片正在被风压平的树叶,她转身往B区走了,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海鸥——翅尖翘着,逆风版,在顺风的时候能飞得更远。
下午返程落地之后,苏念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天光正在从白亮往暮色过渡。她走回院门口的时候,顾言正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她走过去,他把信封递过来,里面是两张打印好的照片——一张是杭州航线拍到的湿云,云层厚而低,边缘带着水汽特有的柔和;另一张是西安航线的干云,云层更高、更散,边缘锐利清晰,照片的背面各有一行字:"杭州湿云,采样日期九月某日"和"西安干云,与杭州湿云配对存放于601桌面"。
苏念握着两张照片站在暮色中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他站在树下,深灰色的毛衣在暮光中已经融入周围的暗色,只剩轮廓还清晰着。
"顾言,你今天坐在员工餐厅的时候,有人说什么了吗?"
"有人看了我一眼。"他说,"但我坐在你对面,把那顿饭吃完了。"
苏念站在暮色中,把那两张照片收进信封里,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两片不同方向的秋云隔着口袋布料贴在一起,一片湿一片干,一片柔软一片利落,像一个完整的比喻正在被同一片空间收纳着,她看着站在槐树底下的他,开口说:"明天早上槐树底下。"
"槐树底下。"他的声音在暮色中传来,和季节的转换同步进行着,老槐树的叶子正在以每天可见的速度减少。
她转身走进楼门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顾言,你飞了十五年,有没有被人议论过?"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隔着一小段暮色的距离:"有,飞了十五年,至少被议论过十三年。"
"你怎么处理的?"
"十三年里,我把那些声音折起来,放进了飞行箱夹层里。"他说,"后来夹层里东西太多,放不下了,就不放了。"
苏念站在楼门的阴影和暮色交界的边界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继续走进了楼里,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逐渐上升,像一架正在慢慢爬升的飞行器正在持续地、稳定地升高着高度。
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月光下排列着,从三角龙糖到逆风版海鸥,七十件了,那两片干湿的云放在601的桌面上,正在被同一个夜晚的风吹着同一个方向的凉意。
第二天早上槐树底下有人等她。
今天说什么都不重要了——人还在那里,这个事实已经先于任何话语落在晨光里。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九月的夜风正在渗进窗缝,但窗台上那排东西还稳当地停着,船帮靠着船帮,像两艘正在同一片水域里调整姿态的船正在持续地、缓慢地校准着彼此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