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蔡蔡不吃鱼

7、第四章 建安十六年（上） 建安十

　　建安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曹丕开府之后，府中事务骤然繁重了数倍。每日晨起便有各色人等排队求见，有来谋差事的，有来攀关系的，有来探口风的，还有纯粹来凑个脸熟的。曹丕从前厅到后堂来回穿梭，常常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但无论多忙，他每天傍晚都会到后院那间小书房里坐一坐——那是郭照替他收拾出来的地方，不大，但整洁安静，四面墙都是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全是整理好的卷宗。

　　郭照比从前更忙了。她要替曹丕筛选幕僚人选，要整理各地送来的密报，要在曹丕见客之前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还要在夜深人静时把一整日的见闻梳理成简要的文字，供曹丕第二天翻阅。她的案头永远堆着写不完的帛书和看不完的卷宗，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种在书房角落里的绿植，沉默地生长，沉默地供给。

　　曹丕有时候会靠在门框上看她一会儿。她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沉在书卷里，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快速地翻着帛页，偶尔停下，用炭笔在边角写上几个批注。她的专注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混乱到了她这里都能被梳理成秩序。

　　有一回，曹丕实在撑不住了，在前厅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之后，他晕乎乎地晃到后院书房，一头栽在郭照旁边那张矮榻上，闭着眼说："让我躺一刻钟，就一刻钟。"

　　郭照放下笔，起身给他盖了一条薄毯。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案上的油灯调暗了些，然后继续低头看她的卷宗。

　　曹丕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她极轻极轻地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那种声音让他莫名地松弛下来，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膀渐渐塌软了，呼吸也匀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郭照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卷帛书，一动不动的，像在看窗外的什么。

　　曹丕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窗外只有一棵老槐树，枝头上停着两只麻雀，正在叽叽喳喳地互相啄羽毛。

　　"在看什么？"他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

　　郭照转过身来，面色如常，将手里的帛书卷好放回案上："没什么，在想一个人。"

　　"谁？"

　　郭照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说："奴婢的舅父。"

　　曹丕怔了怔。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亲人。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她："你舅父还在世？"

　　郭照摇了摇头："建安五年就过世了。病死的。"她的语气平淡，但曹丕注意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把我养到十二岁，后来我进了袁府，便再没见过他。"

　　曹丕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她身边，并肩站在窗前。窗外那两只麻雀已经飞走了，只剩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舅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郭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意外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他是个很老实的人。在幽州开一间小私塾，教几个蒙童识字。话不多，但对我很好。他……"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他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照儿，这世道不好，但你要活下去。活到好世道来的那一天。'"

　　曹丕的喉头有些发紧。他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绒毛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明显，只是眼尾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着粉。

　　"现在的世道，算好世道了吗？"曹丕问。

　　郭照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比起建安三年，好太多了。"

　　曹丕没有再问下去。他伸手，在她肩头拍了拍，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他走到回廊上时，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沉得有道理——他扛着的，不止是自己和子建的争夺，还有那些像郭照一样等着"好世道"的人。

　　而此时的郭照，依然站在窗前。她望着窗外那棵槐树，望着那两只已经飞远了的麻雀，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那只手里，攥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巴掌大的布条。

　　布条上用炭笔画着一朵五瓣的花。与铜雀台落成那夜、阿旺送进药铺的那卷竹简末尾，一模一样。

　　郭照将那布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她的掌心，她握紧了拳头，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蘸了墨，继续誊抄那份没抄完的宾客名单。笔尖落在帛面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平稳得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第四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