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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天下熙 ...

  •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题记。

      乱世一百二十七年,九月初七,秋枫如血,零落飘满幽兰台。

      “殿下--薨了--”一声长悲,跪在幽兰台外的南楚众臣在雨幕中伏首痛哭。

      南楚,再也没有希望了。

      这一日,撑住南楚十三年落幕霸业的李殿璇去世幽兰台,死前还政其侄楚宁王,享年三十七岁,葬于南楚王陵,以楚王规格下葬。

      封陵宫当日,李殿璇生前的十七名男宠闯入地宫,自愿为其殉葬,一时轰动列国。然李殿璇死当日,消息快传到争霸死敌北晏国中,民下百姓欢庆,朝中公卿纷纷脱靴,手舞足蹈,仰天大笑,贺君王大喜。

      这一日,九岁的北云小侯爷崔从亼病正好,赶上了这场举国欢庆。

      群臣欢尽,笑别于宫墙。

      空荡荡的朝堂上,小侯爷朝黄门侍从借来笔墨,落言:

      母亡,归期三载。

      收笔,奏折即送往君王处,回复很快,一个字——允。

      潇潇秋雨,老奴撑着油纸伞陪小主子弃辇步行回侯府。侯府早布置好了灵堂,灵堂朝南。换上孝服,跪在没有遗体的棺椁前,小侯爷烧着纸钱。

      “澧兰小姐在学堂听到消息,和所有人打起来了,连老师也被砸中了头,老管家正在处理。”

      “妹妹呢?可有受伤?”

      “没有,在阁中不愿出来。”

      小侯爷:“随她去吧。”

      老奴称是,在一旁守着小侯爷。九月七日,也是雨天,六年前侯爷也是这一天走的。刺骨的冷泼着夜,钻的人骨头寒颤。病榻前,小侯爷被侯爷叫到跟前,告诉他,他们的母亲是北晏敌国南楚的公主李殿璇。

      名震列国,男宠无数,真正的南楚之主李殿璇,是他的母亲。

      一声秋雷霹雳夺天,炸亮了整个侯府。

      侯爷咳出一滩血,手无力摸着小侯爷。

      “您为何不隐瞒一辈子呢?我是晏人。”小侯爷抬眼看油尽灯枯的父亲,在半年前的晏楚之战中,父亲遭楚人暗算,身中恶毒,虽强撑着战争结束,但身体无力回天。

      这半年,兄妹俩恨透了楚人。

      每当父亲情况愈下,小侯爷便坚定一分日后要亲自上战场为父亲报仇,杀上幽兰台,将李殿璇千刀万剐。

      可现在父亲告诉他,李殿璇是他母亲。

      他一时接受不了。

      她是北晏的死敌,是整个北晏的仇人,是他的......母亲?

      “莫怨你母亲。”

      父亲和他说了很多,最后一句是不要怨她。

      “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六年前,在同一个位置小侯爷问了一个问题。老奴望着满堂白,长长幽叹。

      “夫人,是一个好人。”

      “好人当不了一国之主。”小侯爷道,低眉。“你们都说她是好人,好人会遗弃自己亲生的儿女,丈夫还活着,男宠无数。邱爷爷,我没喝过她一口奶,没见过她,她凭什么能当我的母亲?”

      “她不是世俗定义的女子,小侯爷以后会明白的。”

      六年后,小侯爷没问了,在六年时间,他代替父亲撑起了侯府。关于母亲,他没有隐瞒妹妹。和他不一样,妹妹从此没再恨母亲,她无比向往幽兰台,渴望见那个狠心的女人。

      三年前,六岁的崔澧兰背着所有人跟随商队到楚国,半年后,南楚来使臣议两国商贸往来。接待使臣那天夜里,一个女人抱着妹妹回了府,妹妹唤她阿娘,依偎在她怀里。

      她很温柔,是小侯爷日思夜想的母亲模样。

      当夜,她住进了父亲的院子,夜里会唱着歌哄妹妹入睡。楚使停留了半个月,她住了半个月,府中老人唤她离夫人。

      在侯府,她不是李殿璇,而是离璇。

      父亲的房间里有一双虎头鞋,白天她就拿出来晒,琢磨上面的针脚,远远地,小侯爷能看见她在绣东西。

      小侯爷恨她,第一面就说自己是晏人。

      她伸手的动作顿住,没再亲近他。住进来这些日子,她就在父亲的院子哪也没去,连书也懒得翻,时常看着院子里的荷花池看妹妹学姜太公钓鱼就打发了一天。

      半个月很快,她离开的那天妹妹哭的很伤心。她也紧紧抱住,像是要把妹妹嵌在身体里带走。那天,小侯爷站的很近,看见了她眼角迟迟没落下的眼泪。

      她还是走了,没有抱他。

      人出到了城外,妹妹在父亲的院子里找到了两件小衬衣,蹩脚的针脚绣了他和妹妹的名字,妹妹很兴奋拿他那一件给他。

      她说,“是阿娘夜里熬着眼睛亲手裁做的。”

