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朱门风紧 “凭什么只 ...

  •   次日午后,宫中又有谕旨到了国公府。
      镇国公在前堂跪听宣谕。贡缎旧案既已命三法司会审,清溪庄拘人之事又牵涉府中家人,着暂住俸给,闭门听查。
      宣谕的内侍离去后,他仍在原处站了片刻,才吩咐门房,往来拜帖一概辞去,案中官差若来,径往里报,不许阻拦。
      大门缓缓合上,门环相触,响了一声。
      消息传进内院时,沈氏正问晚膳。崔嬷嬷才说了半句,她手中的佛珠便停住了。
      “连俸禄也停了?”
      崔嬷嬷低声应是。
      沈氏没有再问。待镇国公回到正院,她已遣人去唤长房夫妻,自己迎至门边,扶住了丈夫的衣袖。
      “先坐下歇歇。”
      镇国公看她一眼,坐下后却没有接茶。
      裴承祐与谢明玥进来行礼,未得吩咐,便都立着。裴承祐见父亲连眼也不肯抬,心里先沉了沉。
      他忍了半晌,到底开口:“父亲,案子尚未审明,怎么连府里的俸给也……”
      “你要我进宫去问?”
      裴承祐忙垂首:“儿子不敢。”
      “人是在我的庄上找出来的。法司要的人,从府里带出去,末了又藏在裴家的地界。你说不曾知道,我说不曾知道,御前便该信了?”
      镇国公声音并不高,裴承祐却不敢再接。
      谢明玥垂着眼,听见自己衣袖上的玉扣轻轻碰了一下。她将手拢紧些,止住那一点响动。
      沈氏原想劝丈夫息怒,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到长媳身上,那句话便又咽了回去。
      先前她总觉得,账既不清,补足银子,交出经手的下人,再慢慢辨便是。如今丈夫被命闭门,门外那些原本笑脸相迎的人,未必还肯接一张裴家的帖子。
      再替谁遮一句,便不只是内院里的是非了。
      镇国公转向她:“往后问到清溪的事,你当日如何吩咐,就如何说。底下人做了什么,知道便说知道,不知道便说不知道。别听人教你改口。”
      沈氏脸上微微一热。
      当日让陆昭出庄,是她亲口吩咐的。杜娘子说过不必进药,陆昭也求过留下,或等承劭回来。她一样也没有应。
      “我记着。”她低声道。
      谢明玥抬了抬眼,似要说话。沈氏已先开了口:“你们都回去。这几日各守各的屋子,不许使人到二房递话,更不许借着探病,去说案中的事。”
      “母亲,媳妇只是想问一声弟妹的身子。”
      “我自会遣人去看。”
      谢明玥心口猛地一缩,面上却只略略欠身:“是。”
      退出正院时,她走得仍稳。转过廊角,裴承祐却已将她甩开几步,连她唤的一声“大爷”也没有理会。
      她停了一瞬,才跟上去。
      屋里静下来,镇国公往外书房去了。沈氏独坐半晌,听见院外有人悄声问明日的车马如何安排,崔嬷嬷出去应了两句,脚步声便散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府门前车轿相接,自己还嫌请安回话的人太多。如今竟只隔着几重门,便冷清得叫人心慌。
      待崔嬷嬷回来,她叫人取出先前那张诊帖。
      纸压在匣底,末尾“家人代述,尚须面诊”八个字,仍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一行,指尖从纸边移开。
      “连这张也送往前院,请国公爷一并交出去。当日杜娘子说了什么,我又说了什么,若有人问你,你照实回。”
      崔嬷嬷迟疑道:“夫人,那上头的症候,原也不是二奶奶亲口说的。”
      “所以才要交。”沈氏将诊帖合上,“别叫人拿着它,倒说是我认定她有了病,才不许她回府。”
      说到末句,她声音低了下去。
      崔嬷嬷接过纸,没有再劝。
      沈氏又道:“各处的月钱照旧支,日常采买也照旧。国公爷不见客,不是叫府里断了医药。门上若敢难为来替二奶奶看病的人,先来回我。”
      停一项岁俸,尚不至于使国公府衣食无着。可越是这种时候,底下越有人借风生事。她不能再由着他们拿主子的名头作践人。
      入夜,裴承劭从前院回来,陆昭正坐在榻边,膝上搭着一只青灰色的布袜。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父亲歇下了?”
