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承明》墨水小白

48、灯下相依 声音闷在衣

　　下晌，陆昭睡醒时，只觉身上发冷。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青棠正在廊下晾一件受潮的披风。竹竿碰着窗棂，轻轻一响，她便睁开了眼，半晌才认出帐顶熟悉的缠枝纹。
　　裴承劭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她那只针线笸箩。
　　“醒了？”
　　她嗯了一声，把被子往肩头拉了拉。
　　他原想将笸箩收好，见她神色不对，先俯身探了探额头，脸上的一点松缓便敛去了。
　　杜娘子上午诊过便回去了。周嬷嬷赶紧使人去请，又亲自往正院禀了一声。裴承劭将她露在外头的手放回被中，摸到指尖也凉，便没有起身。
　　“方才还好些。”陆昭低声道。
　　“我知道。”
　　“睡一觉，倒越发没力气了。”
　　她说着想往上挪，才一用劲，伤腕便疼得发颤。裴承劭托着她的背，替她换了个舒坦些的姿势，又将软枕塞稳。
　　“要什么叫我，别再撑着手。”
　　陆昭点了点头，望见他腕边沾着一根蓝线，才想起方才那只笸箩。
　　“你翻我的针线做什么？”
　　“收进来的时候，线绕在盒扣上了，怕扯坏。”
　　“解开了？”
　　裴承劭低头看了一眼：“还剩这一根。”
　　她忍不住想笑，喉间却忽然发痒。他忙替她顺背，等那阵咳过去，才将水递到唇边。蓝线还缠在他袖上，随着手指微微晃动。
　　陆昭喝过水，伸手捏住线头，轻轻一抽。
　　“原也没打结。”
　　裴承劭看着她掌中的短线，好一会儿，才接过去。
　　杜娘子来时，天已渐暗。她细问过这半日的情形，重新诊脉，又看了陆昭的喉舌，添减了方子。周嬷嬷听她交代完煎法，便亲自去守着药炉。
　　“今夜我留下，隔一阵再来看。”杜娘子向裴承劭道，“若咳喘重了，或再叫不醒人，便立刻来唤。”
　　他一一听了，吩咐青棠收拾西耳房。
　　崔嬷嬷也来了，立在外间问过病情，转达沈氏的话，说院中若缺人手，只管往正院要。裴承劭道了谢，请她替自己回禀，今夜留在房中照料妻子，不能过去问安。
　　衙里也已有了回话，告的假准了。家人另往陆府送了信，将陆昭受惊染病、如今已经回府的情形禀明。两处都安排过，裴承劭才回到内室。
　　陆昭正在看帐外的灯。
　　“父亲知道了？”
　　“遣人去说了，免得他从旁处听见，反而着急。”
　　她沉默片刻，轻轻应了。裴承劭将灯挪开一些，免得直照她的眼睛，她却伸手拦了一下。
　　“留着罢。”
　　他便仍放在原处。
　　陆昭侧耳听了听，外间只有轻轻的脚步声。
　　“孙妈妈她们呢？”
　　“从正院回来了。方才进来看过你，见你睡着，便没叫醒。”
　　“昨夜钱家的叫人扯她，也不知伤着没有。”
　　“我去请杜娘子给她看一看。”
　　裴承劭起身吩咐过，回来时，陆昭仍望着门边。
　　“还有周嬷嬷。药煎好，让她也歇下罢。”
　　“好，我叫人来替。”
　　她这才收回目光，低声道：“在庄上，钱家的说要把她们带到别处去。我若不肯写，便保不住她们了。”
　　裴承劭将她的手握在掌中，等她慢慢往下说。她却只是望着他，过了片刻，才轻轻摇头。
　　“总算都回来了。”
　　药端进来时，她已困得有些坐不住。裴承劭在床沿坐下，让她靠着自己，接过了药碗。
　　陆昭伸出手：“我自己喝，快些。”
　　“先试一口，别烫着。”
　　她就着他的手抿了一点，眉头立时皱起来。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静了片刻。
　　“苦也瞧不成甜的。”她哑着嗓子道。
　　裴承劭低低应了一声，眼底终于有了些笑意：“那我不瞧了。”
　　她将碗接过去，他仍托着碗底，等她慢慢饮尽，才拿温水给她漱口。帕子擦过唇角时，她偏了一下头。
　　“已经净了。”
　　“这里还有一点。”
　　陆昭由着他擦，目光落在他眉间。昨夜见他时，她只顾着庆幸，如今躺在自家的床上，才看清那一线倦色一直没有散。
　　“你也歇一歇。”
　　“等你睡了。”
　　“你坐在这里，我怎么睡？”
　　裴承劭低头，她往床里让了些，将另一个枕头推到他面前。
　　他没有再推辞，洗漱过，脱了外袍，在她身旁躺下。陆昭想替他拉被子，他已先握住她的手，避开伤处放好。