      小侯爷拿着那件合身的小衬衣,想起这几日睡眠特别好,夜里感觉好像有人抱他,有幽幽淡淡的清香。

      楚使还没有离开北晏边界,小侯爷刚学会骑马不久,跨着他的小马驹追出去。

      小马儿追不上大马,小侯爷再没有机会当他恨的女人面唤她一声阿娘。

      灵堂里,香灰飘起又沉落,小侯爷哭的很小声,如雏鸟失母,哽咽着细细的哀鸣。

      老奴受不住这莫大的悲痛,在旁放声大哭。

      府里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夫人带进府里的,是夫人给了他衣食饱暖。世人嫉恨她搅动七国风云,作为女子硬撑住了日薄西山的南楚,保留了昔日霸主之国的体面。可世人又谁知,狠辣无情,说一不二的李殿璇,一开始只是一个想要隐逸周山,与世无争的采药女呢。

      那是乱世一百零七年三月春,春光兆万物,群山如翠,百花争艳,是百里周山景致最好时。

      周山,帝陵群山脚下。

      “离大夫——”悠长的声音从山脚绵延,推到了半山腰的采药女身上。采药女抬头侧耳。

      “有人来投奔你——”那道声音道。

      采药女闻言,立即舍弃满山风光,捡起药篓向山脚走去。

      “男的?”到了山脚下,采药女从药篓里拿出一串野葡萄当谢礼,两人边走边聊。

      传话的是走街串巷的女伢子阿宝,没爹没娘,平时就靠跑个腿和邻居接济。

      采药女最喜欢给她投喂。

      一串野葡萄,酸酸甜甜,是不错的零嘴。

      她立即拿到手里,先塞两颗进了嘴里,使劲点了点头。

      “是一个年轻郎君,可俊了,在医馆等你。”

      阿宝咽下果实,好奇问道。“阿璇姐姐,他不会就是你等了半年的未婚夫江笃吧?”

      “应该是。”采药女见她把没洗的葡萄吃了,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心吃坏肚子。”

      阿宝吐了吐舌。“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采药女摇头轻笑,阿宝看着她的笑愣了愣,默默红了脸。不管看多少遍,阿璇姐姐的容貌还是让人脸红心跳。

      春日回暖,采药女布衣荆钗,不着粉黛,皮肤白皙发亮,纤长的脖上青蓝的血脉清晰可见,芙蓉似的脸,且载着两叶如寒山冷潭般的烟水眸。

      她默默感叹,丹公子真会捡人,一捡就是媲美皎月的美人。

      丹公子是采药女的师父,一年前在周山外把采药女捡回来。采药女失忆了,无处可去。于是丹师父用自己的氏给她取名离璇,留在身边当女儿养。

      半年前,丹师父突然说自己要出远门,给阿璇姐姐定了一门亲事,是好人家。她若看上了,便留下了做月牙谷的女婿。若看不上,也权且给个落脚的地方,两人认个兄妹互相帮扶。

      月牙谷,是丹师父的住处。从前他一个人住,现在是离璇一个人住。

      “一辈子不出山的老头子,破天荒要云游列国,走前还给姐姐定亲。这不就是要把月牙谷丢给姐姐,一辈子不回来嘛!”阿宝吐槽。

      不负责任的老头子,连自己的徒弟成婚都不参加。

      在周山,人人皆知丹师父有一个毛病,便是沾不得女子婚嫁。往年不是他家还好,缩在他的月牙谷不见外人。这一回是自家办喜事,避无可避。

      因为这个毛病,竟然把医馆留给离璇,提前半年出门云游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我不知道,师父出去后没回信。”离璇提了提背篓肩带,神态淡然。她对任何事物都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师父让她成婚,她就成婚。

      阿宝特别不理解她的态度,人怎么可以随便成这样。

      如果是她,她肯定不要丹师父走,自己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月牙谷,多冷清啊。也就她无知无觉,像个没事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朋友没几个。

