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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填报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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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报系统关闭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二十四个小时。
整座小城被绵绵阴雨裹住,雨不大,细密的雨雾整日飘洒,把街道、围墙、旧篮球场全都浸得湿漉漉。梧桐被雨水洗得发亮,雨滴顺着宽大的叶片不断坠落,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印记。
江亦家里的气氛依旧是一种虚假的平静。
父母见他连日安静,不再争辩,不再提远走外地的想法,便彻底放下戒备。当着他的面选定本地院校,填好专业,反复核对信息,只等最后时刻确认提交。他们笃定,漫长的压制已经磨平了少年那些离经叛道的念头,往后的人生,会完全按照他们设想的轨迹稳步前行。
房门不再整日锁死,手机也归还给他,只是会不定时翻看,出门依旧要有家人陪同。
江亦表面顺从,吃饭、看书、偶尔和家人闲谈,神色平淡,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有独处的时候,指尖会反复摩挲口袋里那支旧笔,心底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他清楚,这是唯一的机会。
一旦志愿被正式提交锁定,他就会被死死困在这座小城。往后四年,甚至更久,都逃不开家庭的监视与掌控,他们之间那一点渺茫的未来,会直接化为泡影。
夜里,房间台灯调得很暗。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耳边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旧球场的黄昏,落日、晚风、交握的手掌,还有那个落在晚霞之下的吻。
那是他熬过无数黑暗才换来的温柔,绝不能就这样拱手让人。
他在静静等待一个缝隙。
等待家里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瞬间。
另一边,许今依旧每日黄昏奔赴球场。
土坑里面,一来一往的信件渐渐堆积。雨水打湿表层落叶,底下的信纸被他用防水的薄塑料袋仔细裹好,得以完好保存。他们不敢见面,不敢交谈,只能依靠这样原始又隐秘的方式互通心意。
许今在信里写,如果计划失败,你不必硬扛到毁掉自己。就算留在本地,我也会等,我们可以慢慢熬,一年两年都没关系。
江亦回信,字迹带着几分凌厉:我不要慢慢熬。我已经熬得够久了。
大考带来的窗口期只有这一次,错过,就不知道还要再等多少年。
填报截止前的最后一晚。
雨停了,夜里起了风,云层散开一小片,露出淡淡的月色。
晚饭过后,江亦的父母连日紧绷,以为事情尘埃落定,心神松懈下来。母亲收拾家务,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家里的氛围难得松弛。
按照之前说好的,由父亲操作电脑,最后确认志愿信息,点击提交。
原定时间是晚上十点。
距离系统关闭还有两个小时。
中途父亲接到熟人打来的一通电话,走到阳台去交谈,客厅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填报页面停留在确认界面。房间门口没有人看守。
转瞬即逝的机会,就这么摆在眼前。
江亦心脏骤然收紧,胸腔里砰砰直跳。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装作倒水,缓步走到客厅。客厅灯光柔和,电视的声响掩盖住细微的动静。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快速移动鼠标,删掉屏幕上那几所本地大学。
脑子里早已经把他们约定好的那座远方城市的院校代码背得滚瓜烂熟。手指敲击键盘,飞快输入院校、专业,每一个字符,都像是在挣脱捆缚在身上的锁链。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夜风从纱窗钻进来,吹得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不敢浪费一秒钟,反复核对两遍信息。
就是这一所,是他们反复比对,一起憧憬过的学校。
确认无误,鼠标悬停在提交按钮上。
身后阳台传来父亲谈话的尾音,通话快要结束。
江亦几乎没有犹豫,指尖按下。
页面跳转,弹出志愿填报成功的提示。
那一行简洁的提示文字亮起的瞬间,压在他身上许久的巨石,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迅速关掉页面,清空浏览器记录,回到桌边拿起水杯,神色重新恢复成方才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父亲打完电话回到客厅,扫了一眼漆黑的电脑屏幕,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一切悄无声息。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少年亲手撕碎了家人给他规划好的人生。
可危机并没有就此结束。
系统提交之后,在正式锁档之前,依旧拥有修改权限。只要家人发现,依旧可以全部推翻重来。
江亦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当夜,他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志愿填报系统正式关闭。所有信息彻底锁死,再也无法改动。
当那道时间节点到来的时候,江亦靠在窗台边,长长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悬在头顶的那一把刀,终于暂时落了空。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几天后,志愿查询页面开放,可以查看填报记录。
江亦的父亲点开系统,看清上面填报的院校与遥远的城市名字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屏幕上的学校,和他们当初选定的本地院校,天差地别。
暴怒一瞬间席卷整个家。
“你私自改了志愿?!”
