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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春耕(三) “本王昨夜 ...

  •   路上几日,倒是颇为顺利。
      这日,天还没亮透,良乡驿的马夫就在院里给牲口上料。草料倒进槽里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把楼上的人都吵醒了。
      沈清辞睁开眼睛,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谢衡之立在窗边扣袖口,背朝着她,肩线绷得笔直。
      “什么时辰了?”
      “寅时末。”他没回头,“再歇一刻,粥在火上温着呢。”
      沈清辞撑着坐起来,肚子沉,腰后像坠着一块石头,她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
      这时,随着两声叩门声,响起了温窈的声音:“我进来了昂。”
      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温窈端着药碗进来,进门径直来到床边看沈清辞的脸,再看她的眼睛。
      “你这脸色,昨夜醒了几回?”
      “一回。”
      “不止吧?”温窈把碗搁到她手边,“阿辞,你这谎撒得比谁都省事,张口就来,把安胎药喝了。”
      “嗯,她醒了得有三回。”谢衡之插话道。
      温窈进门时,谢衡之也随之转过身,来到了沈清辞身边,还轻咳了一声以表达温窈不请自来的抗议,只是温窈满心满眼都是沈清辞,压根儿没瞧一眼谢王爷,沈清辞将他俩的样子尽数收在眼底,嘴角不禁盈起微微笑意。
      “快喝药,一会儿凉了。”温窈催促道。
      药是苦的,沈清辞皱着眉喝完,把碗递给了闻声而来伺候的环儿。
      温窈伸手搭她的腕脉,按了好一阵,才收回手。
      “怎么样?”谢衡之关切地问道。
      “比在京城里头胎像要稳。”温窈说,“出了城,你心倒宽了。”
      “许是离得远了。”
      “离什么远?”
      沈清辞没答,她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站起来由环儿服侍着梳洗好,穿了外衫。
      随后,几人来到驿站厅堂,裴远舟已经安排驿站伙计布好了饭食,大家一起用过简单的早膳后,便准备齐程了。
      石头已经着人安排好车马,列在驿门外了。
      裴远舟站在第二辆车边上了,手里仍旧是那两卷文书,袖口上沾了点墨。温窈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翻页,哗啦一声,温窈的脚步顿了顿。
      “裴大人,今日这车,我坐前头。”
      “随你。”
      “你不问为什么?”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你若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裴远舟把卷宗合上,“不过温姑娘,前头那辆车是王爷与沈姑娘的,你挤上去,恐怕不合适。”
      温窈噎了一下,憋出一句:“我是去把一件要紧事告诉他们。”
      “那如此重要之事,裴某也不便阻拦了。” 裴远舟说着就抱着书卷上了第二辆马车。
      温窈被气笑了,觉得他多少有些阴阳怪气,说不拦还真的不拦了,便改了主意,提了裙角就随着裴远舟上了第二辆马车,嘴里还不忘找补,“事儿倒也没那么重要,你不问不拦,我反要上这辆车。”
      车出良乡驿,上了往西南去的官道。
      日头爬了上来,先照在路边的槐树上,再一层一层落到田里。走了一个来时辰,两边的田就大片大片地铺开了。秧田里泡着水,水面映着天光,一块一块,从灰白慢慢变成浅绿。田埂上有人,也有牛。水声、牛铃声、人咳嗽的声音,隔一段就漏一点进车帘里来。
      沈清辞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谢衡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看那块。”
      田埂尽头,一个老农牵着牛在翻地。牛很瘦,肩骨耸得很高,走一步,老农跟着挪一步。他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泥一直糊到小腿肚上。翻过的土块粗细不匀,一道深一道浅。
      “这田薄。”沈清辞说。
      “你看得出来?”
      “土是灰的,一年下不了多少肥,翻得又浅,牛没力气,人也没力气。”她放下帘子一点,“我爹从前说过,看一个地方富不富,不必看城里,看田里的泥,泥会说实话。”
      谢衡之没接她这句话。他把帘子往上撩了一点,让她看得更宽些。
      “保定府的禀帖上说,今春牛具借出得不少。”他说。
      “借出多少?”
      “嗯……到了地方自然就有人告诉你了。”
      日头偏到中天,车在涿州地界的一处驿亭打尖。
      驿亭是旧的,四根柱子两根裂了,亭檐下挂着一块匾,字褪得只剩个轮廓。几个人搬了两张桌拼起来,摆上从良乡带出来的干粮和酱菜。温窈一面嫌弃这里的井水有股土味,一面还是让人烧了一壶,兑进茶里。
      沈清辞坐下时,一眼就瞧见裴远舟把一卷文书摊在桌上,四角拿茶碗压着,正在细看。
      “裴大人这一路,看的都是这一卷?”
