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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飞行 飞机平飞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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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平飞之后,苏念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抬手摸了摸额头。
已经不肿了,但指腹按下去还有一点点酸,她对着餐车侧面那块不锈钢面板照了照,额角那片红差不多褪干净了,只剩一丝浅淡的痕迹,用遮瑕膏能盖住。
林姐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副白色手套:"一会儿发餐的时候戴上,干净的,你头一回服务全舱,不用急,慢慢来!记得微笑,但别露齿太多,职业假笑比不笑还吓人。"
苏念接过手套,套在手上试了试,大小刚好,她深吸一口气,推起第一辆餐车往客舱走。
飞机上有一百七十多位旅客,她负责前半舱,大约四十个座位,餐车的轮子在过道地毯上滚过,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她记得培训时教的口诀——"左侧发餐、右侧收餐";"先特殊、后普通";"先女士、后男士",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微笑着弯下腰,对着第一排靠窗的女士开口。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饮品?有橙汁、苹果汁、咖啡和茶。"
那位女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牌上停了一秒:"橙汁,不加冰。"
苏念转身从餐车抽屉里取纸杯,动作有点慌,纸杯边缘蹭到了抽屉的卡槽,啪地弹了一下。
她赶紧扶住,倒橙汁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托盘上。
她心里暗暗叫苦,脸上还撑着笑,把橙汁递过去:"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那位女士接过杯子,用纸巾擦了擦托盘边缘,"新来的?"
"嗯,第一次正式跟飞。"苏念老实回答。
女士笑了笑:"怪不得,别紧张,刚开始都这样。"
苏念松了口气,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几个座位她慢慢顺了,倒饮料的速度快了,拿餐盒的时候也不抖了。
她一边服务一边观察乘客的表情,有人要了咖啡立刻闭上眼继续睡,她就把咖啡杯轻轻放在座位扶手杯架上,不发出多余的声音;有人带着小孩,她多给了一包小饼干,冲小朋友眨了眨眼。
走到17C的时候,问题来了。
17C坐了一位中年男士,从登机开始就不太高兴的样子,一直在看手表,苏念把餐车停在他旁边:"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饮品?"
"不要。"他头也不抬。
"好的,那餐食这边有鸡肉面和牛肉饭,您看——"
"我说了不要。"
声音不大,但很不耐烦,旁边几个乘客悄悄扭头看过来。
苏念握着餐盒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秒,然后低声说:"对不起,打扰您了。"
她推着餐车走开的时候,后背有点发僵,林姐从后舱走过来,在过道里和她碰了个头,低声问:"怎么了?"
"17C,不要餐食。"
"不用管,"林姐说,"有人上机前吃过,有人紧张得没胃口,你把服务做好就行,不是每个人都要配合你。"
苏念点点头,继续推车往前走,但她走过了三排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17C。
那位男士还在看手表,拇指一直按着表冠转来转去,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
苏念见过这种动作——紧张的时候需要手里有点什么东西,数数、敲桌面、转戒指,都是同一个道理。
她把餐车停好,从侧袋里摸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走回17C旁边。
"先生,"她弯下腰,声音尽量轻柔,"距离落地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如果您中间饿了或者渴了,水和饼干我给您放在座椅网袋里,这样您需要的时候伸手就能拿到。"
那位男士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烦躁变成微微的诧异,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松了一点:"谢谢。"
苏念笑了一下,转身走开。
林姐站在后舱门前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没说话。
发完餐之后是收餐。苏念推着回收车走回来,把托盘一只只叠好,纸杯和餐盒分类放进不同的垃圾袋。
走到17C的时候,网袋里的水和饼干被拿走了,空矿泉水瓶放在杯架上,那位男士靠在座椅上,表情比刚才舒展了不少。
他把空瓶递给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刚才态度不好,抱歉。"
苏念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您需要什么随时按呼唤铃。"
她推着车回到后舱,林姐正靠在备餐台边喝水,看见她过来,把水杯放下:"17C跟你道歉了?"
