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拥抱》怀一而为

5、“不期而遇” 傍晚七点，

　　傍晚七点，大巴车到达丽江古城北门附近，谢阳混在人群中下车。
　　中午没吃多少，这会觉出饿来，便去马路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面包和一瓶矿泉水。
　　杰布站在车门口提醒每位乘客带好行李，脚下注意安全。
　　送走最后一名乘客，杰布从裤兜摸出烟盒，打开翻盖一看，就剩两支了。
　　杰布抽出来递给司机师傅一支，自己噙了一根，将空盒子捏揉成一团，隔空扔进不远处的敞口垃圾桶。
　　他咬住滤嘴，要低头点烟时目光与刚从便利店出来的谢阳对上。
　　杰布瞟了眼谢阳手中的东西，拿下烟夹在指间“饿了？”
　　“有点”谢阳嘴里被面包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混不清“中午没吃多少”。
　　杰布顿了顿，说“丽江美食不少，这会正是热闹的时候，有时间的话去吃顿正餐”。
　　“好”谢阳应着声又咬了一大口。
　　谢阳似乎饿极了，挺大一块面包被他两口吃剩一小半。
　　“……”杰布点了烟摆手“走了，祝你旅途愉快”。
　　谢阳这才有了一日结束，即将要跟杰布分别的感知。
　　可现下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无论是邀请他去喝杯酒、吃顿饭或者找别的借口多留他一会儿，都不太合适。
　　谢阳之前所有的心思在一天的相处之后重新变得摇摆不定。
　　26岁，还很年轻——哪怕他们仅仅相差四岁。
　　谢阳的良知告诉他自己，有些东西不能碰。
　　谢阳回敬“谢谢”。
　　本该说声再见的，但无论是下次再见还是再也不见，他都不想。
　　车门缓缓关上，杰布站在谢阳坐过一整天的位置，目光聚焦在窗外。
　　大巴驶过谢阳身侧时，对方正将剩余一口面包全塞进嘴里，鼓着双腮拧矿泉水瓶。
　　杰布收回视线，对司机师傅说“拉巴大叔，在前面路口停个车，我要回趟店里。麻烦你把游客租借的羽绒服还回去”。
　　“没问题”司机师傅在游客下车前方大约二百米的地方再次停下。
　　杰布下车后立在原地朝后看。
　　古城街道两侧的灯光早已点亮，盈盈的光芒和来往的车水马龙在杰布眼中统统化为虚无绚丽的背景，只有远到不能再远的那处，有一个缓慢移动的影子。
　　即使看不清容貌，杰布也能清晰描绘出细节，包裹在衣物下的好身段、漂亮清晰的五官面容、懒洋洋的姿态、眉眼中挥之不去的倦怠无谓，以及长挂在嘴角虚假客套的笑。
　　旅行社在紧邻古城的街市边，杰布腿长且走的急，几分钟就到了。
　　社里还有人在忙，敲键盘和打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
　　杰布一进门，前台的女孩从电脑屏幕后探出脑袋“安哥，明日的短线客户名单与线路我都整理好了，你要看看吗？”
　　杰布阔步往里走“不看了”。
　　“你看看吧”女孩笑盈盈道“你看看我放心。”
　　杰布脚步一转，走过去，脸上挂着看透对方小心思的淡笑“干几年了？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
　　女孩嘿嘿一笑，起身让开座“安哥你坐。”
　　杰布没坐，弯腰俯身，单手撑着桌面，划拉着鼠标滚轮一目十行地浏览“安排我了吗？”
　　“没有没有”女孩头摇的像拨浪鼓“南杰哥今日回来了，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几天安哥你都没机会带团了”。
　　杰布笑了笑。他大致看了几眼，说“没问题，给各个导游和司机师傅安排分发吧。”
　　“好嘞！”
　　杰布回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昨日的客户名单，找到谢阳的名字。
　　杰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随后拨出一个号码。
