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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雪 青云山落了 ...

  •   青云山落了一场大雪。

      云舒推开竹屋的门时,檐上积雪簌簌而落,有几片沾在她青灰色的道袍上,转瞬便融成几点深色水痕。她呵出一口白气,将怀里的药篓往肩上提了提,迈步往山下走。

      青云山灵气稀薄,在修真界连末流都排不上,山上零星住着几个散修,种些低阶灵草换些灵石度日。云舒三年前流落至此,被守山的老修士捡到,醒来时浑身是伤,灵脉尽碎,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起来。老修士说她许是遇了劫修,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她不记得自己曾叫什么,只听老修士唤她“阿云”,便也这么应了。后来老修士寿元耗尽,她便一个人住在半山腰的竹屋里,采药、修炼、活着。

      雪后山路湿滑,云舒走得却稳。她如今灵脉虽未完全修复,但寻常练气修士的手段也使得出几分,在凡间行走已绰绰有余。只是偶尔夜半惊醒,总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像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被人生生剜去,只余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今日是腊月廿三,山下镇子有年集。云舒要拿晒好的灵草去换些盐巴和粗布,顺道给邻镇的孤寡老妪送些驱寒的药材。她惯来少言,却总见不得人间疾苦。老修士在世时常笑她:“你这性子,倒像是生来便该修那慈悲道的。”

      云舒不答,只低头捣药。她觉得自己并非慈悲,只是见不得旁人受苦。那痛楚太真切,仿佛她自己也曾在某个漫长的夜里,尝过无人相救的滋味。

      日头偏西时,云舒从镇集出来,背篓里多了半包盐、两尺粗布,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糖角。那是给镇东王婆婆的孙女的。小姑娘前日病了一场,如今刚好些,最馋这口甜。

      出了镇子往北走,过一座石桥,再行三里路便是王婆婆住的柳河村。云舒脚下生风,却不料在桥头猛地顿住。

      雪地上有一道极淡的血痕。

      那血痕自东边野林里蜿蜒而出,绵延数步,被新雪覆了大半,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云舒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染雪的泥土,放在鼻端轻轻一嗅,眉头便蹙了起来。

      是妖血。

      青云山方圆百里并无大妖,怎会在此处出现妖血?云舒犹豫片刻,还是循着痕迹往野林深处走去。她灵脉虽残,但自保之力尚有,若真撞上什么凶物,大不了折返回去。

      野林里积雪更厚,松枝被压得低低的,偶尔有雪块从树梢坠下,砸出沉闷的声响。云舒走得极轻,背篓里的物件半点不响。她循着血迹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断崖下停住了脚。

      断崖背风处蜷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却狼狈至极,玄黑色的衣袍被血浸透,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着暗红的血。他半靠在山壁上,双目紧闭,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周身气息微弱而紊乱,却仍能隐约辨出几分妖气。

      是一只受了重伤的蛇妖。

      云舒站在数步之外,没有靠近。修真界人妖殊途,寻常修士见了妖,不论好坏,大多喊打喊杀。云舒在青云山这几年,与山间小妖打过几回照面,那些小妖从不扰民,她便也当没看见。

      可眼前这只不同。那妖气虽弱,却极纯极烈,即便伤重至此,依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叫人头皮发麻。这绝非寻常妖物。

      云舒转身欲走。

      脚步刚动,那蛇妖便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黑眸,像沉了千年的古井,一眼望进去,几乎要将人的魂魄吸进去。他望着云舒,目光里没有痛楚,也没有求助,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认出了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重逢。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别走。”

      云舒脚步一顿。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停。那声音太陌生,却无端让她心口一抽,像是被什么极细极韧的丝线勒了一下,不疼,却酸得厉害。

      “我是修士。”云舒平静道,“你是妖。我不杀你,已是仁至义尽。”

      那蛇妖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伤口,又涌出一股血来。他咳了两声,缓缓道:“你从前……从不这般狠心。”

      云舒蹙眉:“你认错人了。”

      “认错谁,也不会认错你。”蛇妖抬起头,黑眸里映着漫天雪光,那眼神竟让云舒觉得有几分熟悉,仿佛在某个极遥远的梦里见过。可他明明长着一张全然陌生的脸,连妖气都是第一次遇见。

      “你叫什么名字?”蛇妖问。

      “与你无关。”云舒将背篓往上提了提,“我走了。你自求多福。”

      她转身真的走了,脚步比来时更快,像是要逃离什么。那蛇妖没有追来,也没有再唤她。可云舒走出老远,耳畔仍回响着他最后那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我叫玄珩。”

      他说。

      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着某个早已消逝的魂灵,说一句迟了千年的自我介绍。

      云舒回到竹屋时,天已黑透。

      她点了油灯,将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放好,又去灶上熬了锅稀粥。白日里那蛇妖的事像根细刺扎在心头,不深,却总在那儿。

      玄珩。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可方才他唤她“你”时,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复杂到让云舒觉得自己正在窥见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沉着的全是她不敢触碰的旧事。

      她没有那段旧事。她的人生始于三年前的青云山下,始于老修士递来的那碗热姜汤。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簌簌打在竹窗上。云舒睡到半夜,忽然惊醒。她坐起身,摸到枕边的短剑,凝神听了一阵。屋外只有风雪声,并无异样。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披衣起身,推开竹门。风雪扑面而来,院门外的雪地上,赫然摆着一株血红色的灵草,灵草旁放着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古篆:

      珩。

      云舒拾起那枚令牌,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她抬头四望,雪夜苍茫,不见半个人影。

      只有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龙涎香气。

      她握紧了令牌,指尖冻得发白,却始终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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