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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鳞 出林的路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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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林的路比来时好走。
玄珩走在前面,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受了伤,方才又强动灵力,此刻气息虽已平复,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云舒抱着孩子跟在后面,目光几次落在他后背上,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一路上没有遇到别的凶煞之物。那些东西像是被什么更可怕的气息吓得退避三舍,方圆数里之内连虫鸣都听不见。
快到林边时,玄珩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顺着这条路往南走,半刻钟便可出林。”
云舒站定,看着他的背影:“你不一起出去?”
“我还有事。”
“你的伤,撑不到下个月圆。”云舒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那魔物爪上有煞毒,已渗入你脊骨三寸。你再强行压制,不出半月,妖力溃散,神仙也难救。”
玄珩终于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如今不过练气修为,怎会看得出这些?”
云舒一怔。
她方才那番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可细细想来,她确实不该有这样的眼力。她只是个灵脉残损的散修,连那魔物的种类都辨不明,又如何能一眼看穿玄珩的伤势?
“我……”她张了张口,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知。”
玄珩看着她困惑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怜惜,转瞬即逝。他轻声说:“你从前便极擅医道。三界之中,没有你治不好的伤。”
云舒沉默了一阵,忽然将怀里的孩子往他面前一递。
玄珩一愕:“做什么?”
“帮我抱着。”云舒说。
玄珩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那小姑娘,动作有些僵硬。他执枪千年,曾屠尽十万魔军,双手沾过的血能染红半片星海,何曾这般小心翼翼地把过一个凡间孩童。那孩子软软地靠在他肩头,梦呓般哼了一声,他竟僵在原地,半点不敢动弹。
云舒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几味草药,又撕下一截衣摆,走到一旁的山泉边将布浸湿,回来覆在孩子的额头上。她动作利落,神色专注,仿佛方才在老林中的凶险从未发生过。
玄珩抱着孩子,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一时有些恍惚。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低着头,指尖拈着银针,在九重天的药殿里为那些受了伤的仙官疗伤。那时她一身月白星袍,乌发垂落如瀑,天光透过云海照在她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每次从战场归来,总先不去见天帝,而是悄悄去她的药殿外站上一会儿。不进去,只远远地看着。
“好了。”云舒直起身,将剩下的药草收好,“等出了林,我再寻几味药煎了喂她服下,应该没有大碍。”
她看向玄珩:“你若要跟我回竹屋,我可以替你拔煞毒。”
玄珩一怔:“你……愿意让我去?”
“你有伤,我欠你一命。”云舒伸手,“孩子给我吧。”
玄珩将孩子递还给她,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他的小姑娘即便忘了前尘,骨子里那份医者仁心还在。她不知道,她从来都不欠他什么。她欠他的,早就在千年前那场九天雷刑中,用一身仙骨还尽了。
一路无话,回到竹屋时已是黄昏。
云舒将孩子安置在自己床上,煎了药喂她服下。小姑娘烧得厉害,迷迷糊糊间抓着云舒的手直喊奶奶,喊得人心头发酸。云舒坐在床边守了一阵,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玄珩站在屋外檐下,正对着一院残雪出神。
“进来。”云舒唤他。
屋内药香氤氲,云舒让玄珩脱了上衣,露出脊背。饶是她早有准备,看清那伤口的瞬间,呼吸还是微微一滞。
后心偏右三寸处,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外翻,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隐隐有黑气从里面渗出来。以这样的伤势,换作寻常妖物,早已站都站不起来,可玄珩这一路行来面不改色,连脚步都没乱过。
云舒定定地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本是蛇妖,修为极高,寻常魔物根本近不了你的身。这道伤,是你自己让的?”
玄珩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你故意让那魔物伤了你。”云舒的声音很轻,却笃定,“为什么?”
玄珩沉默良久,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我想知道,你看见我受伤时,会不会有半分……”他顿了一下,“会不会像从前一样,为我着急。”
云舒握着药杵的手微微一紧。
“你在拿命赌。”她说。
“我的命,早就没什么好赌的了。”玄珩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镇压了千万年的潮水终于寻到一处裂口,几乎要倾泻而出。
云舒移开视线,将捣好的药膏敷在他背上。她的指尖微凉,触上那滚烫的伤口时,两个人都是一颤。
“这是凝露草、雪见花,还有半株还魂血。”云舒一边敷药一边说,“能拔除煞毒,但过程极痛。你忍一忍。”
玄珩低低应了一声。
药膏触及伤口的刹那,他肩背的肌肉骤然绷紧。那痛确实剧烈,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铁水直接灌入骨髓。但他一声不吭,只有额角细密的汗珠泄露出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云舒看着他背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心口忽然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酸楚。那些伤痕太多,多到像是被雷火一遍遍灼烧过,又被时间一层层掩埋。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身上能承载这么多伤,仿佛他活着的每一日,都在用这副身躯抵挡着什么。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停在他后背一道极长的旧疤上,那疤痕从左肩斜贯至右腰,比新伤更深更狰狞,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这道伤,”她听见自己问,“是谁下的手?”
玄珩没有回头,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许久以前的旧事。
“一个很重要的人。”
“既是重要的人,为何伤你至此?”
玄珩缓缓吐出一口气。
“因为她要活。”
云舒的手彻底停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忽然疼得厉害,仿佛有人隔着千年的时光,用同一把刀在她的魂魄上剜了一记。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枚令牌正贴着她的掌心,烫得惊人。
“玄珩。”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你告诉我,你从前认识的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珩转过身来,月光从窗外透入,照在他苍白而俊美的脸上。他望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可那眼底最深处,分明燃着一簇将熄未熄的火。
“你叫云舒。”他说,“执掌星河的云舒上神,三界第一的医仙。”
他抬起手,终于将掌心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也是我,生生世世求而不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