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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冬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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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初雪落了薄薄一层,窗户外的世界素净安静,沙发上毯子堆叠,暖意融融。那句“以后的每一年,都会天晴”落定之后,日子依旧按着原本的轨迹缓缓向前。
安稳的生活持续了将近一年。
江亦研一的课业压力渐渐繁重,泡实验室的时间越来越多,常常要忙到深夜才归家。许今在职场站稳脚跟,手里接手了重要项目,加班也成了常态。两个人依旧维持着彼此支撑的节奏,哪怕白日各自忙碌,夜晚回到家中,一盏灯总会为对方留着。
和小城那边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许今保持着每月一通的电话,聊聊身体,说说工作学业,避开感情这个最敏感的话题。父亲心梗过后,身体大不如从前,不能劳累,情绪也不能大起大落,说话比从前收敛许多,只是每当话题快要触碰到江亦,便会不动声色地绕开。母亲依旧是那副矛盾的模样,会关心许今吃的好不好,天冷有没有添衣,却绝不肯提及那个名字。
江亦这边,依旧是彻底的零联络。
弟弟偶尔还会从亲戚口中打探江亦的消息,得知他读研、前途光明,心里五味杂陈,既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家里老两口,这么久过去,也不是没有在深夜聊起过这个被自己推远的儿子。
曾经只看见忤逆、丢脸、违背人伦。可时间一年年淌过去,听不到争吵,看不到对抗,没有想象之中的堕落荒唐。只断断续续从旁人嘴里听见,那个少年读书拔尖,做事踏实,把自己的人生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些被愤怒盖住的过往,偶尔也会浮上二老心头。想起当年强行送他去特训学校,想起医院病房锁起的房门,想起那些歇斯底里的逼迫。夜深人静的时候,愧疚会悄悄钻出来,只是面子、世俗的眼光、几十年固有的观念,死死挡在前面,谁也不肯先低头。
转机发生在一个暮春。
许今的父亲旧疾复发,再一次住进医院。这一次病情来得凶险,直接进了ICU。消息传来的时候,许今正在赶项目的关键节点,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恐慌。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尽量回来一趟。”
这一次,许今没有再独自动身。
过去的那一次回乡,步步皆是算计与拉扯,可这一回,生死摆在面前,很多东西变得不一样。
“我想带江亦一起回去。”许今在电话里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母亲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直接拒绝,长长的静默之后,只疲惫地说了一句:“……你们来吧。”
没有强硬的呵斥,没有激烈的反对,只有一种被现实磨平棱角之后的无力。
挂掉电话,许今转头看向身旁的江亦。
江亦手上还摊着研究生的文献资料,听见这句话,指尖微微一顿。过往病房被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心底本能生出戒备,可他看着许今眼底藏不住的担忧,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回去。”
这一趟回乡,两个人一同坐上高铁。
一路向着小城奔赴,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悬而未决的沉重。江亦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或许会迎来劈头盖脸的指责,或许会遭遇冷眼相待,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惊慌无助的少年,这么多年的成长,足够让他从容承受难堪。
抵达县城医院的时候,ICU门外的走廊挤满了亲属。空气压抑,人人面色凝重。
许今的母亲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个人,身体微微僵住。目光落在江亦身上,有躲闪,有尴尬,却没有出言驱赶。一众亲戚也愣住了,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在走廊悄悄蔓延。
这是江亦阔别数年之后,再一次踏足这家医院,再一次直面许今全部的家人。
没有争吵,没有怒骂。所有人都被病危的气氛压住,没有心思再去掀起冲突。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守在医院。
许今处理各种手续,和医生沟通病情。江亦没有刻意凑上前,也没有刻意回避,安安静静帮着处理杂事,买饭,跑腿,整理单据,做事分寸得体,不多言,不越界。
亲戚们看他的眼神依旧复杂,有人面露不赞同,有人好奇打量,却没有人当众发难。生死关头,那些世俗的偏见,暂时退到了次要的位置。
几天之后,病人情况好转,脱离生命危险,转入普通病房。