      “还在书房。劝着用过半碗粥了。”
      他解了外衣,见她手边放着针线笸箩,眉心便动了一下。陆昭先将那只袜子提起来给他看。
      “没做针线。周嬷嬷理箱子,翻出来的。”
      裴承劭走近,认出了上头的针脚。她先前替他比过大小,后来去了庄上,便再没见过。
      “还差几针收口。”她道,“你试一试,可别等我缝好了,又嫌窄。”
      他在榻沿坐下,自己褪了鞋袜。陆昭要俯身,被他托住手肘,索性将布袜递到他手里。
      “我自己来。”
      袜面一点点展平,裴承劭伸了伸脚,正合适。
      陆昭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总算没白费工夫。”
      “另一只呢?”
      “还在笸箩里。”
      他向里看了一眼,果然还只是裁好的两片布。
      陆昭被他看得有些赧然:“你先还我。又不曾答应今日就给你穿。”
      “我不过问一句。”
      他说着,仍将袜子小心褪下来,叠好,放回她膝上。陆昭没有立刻收,手指在未收拢的袜口轻轻抚过。
      “在庄上时,我想着,等你来了,就叫你试。”
      裴承劭的手顿住。
      她不再往下说,只将东西放回笸箩。那些没有缝完的布片仍好好搁着,细线也没有散,仿佛不过出了一趟门,耽搁了几日家常。
      裴承劭坐到她身旁,将她的手合在掌中。
      “等你好了再做。我等得起。”
      陆昭靠过去,额角轻轻抵着他的肩。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父亲心里很不好受吧?”
      她已听周嬷嬷说了新降的谕旨,也知道母亲吩咐各院安分度日。裴承劭晚间回来得迟,连惯常进门先问的一声饭都忘了。
      “父亲话少,母亲也没怎么用饭。”
      他望着灯火,停了片刻:“从前府里再有不顺,也总觉得还有父亲在。今日见他坐在那里,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
      陆昭没有说劝解的话,只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将他另一只紧攥着的手拉过来,慢慢舒开指节。
      裴承劭低头看她。
      “你手心都掐红了。”
      他这才慢慢松开手,反将她拢近些。陆昭靠稳了,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
      “你吃了几口?”
      “陪父亲用过。”
      “他半碗,你怕是还没有半碗。”
      裴承劭没有答。她便抬眼看他,他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陆昭唤青棠将温着的粥取来,自己仍坐在他身边,看他一口口用完,才肯上床。
      待帐子落下,裴承劭替她掖被,她却将他还放在外面的手拉了进去。
      “睡吧。明日还要去衙里。”
      他应了,却没有立即闭眼。陆昭也不催,只轻轻握着他,直到身旁紧绷着的肩背渐渐松了。
      长房的灯仍亮着。
      谢明玥遣退丫鬟,将门掩上。裴承祐在桌边坐了许久,见她过来,便冷声道:“那张纸,谁叫你往上添字的?”
      她脚下一停。
      “我问你话。”
      谢明玥捏着袖口,先前备下的解释在舌尖转了几回,到底没有说出口。
      “如今再说这些,也迟了。”
      裴承祐猛地抬头:“迟了?我的请封搁下,父亲也闭了门,你倒只说一句迟了!”
      她脸色白了白,扶住椅背,没有坐。
      “大爷以为,官里往后只问我一个人?”
      裴承祐一顿。
      “永丰号送来的银子,府里收过的东西,真问到跟前,总得有个说法。你便一句不肯替我说,也要想想自己该怎么回。”
      屋里半晌没有声响。
      谢明玥垂下眼。她不敢再拿软话哄他,今日正院那一番情形已经叫她看明白,公婆未必还肯替长房撑着。若连丈夫也只想着将过错往她身上推,她便当真无处可退了。
      裴承祐终于道:“你想怎么回?”
      她这才在下首坐了。
      “我只想问一句。从弟妹接过针线房起,长房便没有一日安生。这些账,这些东西,最初是谁翻出来的,又经了谁的手?法司总不能只问我们。”
      “二郎早已回避了。”
      “那是后来。此前呢?”
      裴承祐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明玥掌心还在发冷,声音却渐渐稳住:“他是刑部的官,弟妹又替他查账。如今你请封不成,对谁有好处?”
      桌上的灯花轻轻爆开。
      裴承祐记起父亲前一日那句“等案结”,又想起自己在正院站了许久,竟连一句申辩也没有说完。那份迟迟未准的请封文书,仿佛从此便与他无缘了。
      良久,他伸手取过一张白纸。
      “从她接针线房那日起,你记得的事,都说给我听。”
      谢明玥望着他:“大爷是要……”
      “既然要查,便连他一并查。”
      裴承祐提起笔,笔尖悬了片刻,才落到纸上。
      “凭什么只疑长房贪财,不疑他借案夺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朱门风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