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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琴弦上的指纹 五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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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的春天,黎愿第一次看见钢琴。
那是在少年宫的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里透出金色的光。他跟着一只蝴蝶跑啊跑,跑过了三个转弯,然后蝴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音符——叮叮咚咚,像雨水敲在铁皮屋顶上。
他踮起脚尖,从门缝里往里看。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坐在巨大的黑色乐器前,两只手在黑白键上忙碌地爬着。那曲子磕磕绊绊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猫,但男孩的神情认真极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好听吗?"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黎愿吓得缩回脑袋,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她蹲下来,和黎愿平视:"想学吗?"
黎愿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肉肉的,刚才追蝴蝶时还在泥坑里摔了一跤,掌心还留着淡淡的土痕。
女人笑了,拉起他的手:"没关系,弹钢琴的人,手上总要沾点泥土才好。"
她推开门。里面的男孩正好弹完最后一个音,抬起脸来。那是一张圆乎乎的脸,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单依以,"女人说,"这是黎愿。以后你们一起学琴。"
单依以从琴凳上滑下来,走到黎愿面前。他比黎愿矮半个头,却踮起脚尖,凑近看了看黎愿的手。
"你的手指好长,"单依以说,声音清脆得像刚摘的黄瓜,"比我长。"
黎愿把手藏到身后。
"别藏呀,"单依以绕到他背后,"让我看看嘛。"
两个人就这么绕着圈,一个躲一个追。琴房的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倾泻下来,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回家后,黎愿趴在桌子上,用彩色铅笔在一张白纸上认认真真地画了一架钢琴。琴键画歪了,白键和黑键混在一起,但他用红色蜡笔在琴凳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咧着嘴笑。
母亲把那张画贴在了冰箱上。
父亲说:"小孩子三分钟热度。"
但黎愿知道不是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模仿单依以弹琴时的样子。窗外有蛐蛐在叫,和记忆里的琴声混在一起,变成他人生中第一首没有写下来的曲子。
七岁那年的九月,黎愿转学了。
新学校很大,操场上有三棵梧桐树,秋天的时候落叶能铺满半个跑道。母亲牵着他的手穿过走廊,班主任在二年级三班的门口等着,笑着说:"新同学来了。"
黎愿低着头走进教室,听见底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他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然后抬起头——
正前方的座位上,一个男孩转过半个身子,朝他眨了眨眼睛。
是单依以。
"我就知道是你,"课间的时候,单依以趴在黎愿的课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昨天老师说要转来一个新同学,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
黎愿正在整理铅笔盒,闻言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妈妈说,这附近只有我们俩在学钢琴啊。"单依以伸出手,戳了戳黎愿的手背,"而且你的手指这么长,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从那天起,他们成了同桌。
单依以的话很多,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上课的时候偷偷传纸条,上面画着奇形怪状的钢琴;下课的时候拉着黎愿去操场,在梧桐树下比赛谁能把落叶堆得更高;放学后一起穿过三条街,去少年宫练琴。
琴房的老师姓林,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总爱说:"你们两个啊,一个静得像潭水,一个闹得像瀑布,偏偏坐在同一架琴前。"
单依以就接话:"因为瀑布落在潭水里,才不会溅得到处都是呀。"
黎愿抿着嘴笑,手指轻轻按下一个中央C。
那几年的时光是琥珀色的。少年宫的走廊里永远飘着松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琴房的小窗台上摆着一盆单依以带来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们从《小汤普森》弹到《车尔尼599》,从单手到双手,从断奏到连奏。林老师说单依以的乐感好,说黎愿的技术扎实,说你们俩要是能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美的钢琴家。
单依以就认真地转过头,对黎愿说:"那我们合在一起吧。"
黎愿弹错了一个音。
"你脸红了,"单依以指着他的耳朵,"耳朵尖都红了。"
"......没有。"
"有!你看你看——"
两个人又闹成一团。琴凳太窄,单依以差点摔下去,黎愿伸手拽住他的衣领。那一瞬间距离很近,近到黎愿能看清单依以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灰尘。
"谢谢,"单依以坐稳后,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黎愿松开手,转过头看着琴谱。肖邦的《小狗圆舞曲》,谱面上密密麻麻的音符,他一个也看不清了。
掌心有汗。
十岁那年的冬天,黎愿考完了钢琴十级。
考场在省城音乐学院的一间小演奏厅里。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单依以陪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一路上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黎愿脖子上。
"我不冷。"黎愿说。
"你嘴唇都白了。"单依以把围巾系紧,"你弹琴的时候手指不能僵,僵了就弹不好。"
黎愿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边缘已经起球了,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单依以妈妈常用的那个牌子。
考级很顺利。当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黎愿听见评委席上传来轻轻的掌声。他站起来鞠躬,余光瞥见演奏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单依以正举着手机录像,两只手举得高高的,生怕被前面的人挡住。
走出考场时,雪已经停了。单依以在门口等着,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揣着一杯热奶茶。
"给你的,"他把奶茶塞进黎愿手里,"庆祝。"
黎愿握着那杯奶茶,温度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尖。他低头喝了一口,是香芋味的,甜得有些发腻。
"怎么不说话?"单依以凑过来,"考傻了?"