吼声撞在墙壁上,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发颤。
之前所有的平和假象彻底粉碎。欺骗、忤逆、不顾家人苦心,一堆罪名全部扣在江亦身上。
母亲脸色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们百般退让,以为你已经想通,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
“我没有想通。”江亦站在客厅中央,直面扑面而来的怒火,不再伪装顺从,“我从来没有想过留在这里。这个志愿,是我自己的选择。”
“为了那个人?”
“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他。”江亦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长久压抑之后的倔强,“读书是我的人生,去哪里,该由我自己决定。”
那一日家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指责、痛哭、威胁轮番而来。家人拿断绝生活费、断绝经济支持来要挟,告诉他,如果执意要去那座城市,家里不会给他一分钱。
“没有家里的资助,你拿什么读书?拿什么生活?你以为一腔喜欢就能填饱肚子?”
这是最现实也最锋利的胁迫。
没有经济来源,就算拿到录取通知书,前路依旧举步维艰。
江亦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打工,可以申请助学金。”他声音不算响亮,却没有半分退缩,“就算苦一点,也是我自己选的路。”
家人没有想到,威逼利诱到这个地步,他依旧不肯屈服。
暴怒过后,是冰冷的冷战。
整个家陷入死寂。不再和他好好说话,不再给他笑脸,处处都是冷遇。录取结果还没有出来,可隔阂已经深深扎进骨肉亲情之间。
江亦被允许出门,但每一次外出,都会被反复盘问去向。
在一个傍晚,雨后初晴,天边浮着淡淡的晚霞。
他避开家人的视线,绕了很远的路,再一次走向那条熟悉的小路。
生锈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雨过天晴,空气湿润,泥土混着梧桐树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许今就坐在那两级石阶上,安静地望着天边薄红的晚霞,听见铁门响动,猛地回过头。
几日不见,江亦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衬衫领口有些褶皱,脸上带着争吵过后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两人隔着一小片草地遥遥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许今慢慢站起身。
江亦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连日来所有的隐忍、争执、对抗、惶恐,在此刻找到安放的落点。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许今。
力道很重,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幻影。肩膀微微绷着,胸腔压抑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我改好了。”他埋在许今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志愿已经锁死,去我们说好的那座城市。”
简简单单一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与挣扎。
许今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手掌顺着少年紧绷的脊背慢慢安抚。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上积攒下来的疲惫。
“我知道。”许今低声回应,“辛苦了。”
所有蛰伏伪装,所有彻夜难眠,所有直面家庭暴怒的煎熬,他全都想象得到。
“家里要断我的经济供给。”江亦的声音贴着他的肩头传来,带着现实的沉重,“不会给学费生活费。接下来,日子会很难。”
未来不是鲜花坦途。远方的城市在等待他们,可随之而来的是生存的压力,亲情的裂痕,旁人依旧会投来的异样眼光。他们挣脱了小城的禁锢,却还要面对现实生活的重重磨难。
许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平稳笃定:“没关系,我们一起想办法。助学金、兼职,慢慢来。”
相拥片刻,江亦才缓缓松开。
