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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换季 八月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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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二个周末,苏念的排班表上出现了两天连续的休息日,她对着那张排班表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周六和周日都是空白的,整个航司的排班系统里她第一次拥有了完整的周末。
她给"云"发了一条消息:"这个周末休息,两天。"
那边回得很快:"我周末也休息,换了班。"
苏念蹲在408的窗台前看着"换了班"三个字,想了一下他为了换班跟别人调了几轮,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但她在心里把"换了班"这三个字放进了窗台队伍里,作为第57件——虽然它不是实物,但它和那些折纸一样有分量。
周六早上苏念推开公寓楼门的时候,晨光已经有些凉了,八月中旬的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风从南边来的时候不再带着黏腻的湿意,变成了一种干净的、正在逐渐收紧的干爽,老槐树的叶子边缘也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黄色,像被人用铅笔在绿底上轻轻勾了一道边。
顾言站在槐树底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和七月总是短袖的装扮已经不同了,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个纸袋和一个浅绿色的信封,苏念走过去的时候他把纸袋递了过来,里面是两个红豆贝果和一个原味贝果,都是温的。
"三个?"苏念打开纸袋看了看。
"一个你,一个我,一个留着,万一你中午饿了。"
苏念没有拒绝第三个贝果,她把纸袋收好,接过那个浅绿色的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周六计划",用铅笔画了一天的行程,从早上开始,先是一个箭头指向"老槐树底下",然后是一行手写字:"散步去河边,天气凉了,河边人少。"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晨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份计划,像一个正在等待反馈的人。
"散步去河边?"她问。
"出了小区后门有一条小路,走二十分钟到河边,堤岸上种了银杏树,叶子开始变色了。"
苏念把那张计划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他并肩走出了院门,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休息日共同规划完整的出行路线,不需要在航站楼入口分开,不需要计算回程的落地时间,她走在晨光里的时候,发现自己对步速的感知和平时不同——他走路的节奏也和平时不同,比赶航班时慢了大约四分之一拍。
沿着小区后门的小路走了约十五分钟,果然看到了一条河,河水在八月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河岸两边的银杏树正在从深绿往浅黄过渡,边缘处已经有几片叶子开始变成均匀的淡金色。
堤岸上的人确实不多,只有几个晨跑的老人和一位牵着狗散步的中年女人。
苏念走在河岸边的砖石小路上,顾言走在她右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纸袋的距离。
走到一处有石凳的位置时苏念停了下来,在石凳上坐下来,顾言坐在她旁边,纸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凳面上,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混着八月中旬正在收尾的暑气和初秋的开端。
"顾言,"苏念侧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银杏叶变色的?"
"上周。"他把手放在石凳边沿上,看着河面上水波被风吹皱的纹路,"每天出门的时候看一眼,前天开始,边角有一片变黄了。"
"你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看?"
"会。"
苏念坐在石凳上,吹着河面上来的风,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红豆贝果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的水纹上。
"秋天快到了。"她说。
"嗯。"他把贝果咽下去,"今年的秋天可能比去年早。"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今年有人在看银杏叶什么时候变色。"
苏念坐在石凳上,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几缕碎发吹散到了脸侧,她没有抬手去拢,因为河风吹拂的角度刚好和站在航站楼入口时相同。
两人在石凳上坐了一段时间,吃了各自那半块贝果,又坐着看了一会儿河面上水鸟飞过的轨迹,然后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碎屑,和他一起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小区,苏念在他走到六楼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你下午有安排吗?"
"没有。"
"那下午你教我折你书上的新东西。"
顾言在楼梯上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她:"新东西是飞机,上次那架弧线飞机,还有一个进阶版。"
"那下午我上去学。"
苏念回到408之后睡了短暂的午觉,下午两点半她换了一件薄的长袖衬衫上了六楼,601的门开着,顾言正坐在客厅那张原木色桌子前面,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折纸书和几张素白方纸,她进去的时候他正把一张纸对折、压平,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苏念坐在他对面,从桌面拿起一张方纸,他按照进阶版的教程一步一步教她——机翼的折法比基础版复杂,需要在机翼前端做一个反向翻折来形成更流畅的线条,机身尾部需要收两重折痕来保持平衡。
苏念跟着他的步骤折到一半的时候卡在第三步了,他探身过来,隔着桌面把他的手指覆在她握着纸的手背上,带着她沿着那道折痕重新压了一道,他手指的温度隔着纸面传过来,和他握着操纵杆时的温度一致,比河边的晨风暖一些。
"从这开始,反折进去。"他的声音在她耳侧偏右的位置响起。
苏念跟着他的手指完成了那道反折,纸面在她手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折痕被压实了之后停在了一个新的角度上,她松开手把纸翻了个面继续下一步。
折完整个进阶版飞机之后苏念把它放在桌面上,和他的那架并排,两架飞机的机翼都做了反向翻折,线条流畅,尾部收得干净,像两架正在调整姿态的航模。
"进阶版比基础版难。"苏念说。
"但飞得更远。"
苏念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架进阶版纸飞机,她伸出手指在机翼前端那道反向翻折的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到纸面在翻折处形成的多层结构产生的阻力,他刚才带着她压那道折痕的时候,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停留的时间比教她折山雀那次更久。
"顾言,"她开口,"秋天来了之后,你还每天早上在槐树底下等吗?"
"等。"他说,"秋天槐树叶子会掉,但人还在。"
苏念坐在桌边,傍晚的光线正在从西偏的窗口涌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斜长的暖光,她没有再说别的,从口袋里摸出那架进阶版纸飞机放在桌面上,和他那架并排。
"以后这两个版本,"她说,"一个放408窗台,一个放601桌面,换季的时候调换位置。"
"好。"
傍晚苏念下楼之前,在601门口的地垫上放了一只折好的小纸鹤,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看到,但她放好之后转身就走了,走到楼梯平台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纸页被拿起来的轻微声响,然后是门重新关上的声音。
当天晚上苏念躺在床上,窗台上那排东西已经从三角龙糖排到了五十七件,进阶版纸飞机放在窗台末端的空位里,船头和大象、弧线鸟等等沿着边沿向外延伸着。
她合眼躺着,在黑暗中听着窗外有夜航飞机正在降落的引擎声,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收拢进季节转换之间那道正在变大的间隙里。
窗台正在被填满。
秋天正在从银杏叶边缘渗进来。
明天早上槐树底下,会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和晨光、凉风、正在变色的老槐树叶子一起等她。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在想,明天的风会更凉一些,叶子的颜色会更明显一些。
但人还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在八月中旬正在变凉的夜风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