"......没有。"
"那你笑一个。"
黎愿扯了扯嘴角。
"好假。"单依以撇撇嘴,然后自己先笑了起来。雪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睫毛上还挂着融化了一半的雪花,亮晶晶的。
"黎愿,"他忽然叫了一声名字,然后又摇摇头,"没事。"
"什么?"
"我说——"单依以后退两步,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黎愿是全世界最厉害的钢琴家——!"
空旷的广场上,他的声音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几个路过的行人回头看他们,单依以却毫不在意,张开双臂在雪地上转了个圈。
黎愿站在原地,捧着那杯渐渐凉下来的奶茶,看着单依以的蓝色羽绒服在白色世界里旋转。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把时间停住。
后来那张十级证书被母亲裱起来挂在客厅墙上。但黎愿记得最清楚的,始终是单依以在雪地里喊的那句话。每次练琴练到手指发酸时,那句话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变成一种温热的东西,从指尖流淌进琴键里。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他们“在一起”了。
说是"在一起",其实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那天是单依以的生日,黎愿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条黑色的细绳手链——很便宜,但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银色音符吊坠。
"生日快乐。"他把礼物盒递给单依以。
单依以拆开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琴房地板上。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单依以盯着手链看了很久,久到黎愿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挑得太寒酸了。
然后单依以抬起头。
"黎愿,"他说,"你帮我戴上。"
黎愿接过手链,低下头,专注地扣那个小小的搭扣。单依以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黎愿的指尖抖了一下,搭扣滑开了。
"你紧张什么?"单依以的声音带着笑意。
"......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黎愿不说话了,抿着嘴继续跟那个搭扣较劲。好不容易扣上了,他刚想退开,单依以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和黎愿的手指不同,单依以的手更小一些,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练琴留下的。但此刻那几根手指搭在黎愿的脉搏上,轻轻按了按。
"你心跳好快。"单依以说。
黎愿张口想辩解,却看见单依以低下了头。他的额头抵在黎愿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也是。"
琴房里很安静。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晃了晃,墙上挂着的肖邦画像微微歪了一点。黎愿僵在那里,感受着肩膀上那一点温度,以及手腕上那几根手指传来的颤动。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几秒钟——单依以抬起头。
"黎愿,"他的眼睛在夕阳里变成蜂蜜的颜色,"我们在一起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就像他说"今天天气很好"或者"晚饭想吃牛肉面"一样自然。
黎愿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单依以笑了,右脸颊出现一个小小的酒窝。他伸出手,把黎愿脖子上的围巾——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围巾——重新系了系。
"从现在开始,"单依以认真地说,"你弹琴的时候,要想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想着谁,琴声就会变成谁的形状。"
那年的蝉鸣格外聒噪。琴房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起谱架的边角。黎愿把肖邦的《夜曲》弹了一遍又一遍,单依以趴在一旁的桌子上画画,画的是两个火柴人坐在钢琴前,一个高一个矮,脑袋上飘着音符形状的泡泡。
那张纸后来被夹进了黎愿的琴谱里,和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一起,成为他不愿言说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