晚霞铺满天际,雨云彻底散尽,落日的光芒穿透云层落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旧球场历经风雨,依旧安静伫立。见证过初识,见证过别离,见证过高墙相隔的思念,见证过家庭掀起的狂风暴雨。
江亦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许今的眉眼,眼底褪去了大部分阴郁,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柔软。
“就算和家里闹成这样,我也不后悔。”
后悔的话,那几年的等待,就全部失去意义。
许今握住他的手腕,十指再度紧紧扣在一起。
“我也不后悔。”
天边的晚霞越来越绚烂,风温柔地卷动梧桐的枝叶。
他们赢下了志愿这一场博弈,却没有彻底赢下生活。亲情的裂痕不会轻易愈合,经济的难题横亘在前,世俗的偏见依旧无处不在。
可他们终于抓住了逃离这座小城的机会。
不久之后,录取通知书会跨越距离,送到两个人手中。他们会离开这里,去往陌生的城市,开启属于他们的崭新日子。
有艰难,有坎坷,有尚未解决的遗憾。
但至少,他们不用再分开。
江亦侧过头,望向围墙外面辽阔的暮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阴天终于快要真正过去了。冷战的日子,无声且漫长。
江亦家里的气氛冷得像结了霜。从前尚且有几句日常寒暄,自志愿风波过后,整座屋子只剩死寂。父母不再与他交谈,吃饭时各自沉默,走路刻意避开他的房间,连目光都吝啬给予。
最残忍的惩罚从不是暴怒的争吵,是彻底的漠视。
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让他愧疚、让他妥协、让他幡然醒悟自己所谓的坚持有多幼稚可笑。他们等着他低头认错,等着他主动服软,等着他后悔抛下安稳的人生。
可江亦自始至终没有低头。
他照常作息,安静看书,每日找借口短暂出门,奔赴那片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紧绷的旧球场。
不再偷偷摸摸、不再掐分夺秒。家里已然撕破脸皮,再多遮掩毫无意义。最大的惩罚已经落下,剩下的冷眼与冷待,早已伤不到他的内核。
他心里有落点,有期盼,有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的人。
所有孤寂的冷遇,都能咬牙扛过去。
黄昏成了他们一天之中唯一的救赎。
连日阴雨彻底终结,天气一日晴过一日。盛夏最后的燥热慢慢褪去,晚风浸了初秋的微凉,吹在身上温柔舒适。梧桐树叶依旧繁盛,只是叶边悄悄染上极淡的浅黄,预示着季节即将更迭。
两人常常并肩坐在石阶上,一坐就是一整个傍晚。
不再需要遮掩牵手的动作,十指相扣,安安稳稳放在膝间。晚风穿过枝叶,带着干净的草木气息,抚平连日争执与冷战带来的疲惫。
“家里还在冷暴力?”许今轻声问。
“嗯。”江亦轻轻应声,头微微靠在他的肩头,“不说话,不给钱,不搭理我。等着我撑不下去主动认输。”
他们拿捏着最现实的软肋,以为断了经济支撑,少年一腔孤勇就会不攻自破。
许今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指节,语气安稳:“学费我先帮你垫一部分,开学之后我们一起兼职,申请助学金、奖学金,足够撑过去。”
他早已悄悄算好了所有后路。
从知道江亦家里要断绝资助的那一刻起,他就整理了自己多年攒下的所有零花钱、奖学金,剔除开学必备开支,剩下的全部留作两人应急。
他从来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江亦心头一暖,微微抬眼看向天边流动的薄云:“其实我早就做好吃苦的准备了。在里面那几年,最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读书打工再难,也比不上从前被困在高墙里的绝望。”
至少现在,他自由。
至少现在,他身边有人陪。
至少未来握在自己手里,不再任人摆布。
日子一天天安静流淌,小城彻底褪去盛夏的聒噪,秋意悄然漫开。
全网录取查询通道缓缓开放。
等待录取结果的那几天,是另一种无声的煎熬。
志愿填报成功,不代表一定会录取。分数压线、调剂风险、院校名额波动,任何一点意外,都能打碎他们所有的期盼。
若是落榜,江亦没有退路。
和家里彻底决裂、放弃本地稳妥院校、赌上所有亲情与安稳换来的远方,一旦落空,只会坠入两难的绝境。
他会彻底沦为家人口中“执迷不悟、自毁前程”的笑话。
那几天,江亦眼底又悄悄覆上了浅淡的焦虑。表面依旧平静如常,可夜里常常失眠,反复翻看历年录取分数线,一遍遍核对自己的位次。
许今看在眼里,从不催他,只是日日陪着。
黄昏的球场,两人常常沉默坐着,风轻轻吹过,抚平心底的忐忑。
“会录上的。”许今总是这样轻声安抚他,“我们赌的概率很大,不会出错。”
江亦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依赖:“如果真的出错了怎么办?”