人清醒过来之后,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病房角落的江亦。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凝固。
许今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还带着仪器辅助,眼神沉沉地落在江亦身上。病房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以为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预想之中的斥责没有响起。
大病一场,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很多执念仿佛被磨去大半。他望着江亦,想起这些年听到的种种,这个毁掉自家儿子的年轻人,没有颓废堕落,读研深造,踏实上进,待人处事有礼有节。
过去心里积攒的愤怒,混杂着病痛带来的疲惫,还有对儿子的牵挂,千头万绪揉在一起。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听不出喜怒。
江亦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礼:“叔叔,希望您好好休养。”
简单一句话,便不再多言。
往后几日,病房里的相处依旧是尴尬的。
许今的母亲会给许今削水果,递水杯,偶尔目光扫过江亦,会停顿一瞬,却始终不会主动和他说话。饭点送来的饭菜,只会准备许今那一份,不会多顾及江亦。
明晃晃的隔阂摆在眼前。
江亦并不强求什么,安安静静,懂得保持距离,不刻意讨好,也不卑微退缩。
变故发生在一个午后。
病房只剩下许今、江亦,还有守床的母亲。父亲精神尚可,靠在床头,长久的沉默之后,主动开启了话题。
“这些年,我想过很多。”他缓缓开口,看向许今,“之前总觉得,是你被带偏,走上歪路。我一心想要把你掰回我以为正确的轨道。不惜用强硬的手段,闹得大家都痛苦。”
他顿了顿,呼吸微微起伏。
“这次在ICU里面,意识模糊的时候,我就在想。万一就这么走了,我到最后,都在逼自己的儿子。我一辈子盼着他平安顺遂,可我亲手让他过得痛苦。”
母亲坐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角。
“我依旧很难完全理解你们这样的感情。”男人坦诚,没有虚伪的全盘接纳,字字都是大病过后真实的心声,“活了大半辈子,固有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推翻。可我这几年看在眼里,你没有荒废人生,你努力工作,为人正直。你选择的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品行不堪的人。”
他将目光转向江亦。
“以前,我心里对你是有怨的。觉得是你扰乱了我儿子的人生。现在我明白,路是他自己选的。”
江亦安静听着,心口微微发颤。这么多年对抗家庭,从来没有奢望过这样一番话。
“我做不到对外大肆宣扬,做不到逢人就夸赞你们。世俗的眼光,我还是跨不过。”许今父亲很诚实地说出局限,“但是在家里,在我们之间,我不再反对你们在一起。不再逼你们分开。”
简简单单一句话,耗尽了一个传统长辈大半辈子的执念。
母亲坐在边上,肩膀轻轻颤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这么多年拉扯煎熬,她心里不是没有看见儿子的痛苦,只是被世俗脸面捆住手脚。丈夫松口的这一刻,压在她心上的巨石,也跟着松动。
“妈。”许今看向她。
母亲抬起泪眼,目光看向江亦,纠结、难堪,还有一丝勉强放下的释然交织在一起。沉默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句:“……过去的事,算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感人涕零的和解场面。两个老一辈,只是被岁月和生死磨平了尖锐的棱角,放下了逼迫,选择接纳现实。
病房里的空气松快下来,却依旧带着长久隔阂留下的生涩。
消息很快传到一众亲戚耳中,不少人无法理解,私下议论纷纷。可家里两位当家人已经松口,旁人也不好再多插手置喙。
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准备返程之前,许今提出,想带着江亦回一趟老房子看一看。
老房子空荡荡,家具蒙着一层薄灰。院子里的老树,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站在院落之中,许今的母亲跟了过来。
她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神色还有些不自然,却主动开口对着江亦说道:“以前,很多事,是我们做得太极端。希望你不要一直记恨。”
江亦望着眼前的长辈,那些被伤害的记忆不会凭空消失,可长久积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过去了。”他轻声回答。
他们没有强求滚烫的亲情,只求一份不再加害的接纳。
离开小城的前一天,许今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是江亦的弟弟。
弟弟约他们在街边的小饭馆见面。
狭小的饭馆包间,气氛尴尬。弟弟脸上没有往日的尖锐嚣张,只剩下满身疲惫。这些年家里因为江亦的出走,父母终日郁郁,他一边心疼父母,一边又亲眼看见父母许多偏执伤人的举动,内心早已撕裂。
