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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花轿入局 大婚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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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转入朱雀长街时,陆昭先听见的不是喜乐,而是一声铁链拖过青石的锐响。
那声响穿过唢呐与鼓点,冷森森地剐进轿帘。轿外春日正盛,沿街檐下悬满红绸,孩童追着撒落的喜钱笑闹不休;轿内却暗,只余一线天光从帘隙漏入,照在她交叠的指尖上。
陆昭没有动。
母亲生前教她验缎,说好料经得住逆光,坏处却最爱藏在热闹里。今日是她出阁的大喜之日,满城看见的是礼部侍郎府的十里红妆,是镇国公府二公子亲迎新妇;她听见的,却是那串不该出现在迎亲道上的铁索。
“让道!解差押送人犯,闲人退避!”
喝声骤起,喜乐乱了一拍。
轿身微微一晃,前头抬杠的轿夫急急收步。外间有人惊呼,继而是马匹受惊的嘶鸣。陆昭隔着盖头抬眼,只见轿帘上映出纷乱人影,一队持刀解差从横巷而出,押着数名蓬头垢面的人犯,恰将迎亲仪仗截作两段。
解差奉的是公差,迎亲队伍不敢争道,只得暂且停下。偏偏长街两侧挤满看热闹的百姓,前后车马一时俱动弹不得。
“姑娘,是官差押人。咱们避着些,前头自会料理。”
陆昭的手指仍安静地落在膝上:“后头的妆奁车可有乱?”
青棠一怔,正要回身察看,外头忽然响起一声嘶哑至极的喊。
“陆氏绸记……”
那声音像砂石磨过破瓷,轻得几乎被锣鼓余音吞没。
下一瞬,铁链骤然大响。
人群轰地散开。一个形销骨立的中年男子猛然挣开解差的钳制,拖着腕间铁索踉跄扑出。他并未先看花轿,凹陷的双眼越过迎亲执事,死死钉在后方妆奁车列上。
前两辆车俱悬新制陆府木牌,惟第三辆车上压着一只红漆描金箱。箱角有一枚旧得发暗的莲纹铺记——那是陆母陪嫁绸庄早年所用的印记,自陆母亡故、旧铺封门后,陆府新进的管事也少有识得。
那人却似一眼便认了出来。
“拦住他!”
解差从后扑来,扯住长索。那人被拉得一个趔趄,膝骨重重磕上青石,却仍不肯伏下。他先朝那只红箱伸了伸手,指尖在半空徒劳一抓,随即猛地转身,借最后一股气力撞向花轿侧杠。
轿子骤然倾斜。
喜娘失声惊叫,轿夫慌忙稳杠。陆昭一手抵住轿壁,腕上的赤金镯碰出一声脆响。她没有惊呼,只听见那人伏在轿外,喉间发出破败的喘息。
一股苦涩腥气从帘缝里钻进来。
不全似血气,倒像久煎的药汁混着铁锈,令人胸口发闷。
那人艰难抬头,隔着一层轿帘,仿佛知道轿中人正听着,一字一顿地挤出最后一句:
“裴家有鬼……账在红妆里!”
长街倏然死寂。
话音落下,他额头磕在青石上,再没抬起。
片刻之后,惊呼如潮水般漫开。有人说冲撞喜轿不祥,有人说是人犯临死攀诬,也有人循着他方才伸手的方向往妆奁车列张望,却只看见一片晃眼的红漆金锁。解差厉声驱赶百姓,刀鞘与铁链碰撞不绝,方才还喜气盈盈的长街,顷刻间像罩了一层阴翳。
青棠掀开一线轿帘,脸色雪白:“姑娘,那人死了。奴婢瞧得真切,他撞上来以前,一直盯着第三辆车上的红箱。”
“把帘子放下。”陆昭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意。
青棠依言放帘。陆昭略一思忖,吩咐道:“去告诉周嬷嬷,照着妆奁册看看那只箱子。只看封记,别开箱,也别碰封条。若有人问,就说方才车轿相撞,我怕箱笼磕坏了。”
“是。”
青棠匆匆去了。
外间很快响起一道男子的声音,清冷平直,不疾不徐,竟将满街喧声压了下去。
“把尸身围住,请随行仵作先验口鼻。锁链、水囊,还有沿途吃过的东西,一并封存。方才近前的解差,都记下名字。”
是裴承劭。
陆昭与他只在赐婚后隔屏见过一回。那日他着绯色官袍,言语寥寥,眉目冷峻得近乎无情。今日他身着大红吉服,语气却与在刑部堂上并无分别,仿佛死者撞的不是他的新妇花轿,而是一桩尚待勘验的案子。
他没有走近那只红箱,只循死者最后所望之处看了一眼,便唤来长随:“卫临,守住第三辆妆奁车。路上只看着,不许开箱。谁抬过、扶过,谁近前说过话,都记下来。”
长随领命而去。
裴承劭这才问押解官:“死者何人?”