　　谢阳吃了个面包喝了瓶水饱了七八成，穿越古镇路过四方街时想起杰布，抬头往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家酒馆二楼看去，窗口处换成了一位怀抱木吉他的女歌手。
　　回到民宿，前厅坐着几位年轻的小伙在笑闹聊天，说的都是谢阳听不懂的方言。
　　谢阳一踏进门他们便停止交流统统看过来。
　　谢阳秉着友好的态度点头打招呼，脚步却没停。要离开时其中一个满头黄毛身形微胖的小伙问“兄弟，今天玩的怎么样？”
　　谢阳不得已顿住脚步“还不错”。
　　他说话的时候小伙已然起身，拿了两瓶水递给他“按照你的要求，你的房间没人进去过，所以没有检查是否缺必需品，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打前台电话”。
　　“谢谢”谢阳这才想起他房间里的矿泉水确实喝完了，于是没推脱。
　　“吃饭了吗？”小伙热情不减“我们打算去吃腊排骨，一起嘛”。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不太饿”。
　　小伙耸耸肩“好吧”，随后将几块鲜花饼强塞进他的手中“鲜花坊下午刚送来的，尝尝。对了，还有零食，吃吗？……算了，你都拿点吧”。
　　谢阳被迫抱了满怀的零嘴，连拒绝都没空拒绝，只能连声道谢。
　　几人投喂完浩浩荡荡离开，谢阳才松了口气。
　　民宿房间比正常酒店稍微大些，除了必备的床桌椅之外，另单独增设一张美人卧榻。
　　只可惜谢阳房间的美人卧榻上没有美人，只有敞开的行李箱和扔的乱七八糟没来及收拾的衣物。
　　谢阳一打开门，将怀里的零食水和肩上的背包一同扔到睡榻的空余地方。
　　反手关上门后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整个人扑趴在床，疲惫的合上眼，不知不觉就这么睡了过去。
　　忽然，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谢阳在睡梦中打了个激灵。
　　他眉头皱成一团，定了定神，闭眼在床上摸，摸半天没摸到才想起手机在外衣兜里。
　　他依旧闭着眼，从衣兜摸索出手机。
　　眼睛刚睁开一条缝，看到来电人名字的瞬间又闭合，连手机都扔的远远地。
　　铃声停了又响，反反复复五六遍终于清静，最后以短信消息的提示音结尾。
　　小小的房间再次恢复宁静。
　　谢阳手臂搭在额头假寐，结果越睡越清醒。
　　脑海里不期然浮现杰布的脸。
　　野性不羁的，又是镇定沉稳的。
　　很久没有过冲动了——仅仅因为一张脸。
　　谢阳决定放任自己。
　　他一件件脱了衣服甩到床上，赤身光脚去浴室冲澡，温热的水流兜头冲刷下来，他闭上眼向后捋了把头发冲洗，手掌滑到下方。
　　谢阳缓缓靠上冰凉的墙壁，浴室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不得已张开嘴巴渴求更多的氧气，在欲望冲顶的那一刻他眉头紧锁、咬紧牙关，硬生生将一声闷哼咬碎。
　　余韵渐收，心跳恢复平稳节拍。
　　谢阳舔了舔嘴唇决定收尾。
　　忽然，脑子里涌起一阵刺痛，顿时眼前黑成一团。
　　谢阳脚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倒下。
　　床上的手机又开始没完没了的响，六七遍之后，谢阳白着脸从浴室出来。
　　谢阳抄起床边的一个小药品倒出两粒白色药丸生吞下去，随后捡起手机挂断电话，将来电人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删除。
　　拇指长按关机键，在确认关机键出现之前看见了躺在通话记录对顶端的杰布。
　　谢阳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他点开了微信，杰布的对话框依然在顶端——并非谢阳刻意置顶，而是最近联系他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谢阳点开对话框，他们的对话停留在昨晚八点多杰布发给他的集合点定位与一句明天见。
