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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相 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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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城西“竹隐”茶室。
顾宴深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茶室藏在一片老洋房群落的最深处,门口种着一丛修竹,竹影在白墙上投下细细长长的墨色线条,风一吹就晃。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铜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店主认得他,没多问就直接领他去了二楼靠窗的包厢。包厢不大,榻榻米上放着一张小方几,窗外正好对着庭院里那丛竹子,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茶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两点整。门被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从容的、不急不缓的节奏。他应了一声“请进”,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髻,耳垂上戴着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脸上。
苏婉清。或者现在该叫她林清月。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五官柔和,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岁月磨过了但没磨尽的温润,嘴角微微弯着,像随时都在笑,但那双眼睛在灯光底下沉着,平静,带着一种收放自如的定力。她走进来,在顾宴深对面坐下来,动作轻而稳,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顾先生。”她的声音比顾宴深想象中要柔和一些,带着一点点南城那边特有的、尾音微微往上翘的腔调,“久仰了。”
顾宴深给她倒了杯茶,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动作不紧不慢的。“林女士,”他说,“谢谢你抽时间来见我。”
林清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底落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直而静,像是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只是在等他开口。顾宴深也没有绕弯子,他放下茶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交握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平而稳,像在谈一桩已经想好了所有条款的生意:“我查了苏妍在南城的户籍档案,知道她八岁之前不叫苏妍,也知道她不姓苏。林女士是海外苏家的人,二十年前姜家出事之后,你带着女儿离开了A市,换了身份,在南城重新开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对面那个女人的表情。林清月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像在听他说一个她知道结局的故事。
“我今天约你见面,只想知道一件事。”顾宴深说,“苏妍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知不知道自己是姜欣妍?还是说,这一切是你一个人安排好的,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林清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汤澄澈,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竹影在木地板上移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而柔,每一个字却落得很稳:“她不知道。”
顾宴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她八岁那年我带她离开A市,告诉她‘以后我们不叫那个名字了,你叫苏妍,妈妈姓苏,你跟着妈妈姓’。”林清月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向窗外那丛修竹,声音平缓得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的事,“她当时太小了,只有八岁。她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妈妈想换一个地方生活’,她就信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她从来没有理由怀疑——我给她的每一段记忆都是真的,只是剪掉了一些不该她看到的部分。”
她转回目光看着顾宴深,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让人看不透:“她不知道自己是姜家的女儿,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推到江辰身边。她以为她选择学珠宝设计是因为自己喜欢,其实是因为我告诉她‘你很有天赋,妈妈帮你报个班吧’;她以为她回A市是因为事业机会多,其实是我带她回来的;她以为她认识江辰是巧合,其实是我在江太太面前提了三次‘我女儿也在做珠宝设计’。”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像在陈述一段已经被她反复打磨了无数遍的、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事实。她说完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着顾宴深:“她现在跟你在一起,我猜,她也以为那是她自己的决定。但其实,她给我打电话说要找你谈交易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在她电脑上看到过她搜你资料的记录。”
顾宴深坐在对面,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深色的长条落在榻榻米上。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动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书页。他把手从桌面上放下来,指尖抵着膝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是她母亲。你花了二十年把她推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你自己心里清楚,等你女儿知道的那一天,她会怎么想。”
林清月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素银戒指,转了半圈,没有说话。
“你不用告诉我你的计划是什么,也不用告诉我你的底线在哪里。”顾宴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丛竹子的顶端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样子,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但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如果她有一天知道了,如果是她问我的,我不会替你瞒着。她有权知道自己是姜欣妍。”
林清月依然坐在榻榻米上,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茶上。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对自己说的:“我知道。”
顾宴深没有回头,他站在窗边看了几秒庭院里的竹影,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下午四点半了,”他说,“她今晚回来吃饭,说想吃糖醋排骨。我先走了。”
林清月看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叫住了他:“顾先生。”顾宴深偏过头,看到她依然坐在那里,坐姿没有变过,但她的手握着茶杯的力道微微紧了一些,指节泛着一点白。“她从小怕冷,冬天手脚总是凉的。你晚上睡觉记得给她多盖一层被子。”
顾宴深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落在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上,然后他点了下头,推门走了出去。他下楼的时候铜铃铛又响了一声,阳光从门口铺进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一片明晃晃的暖色里。他站在茶室门口的竹影下停了一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头顶被风吹动的竹叶,然后沿着石板路朝停车的方向走去。他走路的节奏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但步幅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定下来了,让他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