押解官忙拱手回道:“回裴大人,此人叫程九,是江南织造案解送入京的人犯,原在织造衙门外库做账。昨夜歇宿时还能进食,今晨入城后才渐渐撑不住。小人只当他是路上受了累,不想竟……”
“只说你亲眼所见。”裴承劭截住他的话,“他的名籍、供状,昨夜歇在何处、接触过什么人,另录一份,随尸送刑部。还有他方才那句话,一字不许添,一字不许少。”
押解官凛然应是。
轿中的陆昭听得分明。
江南织造案,外库账房。
那人不是偶然认出一顶喜轿。他先认出了母亲旧铺的莲纹印,才拼死撞轿示警。
不多时,迎亲仪仗重新整肃。唢呐再起,却吹不回先前的欢腾。花轿绕过地上那片暗色药血,继续向镇国公府而去。
行出半条街,青棠才从轿窗递进周嬷嬷随身收存的妆奁副册,低声道:“姑娘,嬷嬷没动箱,只隔着看了看。锁是好的,封签左下角却翘了一点,纸面还有新浆的亮痕,和出府前副册上画的不一样。”
陆昭接过副册,翻到第三辆车所载箱笼那一页。出门前,陆府管事、喜娘与周嬷嬷曾三方验封,封签的折角、封泥的缺口都照样描在册上。册中封签平整,封泥右缘有一道细细月牙;青棠方才所述,却是左下角翘起。
有人在出府验封之后动过这只箱子。
陆昭将副册合起,收入袖中。红盖头之下,她神色未变,心底却像有一根细弦被骤然绷紧。
程九认得母亲旧铺的印记。
他临死却说,裴家有鬼。
花轿停在镇国公府门前时,暮色已压上飞檐。门内灯火辉煌,朱漆大门洞开,宾客满堂,仿佛长街上的死人从未出现过。
卫临一路随着第三辆妆奁车,待车马停稳,先到裴承劭马前回禀沿途情形,又将那只红箱指给门上总管。总管这才知晓情况,脸色微变,趋前压低声音道:“二爷,今日毕竟出了人命,总归不吉利。这只红箱又被那人当众指过,不如先抬去偏库,等明日宾客散了再查,也免得惊动满堂亲眷。”
陆昭坐在轿中,隔帘听得清楚。
片刻沉默后,裴承劭道:“不成。”
他的声音离轿子不远。
“卫临记下了沿途近过箱车的人。再请陆府的送嫁嬷嬷、府里的接箱管事和喜娘一同看封,照原样摹下,另添一道外封。箱子抬到新房外间,谁抬的、谁接的,都留下画押。今夜谁也不许动。”
总管迟疑:“可这是二少夫人的嫁妆,照规矩总要先归置……”
“正因是她的嫁妆,才要如此。”
一句话落下,四下俱静。
陆昭慢慢攥紧袖中的妆奁副册。
他封箱,是疑她挟带赃物,还是怕旁人再动手脚?
她尚未想明白,赞礼已催着入门。喜娘扶她下轿,红绸那一端落入裴承劭手中。二人隔着盈盈数步,在满堂烛火与宾客目光之下行礼。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交拜,每一步都合乎仪节,半点不乱。
入夜后,前院酒声渐盛。
新房内龙凤红烛高烧,帐幔垂金,合卺酒已温在案上。陆昭端坐喜床,听见门外脚步停下。喜娘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很快便被遣了出去。
房门合拢。
裴承劭走到她面前,以喜秤挑起盖头。
烛光骤然明亮。陆昭抬眸,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的夫君。大红吉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峻,眸色沉静如深潭,没有新婚的欢喜,也没有长街之事留下的惊乱。
他将喜秤搁在案上,目光落在她按着袖口的手上。
“夫人。”
这是他今夜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的嫁妆里,藏着死人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