      其实,离璇也没有阿宝想的无知无觉,月牙谷的梨花开了,像落了一场雪,煞是好看。可惜除了她,没人能时时赏。花开了没人看,怪可惜的。

      此时正好有人来了,不枉费这一场春意。

      师父说订的这门亲,男方和她一样没爹没娘,瞧着可怜,长的又不错,把他们凑一块过日子正好。

      从这里回医馆走小径有三四里路,离璇加快脚步回到时,老远就看见医馆门口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脑袋挤着脑袋,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让让,让让!”阿宝推开人群,带着她往里面走。

      人们回头看见她,纷纷让开了路,离璇路过听见有人嘴里念叨着没见过这么俊的。

      连周山最俊的郎君莫商君也略逊一筹都用上了。

      视野层层开阔,离璇终于看清人们围观的男人。

      窄窄的医馆门内,男人一袭白衣,着斗笠,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流畅的下颌线。

      因是来看他的人太多,他把脸遮了起来。

      离璇走到跟前,淡然有礼。“月牙谷离璇,公子找我何事?”

      确认是离璇,男人立即整理衣冠,彬彬有礼朝离璇施礼。“江笃,北晏相名山人,来提亲。”

      他顿了顿,又道:“阿璇姑娘的亲戚朋友有点多,有点热情......”

      不用说,就知道他刚刚被热情招待了一番。

      离璇些许诧异,她其实没什么朋友,街坊邻居也不熟,医馆是师父的,她学了点皮毛,不足以支撑门户,平时就上山采点药,做些不入流的美颜膏,赚点钱糊个口。

      “大家散了吧。”离璇淡淡朝向众人,为街坊邻居介绍江笃。“这是我未婚夫江笃,以后也能常见到的。”

      街坊邻居不是难相处的人,离璇说了,也散了忙各自的事情。

      大家散了,离璇回身去看他。“没事了。”

      男人薄唇微微一笑,露出好看的弧度,手揭下斗笠露出庐山真容。

      凤眸长挑,鼻梁若高山雪脊锋利冷峻,白玉脂似的面,冷莹莹剔透着光泽,薄唇鲜艳如血。

      竟是一个极其标致的美人。

      不太在意容貌的离璇都愣住了,他长的是不是太过俊了些。

      她感觉邀请他去看梨花,花若拂过他的脸,是梨花轻薄了他。

      “阿璇姑娘......阿璇?”愣神间,江笃犹豫片刻,手挥在离璇眼前。

      手也很好看,手指均匀细长,肤质细腻,虎口有薄茧,想来是时常握剑。

      她不禁想象他舞剑的风姿,必是极养眼的。美人自古便是容易动人心魄,饶是离璇这片不敏世事的心湖,也不由起了涟漪。

      阿宝轻扯了扯了她,小小声。“阿璇姐姐,请客人进去啦。”

      离璇这才回神,不好意思垂眸,请江笃进去。

      进了医馆,离璇给他倒了一杯茶,从钱囊里取出碎银子让阿宝去买些糕点回来。江笃虽自称是江笃,离璇为了没有任何差错先验了婚书。

      婚书上写着两人姓名生辰,离璇不记得从前,所以师父将捡到她那日作为生辰。中间拟定成婚的日期是空的,落款则是师父离丹的名字。

      婚书无错,确是真品。

      离璇将婚书还给他,和他讲了师父的原意。两人都是无父无母,师父安排这门婚事,无非就是想给两个孤苦伶仃的人凑一个家。

      瞥了一眼江笃的模样,离璇心中泛起了疑虑。

      这般模样的人需要凑对也是罕见,以这般俊俏,往周山外边七国宫门前一晃,指不定就能被公主看上眼,绑回去做驸马了。外面虽乱,但各国的宫殿大宅子应该挺安全。

      江笃不知离璇的心中嘀咕,两人通过气后,江笃点点头,然后很是直率解决了离璇的部分疑惑。

      他不举,正是因为不举这个隐疾,才结识了师父这个神医。

      “丹师父说离璇姑娘性冷淡,和我正好相配。”江笃起来替她拍背通气。

      离璇一口茶水呛出来,弯下腰来连连咳嗽。

      性什么?她什么时候性冷淡了?离璇无言,她只是暂时……没有世俗的欲望而已,不管是男人还是其他事情,有则可,无也罢。

      怎么到师父嘴里就是性冷淡了?

      江笃拍背的位置不对,离璇挥开他的手自己顺。不料这个举动让江笃误会了,他寥落收回手,立即站起来。“在下明白了,多有打扰,这就告退。”

      离璇满头疑问,他明白什么了?他刚来就要走?