“爸妈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弟弟指尖攥着玻璃杯,语气复杂,“这些年,我一直在跟他们说,是你不听话。可我心里也清楚,当年送你去特训学校,很多事,确实过分。”
他没有道歉得多么诚恳,骨子里依旧带着自私,只是被现实磨去了锋芒。
“我改变不了我的想法,我还是不能完全懂你的选择。”弟弟抬眼看向江亦,“但是我不会再想方设法搅乱你的生活。以后,互不打扰。”
没有和解,没有亲近,只是停止了伤害。
从饭馆出来,小城的晚风扑面而来。
“要不要试着联系你父母一次。”许今侧过头看向江亦。
江亦脚步顿在街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
这么多年,他早就不奢望原生家庭的谅解。可许今家庭的转变,又悄悄在心底勾起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期盼的念想。
他犹豫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在高铁站候车的时候,他鼓起勇气,拨通了母亲尘封已久的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那端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呼吸声。
两边长久的沉默。
“是我。”江亦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的母亲呼吸猛地一滞,隔了数年,再一次听见自己儿子的声音,情绪瞬间翻涌。这么多年,她也无数次在深夜回想过往,想起少年被强行带走时绝望的眼神,想起病房里面锁上门的对峙。病痛、岁月流逝,也一点点磨掉了她心里的强硬。
“……你还好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简单的一句问候,拉开了积压数年的对话。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条件交换。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缓缓说起这么多年各自的生活。
江亦说起读研,说起自己现在安稳的日子。母亲说起家里的近况,说起这些年心里的后悔。
“当年,是我们做父母的糊涂。”母亲在电话那头低声啜泣,“总以为是为你好,用错了法子,把你推得越来越远。”
她依旧无法完全理解儿子的感情,依旧会在意旁人的闲话,可那些禁锢、胁迫、算计,已经全部放下。
“我不逼你回来,也不逼你改变。”母亲声音哽咽,“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偶尔打打电话。你平安,就够了。”
没有盛大的原谅,只是父母终于放下了改造他的执念。
挂掉电话,高铁站广播响起检票的提示音。
江亦握着手机站在人潮之中,眼眶微微发热。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疤不会彻底消失,受过的伤害不会一笔勾销,可至少,不再是不死不休的对峙。
列车缓缓驶离小城。
再次回到他们生活的城市,推开家门,属于他们的小家安静温暖。
往后的日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许今这边,逢年过节,他们会一同回小城探望。不再躲躲藏藏,江亦可以光明正大走进许今家的屋子。饭桌上气氛依旧偶有拘谨,长辈不会大肆谈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会给他添碗筷,会叮嘱天冷注意保暖。做不到亲密无间,却有了家人该有的体面。
流言依旧还会有,只是家里长辈会主动挡掉一部分外界过分的闲话。
江亦这边,会隔段时间和父母通一通电话。不会频繁,不会亲密无间,浅浅聊聊生活,报一声平安。弟弟偶尔会出现在家庭通话里,言语客气疏离,不再处处针对。
他们没有得到世俗意义上轰轰烈烈的祝福。父辈一辈子的观念,不可能彻底焕然一新,他们依旧会有顾虑,会有别扭,会有放不下的世俗眼光。
但是他们终于做到了不再伤害。
不再锁起病房的门,不再强行送去高墙之内,不再用病痛当做筹码逼迫妥协。承认了两个年轻人的选择,接纳了他们相守的事实。
某个深秋的周末,小城的父母过来他们居住的城市小住几日。
阳光很好,客厅洒满金色的日光。
许今的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着江亦和许今在厨房一前一后忙碌做饭的身影。两个年轻人配合默契,举手投足之间满是安稳。
江亦的父母也一同过来,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
曾经水火不容的两家人,此刻共处同一个屋檐之下。依旧有隔阂,依旧有观念的鸿沟横亘在心,却不再有敌意。
饭菜端上桌,热气腾腾铺满餐桌。
没有什么感人的致辞,只是寻常的一顿家宴。
许今母亲拿起筷子,轻轻开口:“好好过日子。”
简简单单五个字,便是全部的接纳。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落叶缓缓飘落。
这么多年,从对抗、决裂、逃离,到生死面前的松动,再到磕磕绊绊的接纳。
不是所有伤痕都能全然愈合,可仇恨与胁迫终于落幕。
他们不仅挣来了属于自己的晴天,也终于,等来了来自血脉至亲迟来的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