“出错了我就等你一年。”许今答得毫不犹豫,“我可以复读,或者我去你的调剂院校。无论去哪,我不和你分开。”
从年少心动开始,他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从来不是某座城市、某所大学,从来只是江亦这个人。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江亦心底最后一点惶惑彻底散去。
他低头,轻轻靠进许今怀里,安静地抱住他的腰。
世间所有坎坷磨难,只要有人同路,就不再可怕。
查询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一个清朗的午后。
阳光澄澈,万里无云,整座小城亮得通透。
两人坐在球场石阶上,拿着手机,指尖都微微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页面加载、刷新、跳转。
两行清晰的录取院校名称,稳稳落在屏幕中央。
同一座城市,两所相邻的高校,专业稳妥,调剂顺利。
稳稳上岸。
一瞬间,所有的压抑、焦虑、隐忍、煎熬,尽数土崩瓦解。
长达数年的别离、等待、对抗、博弈,在这一刻,终于落得圆满结果。
江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眶微微发热,指尖微微发抖。
他赢了。
赢过了偏执强势的家庭,赢过了被安排好的人生,赢过了命运一次次的拆分与阻隔,赢过了世俗所有的偏见与阻拦。
许今侧头看着他,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说过,会成的。”
江亦抬眼看他,眼底亮得惊人,混着细碎的水光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们可以走了。”
不是短暂出逃,不是偷偷相逢。
是真正的、彻底的、奔赴属于自己的未来。
录取通知书陆续邮寄到家。
许今的父母看着鲜红的通知书,看着远方城市的院校地址,沉默了很久。
他们心里清楚,这场阻拦,他们彻底输了。
孩子心意已定,前路已定,数年执拗不是几句劝说就能挽回。几番叹息之后,终究是软了态度。没有再苛责,没有再冷战,只是反复叮嘱他在外好好读书、照顾自己,言语间满是无奈与妥协。
他们无法理解这份深情,却最终尊重了孩子的选择。
江亦家里依旧是冰封状态。
鲜红的通知书摆在桌面,父母看都不愿多看一眼。闭口不提开学事宜,全程无视他的升学,彻底断绝所有经济支持,态度冷硬到底。
仿佛执意远走的儿子,早已不是他们的家人。
临行前的最后一周,小城的秋天越来越明显。
梧桐叶一片片泛黄,风里彻底没了暑气,温柔干爽。
他们几乎天天泡在旧篮球场。
从落日西斜坐到夜色降临,从晚风微凉坐到星河初升。
细数这几年的所有光景。
从初遇的初秋补习,流言缠身的小心翼翼;到被迫分离的寒冬,高墙之内一纸书信渡年月;再到偷偷归来的夹缝相守,盛夏心动的破镜重圆;最后是对抗家庭、博弈命运、逆风翻盘的孤勇。
整片球场,承载了他们整个青春的起落与悲欢。
“以后回来,这里会不会变?”江亦轻声问。
“不会。”许今握住他的手,“不管我们走多远,这里永远是老样子。永远有梧桐,永远有晚风,永远留着我们的夏天。”
这里是他们所有故事的起点,是晦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临行前一夜,小城安静无风。
两人最后一次并肩站在球场里,看着沉沉夜色里的梧桐剪影,看着熟悉的铁门、熟悉的石阶、熟悉的整片天地。
“以前总觉得天晴很远。”江亦轻声开口,“熬完一次风雨,还有下一次。”
“现在真的天晴了。”许今转头望他。
前路还有生活的艰难,还有需要慢慢修补的亲情裂痕,还有旁人不解的目光。
可再也没有谁能把他们拆开。
天亮之后,他们就要离开这座困住他们年少、困住他们别离、困住他们无数煎熬的小城,奔赴崭新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江亦抬手,轻轻抱住他,声音温柔又坚定:
“以后的天,都会是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