　　谢阳顺手把杰布的联系方式也删了。
　　这家民宿隔音不太好，尤其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楼上楼下稍微有点动静都能够得上扰民标准。
　　半夜十一点多，有晚归的两个女孩在廊道讨论明日的行程，谢阳躺在黑暗中静心聆听，听她们今日游玩意犹未尽的兴奋与对明日的期盼不自觉轻笑。
　　楼下新来的住客拖着皮箱一步步踏上阶梯，最后入住到谢阳隔壁的家庭套房，有个小男孩跳了两下被他的爸爸劝导“你乖一点，这么晚了不能调皮，会打扰别人休息”
　　男孩乖巧的说了声好，学他爸爸压低嗓门“妈妈，明天我可以骑大马吗？”
　　“当然可以，明天我们一起骑大马。但是现在你得刷牙洗脸睡觉啦”。
　　“遵命！”
　　……
　　谢阳就在他们窸窸窣窣整理东西和轻声交谈的声音中进入梦乡，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楼下又有人在低声交谈。
　　声音传入耳中变成画面，是晚上见到的那几个男孩，旁若无人地笑着、闹着，看见他后立刻招手邀请他参加。
　　谢阳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忽然看见杰布也在其中，笑着劝他“为什么拒绝？人活着，不就为那点奔头吗？”
　　次日，谢阳睡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这一觉睡得踏实，只觉得精神好了几分。
　　他简单的洗漱后穿了件白短袖和黑色短裤，趿拉双拖鞋准备去吃饭。
　　出了房门往隔壁瞟了眼，窗帘敞开，里面没人，也不知道小男孩此刻有没有满足骑大马的愿望。
　　下楼在前厅又遇见昨晚的小伙。
　　“才起来？”小伙正抱着手机打游戏，看见他熟稔的问候“要去吃饭？”
　　“嗯”室外气温三十多度，太阳刺眼，谢阳挂上墨镜扒拉了一下头发往出走。
　　跨出大门左右两侧皆是狭窄的巷子，谢阳左拐走了十几米右手边和对面都是吃食店，他按照就近原则，要了份炒饵丝和小粥。
　　慢条斯理地吃完，在附近街巷溜达了十来分钟消了消食，随后又返回民宿。
　　人一吃饱就容易犯困，他准备再睡个午觉。
　　小伙还在玩游戏，忙中分出一个眼神给他“兄弟吃饱了？”
　　“嗯”谢阳一估摸原来的女老板和这个小伙的年纪，自娱自乐地猜想两人应该是母子关系，但没多嘴问。
　　还没走远，小伙又拦住了他“兄弟，刚泡的大红袍，要不要尝尝？”
　　谢阳回头一看，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两盏青瓷茶杯，小伙已然自顾自为他斟好一杯。
　　谢阳没有拒绝的理由，从善如流地坐茶桌一侧，与小伙面对面。
　　“我叫阿瓦，是纳西族人”阿瓦为谢阳斟完茶，又给自己添了杯。
　　“谢阳，汉族人”
　　阿瓦被他逗得一笑。
　　正巧外卖员送餐过来，他接过打开包装，是两种炒菜一份米饭，他将菜往谢阳跟前推了推“一起吃点儿？”
　　“不了谢谢，我刚吃饱”谢阳品了口茶“这茶不错”。
　　“那我不客气了”阿瓦聊天很随意，没有陌生人之间的生疏客气，倒像许久未见的朋友“这茶叶是我朋友送的，去年十月份的茶，高端货。你一个人来云南玩儿啊？”
　　“嗯，出来散散心”
　　“怎么，失恋了？”阿瓦自问自答“没事，我们云南美女很多的，这里是浪漫之都，你长这么帅，多出去走走总会遇见合你心意的”。
　　谢阳心理想，合心意的是有，但不是女孩。
　　他嘴上说“不是因为感情问题，单纯想出来转转。”
　　阿瓦似懂非懂“明白明白，这叫寻找旷野人生嘛，城里人不都流行这个？说什么‘我的人生不是轨道，而是旷野！’，‘身体与灵魂，总要有一个在路上’之类的，是不是？”。
　　阿瓦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有种天然的洒脱感，尤其说这话的时候，仿佛看透了世事、看淡了苦乐，却又不故作高深。
　　挺好玩的。
　　谢阳情不自禁朗笑“这样说的话，我算其中之一吧。”
　　阿瓦笑了笑，问“下午出不出去玩玩儿？”