      离璇缓过来一点就抓住他,用咳的通红的脸挽留。“吃个饭……咳咳咳……”好好聊聊四个字被咳嗽堵住了。

      “不必,江笃对离璇姑娘一见倾心,是做不了兄妹了。”江笃掰开离璇的手。

      “等……咳咳咳……”离璇被掰开手,转去拉他的衣角。

      “这种事,姑娘师父都治不好,没有人能治好了。江笃自知要孤独一生,便不叨扰姑娘了。”江笃羞愧难当,拽开离璇的手不回头就走向门口。

      “咳!!!”一阵大咳嗽,离璇的气终于顺了。

      离璇三步做两步,在江笃开门前拉住他的胳膊往后用力一扯,江笃一踉跄被她拉回来了。晃了一下站定,目光瞥向别处。

      “姑娘已经做出选择了,何必挽留。”

      离璇无言扶额,表示无辜。“我没做选择,我就是有点惊讶,你过于……坦诚了,被呛到了而已。”

      谁家男子相亲上来说自己不举,都是极大的冲击啊。

      也就离璇本身性子静一些,没做出瞋目结舌,让他难堪的表情。她被呛也不是他不举,是师父造谣她性冷淡。

      自己的谣言没洗清,先安慰他,离璇觉得自己算是教养十分到家了。

      “江公子,你别那么敏感。”

      “那姑娘是什么意思呢?”江笃垂眸,眼眶竟说红就红了。“在下空有皮囊,但容颜易老,姑娘现在能入眼,往后……”期期艾艾,还没开始,离璇就已经是负心了。

      “打住!”离璇立即打断他的独角戏。

      江笃撩起眼定定看她,目光灼灼,潋滟动人。

      离璇受不住他的目光,一对视就心跳加速,下意识就避开。

      她笑了笑打圆场:“你千里迢迢来找我,肚子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吃了饭,我们再聊,可以吗?”

      凭良心说,单论美貌而言,在相看这方面,离璇很满意。

      她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但她知道自己死水一样的心有点见色起意了。顶着这张脸对着离璇说一见倾心,心情很难不波动。但要论一见倾心,离璇觉得别人对他说才有说服力。

      江笃蹙眉,“姑娘是在避而不谈吗?”

      当然不是。离璇一向平静,但和江笃这咄咄逼人的片刻,她觉得自己无法保持平静了。

      “江公子,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都需要缓一缓的,何况你不止说了一件,你说了两件。我们才见面,你就对我一见倾心,这很吓人的。”离璇选择先缓住他的情绪,琢磨一下他们的关系。

      离璇轻轻一叹,不自觉用了哄人的语调。“我们先吃饭——”

      但江笃不领情,不举大概让他吃了不少觊觎他美貌上的亏,有经验了,一见面就问人姑娘要保障。可是这保障,未免唐突孟浪。

      “我不饿。”江笃目光炯炯,洞如观火。“姑娘给我一个了结便好。”

      离璇:“……”

      可是她自己没捋出个了结,怎么给他了结。不举这事,嗯……平心而论,她就算不看重欲望,也不能说一点也没有。见面就保证完全不介意,妥妥骗人色。

      而且,江笃这不是逼着她表态嫁?赶鸭子上架,让离璇不喜。

      逼人的视线悬在头顶,离璇随遇而安,任君自流的本性发作。

      算了算了,这磨人的性格她吃不消,人要走就放人走。

      离璇松开了手,“公子请便。”

      果然一松开,江笃脸惨白,泛着红认真看了她片刻,确认她再无挽留之意,苦笑一声当真离开了。

      前后脚,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人一走,阿宝从外面进来,有些意外离璇竟然不同意婚事。

      “阿璇姐姐,你拒绝他啦?”

      “他要走。”离璇进里面把今天采到的药分类,没把江笃的隐私告诉一个小孩。“我不勉强他。”

      “他敢看不上你?!”

      “不是,是我们……不合适,见面说开了,各自不耽误。”离璇欲言又止,阿宝瞬间领会是离璇先拒绝了。

      但接着,阿宝闻言说出她自己的担忧:“可是你之前不是说,相不中丹师父也要你留人下来吗?这是不是说明他无家可归了?他就这么走,没问题吗?”阿宝三连问,让离璇愣了片刻。

      是了,师父让她把人留下。

      刚刚吵着吵着把这茬忘了,一脑子想不管了,自己供不起。

      可是,离璇蹙眉。

      他不愿意,非要她立即给什么结果。

      是他不愿意的,想是有了归处。离璇安慰自己,继续做手上的事。

      然而,三刻后,隔壁卖菜的菜婶着急忙慌过来。

      “离璇,你未婚夫好像投河了!”

      “什么!”阿宝大吃一惊,转头看离璇。“阿璇姐姐……”

      这归处有点阴间了。

      “去看看。”离璇立即把药材一撂,和菜婶出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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