　　灯影透过帐纱，在枕边落下一团淡金色。青棠将温水放在外间，轻声说就在门边值夜，才退出去。
　　陆昭闭上眼，听见身旁的人呼吸渐缓，心里那点无处着落的慌乱才稍稍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廊外忽然传来一声木响。
　　她一下醒了，手指攥紧被沿。裴承劭也醒过来，尚未问，便听她急急说了一句：“别闩门。”
　　外间安静了片刻，青棠忙隔着帘子回道：“奶奶，是廊窗。起风了，奴婢怕吹进来。”
　　陆昭睁着眼，胸口仍跳得很快。
　　裴承劭没有将她按回枕上，只扶她坐起些，等她看清屋里的陈设。妆台上的铜镜半掩着绣帕，屏风旁搭着他换下的衣裳，床前还是那双鞋，鞋尖朝着外头。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
　　“听岔了。”
　　“嗯。”他将温水递过来，“门没闩，青棠就在外头。”
　　陆昭低头喝了一口。水面晃了晃，碰在杯沿上。裴承劭伸手托稳，掌心覆着她的指节，没有再说旁的话。
　　待她重新躺下，他也侧过身来。
　　陆昭看着他的衣襟，忽然轻声道：“昨夜那张纸，我落了押以后，才觉得怕。”
　　裴承劭静静听着。
　　“那张纸被拿走，我想讨回来，又忍下了。”她停了停，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那几个字，竟写得齐齐整整。我怕日后有人看了，便说，受逼的人，哪里还能写成这样。”
　　“谁说受了逼迫，字便一定歪？”
　　她抬眼望他。
　　“你那时须照他们的话写，才能叫他们暂且放松看守。”裴承劭道，“这与字写成什么样，是两回事。”
　　陆昭没有立刻作声。隔了片刻，才将捻皱的被角松开。
　　“我不知道茶单能不能送到你手里。”
　　“我问过回府的采买，才知道庄上连内院都不许他进。”
　　“所以后来那封信，我没再交出去。”她声音低了些，“他们已经拆过一回，我便收起来了。还在箱里。”
　　裴承劭轻轻点头，没有起身去取。
　　她望着他，过了许久才又问：“看见火的时候，你是不是吓着了？”
　　他揽在她肩后的手停了一下。
　　“我在坡上，看不见烧的是哪间屋。”
　　陆昭心头微微一紧。他低下眼，替她把滑到颊边的一绺头发拨开。
　　“我只想着，你是不是还在里头。”
　　她喉间发涩。点火以前，她也曾盼过，若他此刻能来就好了。可柳妈妈还锁在西偏院，身边几个人也都等着她拿主意，她不敢只守着这一个念头。
　　“那时不能再等了。”
　　“我知道。”
　　“我把信递出去过的。”
　　裴承劭心里一酸，手臂将她拢近了些。
　　“我知道。是信没有送到。”
　　陆昭原还想说什么，听见这一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她慢慢将额头抵在他肩上，过了片刻，他便觉出衣襟湿了一小块。
　　裴承劭抬手抚过她的背，等她渐渐安静下来，才低声道：“往后有事还能商量的时候，也算我一份。”
　　她没有抬头：“算着呢。那张茶单，不就是给你的。”
　　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点委屈。他低低应道：“好。”
　　又过了一会儿，陆昭才拉住他的袖子。
　　“若说好了要送的信没有到，你别只当是我忘了。”
　　“不会。”
　　“派人问一问。”
　　“好。”
　　她像是终于将一桩挂心的事说妥了，肩背一点点松下来，却仍贴着他不肯挪开。裴承劭也没有催她躺平，只把软枕往自己肩后垫高些，让她靠得省力。
　　夜深时，杜娘子又来看过一回。陆昭额上的热尚未尽退，人已睡得安稳些，唤她也能应声。杜娘子放轻声音交代了几句，便仍回耳房候着。
　　裴承劭接过青棠手里的帕子，替陆昭拭去鬓边薄汗。灯芯结了一朵小花，他腾不出手，便让它亮着。
　　将近天明，陆昭醒了一回，察觉身旁的人还没睡熟，稍一动，他的手便扶了过来。
　　“要喝水？”
　　她摇头，摸索着将他的手拉回枕边。
　　“这回不许再等我先睡了。”
　　裴承劭望着她，终于慢慢躺下。她替他将枕头往里挪了半寸，手便被他轻轻握住。
　　窗纸渐渐泛白，床前那盏灯仍亮着。陆昭靠近一些，听着他沉下来的呼吸，才又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