　　谢阳很久没遇见这么自来熟的人，觉得有趣便耐着性子回答“这里大概都转遍了，暂时没想好去哪儿。”
　　谢阳来这儿近半个月，光北边的大水车、南边的忠义市场就去了三四趟，木府逛了两趟，另外两个小古镇跑了一趟，顺带在市区买了身衣服，要说哪里还没去过，应该就剩杰布说的那个叫什么雪山来着？
　　昨天回程车上他专门查了那座山，要上去可不止靠一腔热血就足够。
　　“去过酒吧没？晚上酒吧街那块很热闹，美女帅哥一抓一大把”
　　炒菜里有份肥肠炒辣椒，阿瓦吃的格外香，连带着谢阳也有些馋，他杯子里的茶喝完了，自己又给自己沏了杯，顺便帮阿瓦添满。
　　“是嘛？”谢阳决定和他多唠唠“你有没有推荐的？”
　　阿瓦脱口而出“有一家叫柞木的酒吧不错，就在靠近四方街的河岸边。他们家属于静吧，你若感兴趣可以去玩玩，我跟店老板是铁兄弟，你过去报我的名字，他们给你打一折”。
　　一折？原价得8888吧。
　　谢阳腹诽，但左右无事，便从谏如流，傍晚就溜达过去了。
　　按照导航找到地方，竟然与之前遇见杰布的那家酒吧隔河相对。
　　说是酒吧也不尽然，柞木的一楼是听歌喝酒看表演的地，二楼清净些，主要是吃饭聊天，三楼则是露天观景台，提供给游客拍照打卡赏景，也可用作休闲小憩。
　　还未入夜，一二楼已经人满为患，谢阳被侍应生带上三楼，刚巧角落还有一处双人小桌空着，虽然是角落位置，但景色宜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观景点，偏头就能看见河对岸酒吧侧方窗口。
　　谢阳点了三份菜，顺口问“你们有位叫阿瓦的老板吗？”
　　侍应生一秒没犹豫“没有，我们老板不叫阿瓦”。
　　“好，谢谢”不管阿瓦说的真与假，谢阳没真想着占人便宜，人情这种东西一旦惹上就是麻烦。
　　太阳西落，金黄的余晖迫不及待染上云端，远处墨绿的山峦、近处碧翠微动的树叶、缓缓流淌的清澈溪水和古城渐次亮起的霓虹灯都成为此番盛大绚丽的金色时刻下的背景。
　　谢阳单手支着下颌向阳而坐，最后一抹金色的亮光沐在他的身上，犹如绮丽绝美的日照金山，但光没有照进他的眼底。
　　那里依旧一片死寂。
　　杰布隐于拍照玩乐的游客中，在与谢阳不足五米的地方静静看着他，直到金光完全消弭，绚烂的颜色被灰蓝所取代，天空呈现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蓝调时刻。
　　菜品上来，谢阳夹了一筷清炒野生菌，鲜香滑嫩，比他前几天吃的一家特色店味道还好，他食欲大增，就着米饭吃了一大口，眼前却忽然一暗，桌对面坐了一人。
　　“好巧”杰布今日穿了件黑色短袖，袖口处的肌肉喷薄性感。
　　谢阳一愣，自觉他们还真是有缘分。
　　“嗯？”谢阳放下碗筷“你过来吃饭？”
　　“不是”杰布扬下巴指桌上的菜“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比我之前在一家街边特色店里尝到的好吃”谢阳有话直说“不过价格也贵”。
　　杰布低头一笑“没办法，要挣钱的嘛。但我可以保证，你入口的东西都是上等食材，绝对不是你们游客在别的店常吃的一般货品”。
　　谢阳问“你似乎很了解，常来？”
　　杰布没有直接回答“刚听侍应生说你问这儿的老板叫不叫阿瓦？是不是墨客客栈的阿瓦？很巧，我跟他认识”。
　　谢阳犹在分析局势当中，杰布抛出问题“是他推荐你来这儿的？”
　　谢阳愣愣的点头，后知后觉吃惊道“你是这儿的老板？”
　　杰布点头“欢迎光临。价格不满意的话可以打折”。
　　谢阳一愣，随即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他身体后倾，闲散地靠着椅背，好整以暇道“阿瓦说我来这儿报他的名字能打一折”。
　　杰布一挑眉“以后报我的名字，免费请你吃”。
　　谢阳失笑。
　　这或许可以称之为缘分，谢阳心想，客栈老板推荐给他的是竟然是杰布的店、而杰布也刚巧今天出现在了这里——或许昨天也出现了。
　　但谢阳今日来了，就能以不期而遇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