"嗯。"
"你给他送了水和饼干?"
"嗯。"
林姐笑了一声,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做得不错,他有情绪是正常的,你把他情绪接住了,这叫共情,培训的时候教你一百遍不如实操一遍,记住了?"
苏念笑了笑,低头把空瓶和餐盒分好,她知道林姐在夸她,但她没敢说——她其实不是靠培训学的,她爸开餐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带着情绪进来的客人。
有喝了两杯酒拍桌子骂人的,有老婆不接电话摔筷子的,也有出差不顺垮着脸一晚上不说话的,她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脸色"。
有些人的脸色,一看就知道不需要语言。
她把餐车归位的时候,舷窗外的云层忽然变厚了,刚才还是薄薄一层铺在下面,现在成了一团一团的积云,从机翼底下涌上来,灰白相间,边缘被日光切成毛茸茸的碎片,机身微微颠了一下,头顶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
苏念的手下意识攥住了餐车把手。
林姐从前面探头:"轻度颠簸,正常气流,不用慌。"
苏念嗯了一声,但手指没松开,她抬头看向前方驾驶舱的门,门关着,上面的小舷窗透出里面仪表盘跳动的光。
广播响起来了。
顾言的声音从头顶扬声器传出来,和起飞前一样低沉、平缓:"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正在经过一段气流,预计持续时间五到八分钟,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洗手间暂停使用,我是机长顾言,感谢您的配合。"
最后那句话说完之后,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飞行高度八千九百米,航向二百三十度,地面风速每秒十米。"
苏念的手松开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说"高度"和"航向"的时候,她忽然就不怕了。
那些数字像锚一样,把飞机稳稳钉在半空中,哪怕窗外的云在翻涌,机身微微起伏,但那些数字是精确的,是有人看着的,是有人在掌控的。
她想起那只折纸青蛙。
那只青蛙的折痕精确到毫米。
五分钟后颠簸结束,机身穿出云层,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把整个客舱照得通亮。
有乘客低声欢呼,有人隔着过道冲同伴笑了一下,苏念把餐车推回备餐区锁好,走到舷窗边往外看。
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白茫茫一片,像冬天的雪原。
阳光照在云顶上,折射出暖融融的金色和玫瑰色,远处的云和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紫色的线,像谁用水彩笔抹了一笔。
苏念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新的云,蓬蓬的,边缘被阳光烫出金边,她想了想,在相册里打了一行字。
"颠簸之后的云。叫'不怕'。"
她刚把手机收起来,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抬头,看见顾言从驾驶舱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杯子。
他走到备餐区接热水,全程没有看她一眼,动作干净利落,水接好之后拧紧杯盖转身就走。
苏念低着头往旁边让了让。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苏念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味——黑咖啡,很苦,没有糖,没有任何多余的香气;他的袖口从她眼前擦过去,雪白的,没有一丝褶皱。
然后他停了一步。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顾言没有看她,他只是伸手把备餐台上歪了的一瓶矿泉水扶正,瓶身标签朝外,整整齐齐,然后他端着杯子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念盯着那瓶被他扶正的矿泉水看了好几秒。
标签正对着过道,一丝不差。
下午两点二十分,飞机在目的地机场降落,滑行、停靠、开舱门、送客。
苏念站在舱门口微笑着跟每一位乘客道别,收了一路"辛苦了"和"谢谢",还有一位老太太攥着她的手说"小姑娘笑得真好看",她腰酸腿软,嘴角发僵,但心里是热的。
等最后一位乘客下机,她靠在舱门边长出一口气。
林姐从后面走过来:"走,收拾完回程。"
回程的航班比去程空一些,大约六成客座率,苏念第二次服务的时候手稳了不少,倒饮料不洒了,收餐盒不乱套了,甚至跟一位带着一岁半小孩的年轻妈妈聊了两句,还给小朋友折了一只纸鹤。
那位妈妈接过纸鹤的时候说:"你手真巧,跟谁学的?"
苏念说:"小时候我爸教的。"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纸鹤,纸是便签纸裁的,有点软,鹤翅膀折得不太对称。
但她想起小时候的夏天,她蹲在餐馆后厨门口的台阶上,爸爸围裙上还沾着葱花和酱油渍,粗糙的手指笨拙地翻折着一张菜单纸。
他说"念念别哭了,爸爸给你折个鹤,鹤能飞得很高很高,飞到天上就不难过了"。
后来她学会了自己折。
后来她再哭的时候,就给自己折一只纸鹤。
她站在客舱里看着手里那只皱巴巴的纸鹤,忽然想起驾驶舱里那只青蛙,一样的素白纸,一样的折痕精准,一样的沉默无言。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只鹤放进围裙口袋,继续干活。
落地返航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机翼的影子拖在跑道上,越来越长。
苏念站在舷梯旁边等乘客走完,然后拎着自己的包往航站楼走。
她腿疼、脚疼、腰疼,嘴角因为笑了一天有点酸,额头被撞的地方又隐隐跳了一下。
但她很开心。
经过机组通道的时候她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顾言也正往这个方向走。
他换下了制服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前臂。
飞行箱提在左手,右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像量过。
苏念犹豫了一下,放慢了脚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想跟他说一声"今天的飞行辛苦了",可能想说"谢谢您广播里的高度",也可能只是觉得走廊太长,一个人走有点空。
但顾言走到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声音很轻:"爸。"
苏念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听见他的声音变了,虽然还是不高,但刚才那种平稳和冷淡忽然消失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绷紧的、带着点回避的腔调,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推不开的门。
"嗯,刚落地。……不用等我吃饭,……我知道,……我不会换的。"
最后那四个字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电话挂了。
苏念不敢回头,也不敢再放慢脚步,她加快步伐走进航站楼,在拐角处一闪身拐进了员工通道。
等她再回头看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
苏念站在员工通道的灯光下,手里还攥着包带,她刚才听到的"我不会换的"还在耳朵里转。
换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声音和她早上听到的广播不一样,广播里的顾言是精确的、冰冷的、无懈可击的。
电话里的顾言是绷紧的、压抑的、某种东西被死死摁在嗓子眼里不能说出来的。
她站在灯下想了十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苏念,"她对自己说,"你别瞎猜,你就是一个第一天上班的新人。"
她把围裙口袋里那只纸鹤掏出来看了看,折痕被压得有点糊了,翅膀歪了一边,她把它展平重新折了一遍,翅膀对齐,鹤脖子正了正,然后放进了包里。
出了航站楼她搭地铁回家,出租屋离机场四十分钟,一间十平米的小单间,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冰箱里有一盒草莓。
她换下制服挂好,洗了脸敷了冰袋,然后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翻手机。
弟弟发了一连串消息过来。
"姐,飞了吗?"
"姐,第一飞什么感觉?"
"姐你回我一下啊!"
"姐你不会掉下来了吧?!"
苏念笑了一声,打字回过去:"掉了就不回你消息了,安全落地,累成狗。"
弟弟秒回:"累就对了!说明你努力了!对了爸妈问你周末回不回家。"
苏念说:"回,想吃妈做的红烧排骨。"
她把手机放下,想起傍晚在走廊里听到的那通电话,她想起顾言说"我不会换的"时的那种语气——安静的、坚决的、像在守什么东西。
她打开云朵相册,翻到最新拍的那张"不怕"。
蓬蓬的云,边缘被阳光烫出金边。
她又往下翻了一页,第一张云"棉花糖"安安静静地躺在相册最上面,旁边是一张她随手拍的走廊照片,拍糊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在走,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飞行箱。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拍的。
也不打算删。
她退出相册,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她想起飞机起飞的时候,地面在窗外倾斜、缩小、变成一块块整齐的色块。
然后她想起广播里那个声音。
"飞行高度八千九百米,航向二百三十度。"
她闭上眼睛。
晚安,八千九百米。
晚安,二百三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