      “两卷,这一卷是你们沈家的旧案。”说到这,裴远舟顿了下,抬头略带歉意地看了眼沈清辞和谢衡之,“咳咳……看书时我嘴巴比脑子快,嗯……另一卷是我这些年在京里抄的漕粮数目。”
      “无碍。”沈清辞略一沉吟,“我还得多谢沈大人如此上心,那这漕粮数目你抄来做什么?”
      裴远舟把茶碗挪开,指着纸上的两行字,“三年前沈大人经手的那批军粮,户部坐粮厅记的数是十一万石,通州仓场记的数,是十万七千石,两处对不上,差了三千石。”
      “差在哪里?”沈清辞追问道。
      “差在账上的一句话。”裴远舟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仓场那一册,末页写着‘漂没’,坐粮厅那一册,没有这句话。”
      “漂没两个字,谁来核?”
      “仓大使报,知府验,户部核。三道关,一道都不缺。”裴远舟顿了顿,“三道关都过去了,这两个字就没人再问。”
      亭里静了一瞬,风从亭子外面过,柱子上的旧漆掉下一小片。
      “所以这一趟,明面上是春耕……”谢衡之继续说道。
      “暗地里,要把保定府的粮册抄回去。”裴远舟接话道,“抄一份,与户部的旧册子对。若也对不上,那就不是一处的错。”
      “你这身份抄册子,合规矩吗?”温窈听了半天,大概也听明白了一些,插嘴问道。
      “大理寺查的是刑名,不该碰仓场。”谢衡之说道,“这正是难办之处,他若是光明正大的去抄了,改日就有人上折子参他了。”
      “我抄。”沈清辞说,“我一个孕妇,在驿馆里闲着,抄几页账看,谁也说不出什么。”
      温窈张了张口,望向谢衡之。
      谢衡之没立刻答,他看了沈清辞一会儿,才说:“抄的时候不必藏,藏得越紧,越有人想看。”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光明正大地抄,那些不想让你看懂的地方,反倒要自己露出破绽来。”
      午后继续赶路,谢衡之改了骑马。
      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先是推独轮车的,后来是一队骡子,再后来,迎面撞上一串空车。那些车是北上的,车板压得平平的,车辕上的绳子还是新的,车斗里扫得干干净净。
      谢衡之在马上叫住一个赶车的老汉:“老丈哪里去?”
      “通州。”
      “空车去通州,载什么回来?”
      “载米。”老汉说,“通州仓里下来的米,往南贩,好卖。”
      “往南?”
      “今年北边不知怎么,粮价忽然贵得吓人,说是要往北边送,掌柜的干脆改道往南,稳当。”
      谢衡之没再问,他看着那一队空车过去,才把马放缓,靠到车边。
      帘子掀开一线,沈清辞在里头看他。
      “往北的粮,改往南走了。”她把刚才那一句听进去了,“北边的粮价,是怎么起来的?”
      “不知道。”谢衡之说,“今日不知道。”
      日头偏西的时候,保定府的西门到了。
      城墙不算高,砖是旧砖,补过的地方颜色深一些,一格一格的,像人身上的补丁。护城河里的水在夕阳下发红。城门外站了一行人,打头的是个穿正四品官袍的中年人,身形微胖,笑得很满。
      “保定府知府何守业,恭迎王爷大驾。”
      他身后的属官跟着行礼,再后面是六个衙役,捧着厚厚一摞文书,用一方蓝布盖着。
      谢衡之翻身下马,扶了扶何守业的手:“何大人不必多礼。”
      “不敢不敢。王爷远来,一路辛劳,卑职已备下馆舍,另有一册全府春耕的细账,只候王爷过目。”
      “先看账,再歇。”谢衡之打了个眼色,随候在侧的石头把那一摞接过来,谢衡之随手拿起最上边一本翻了两页,“何大人,保定府全府的田,报了多少亩?”
      “回王爷,四十七万六千余亩。”何守业答得极顺,“今春借出牛具三千二百副,下发种粮九万三千石,沟渠已修,秧苗无伤,民情安稳。”
      谢衡之点点头,把册子合上,递给身后下车走来的沈清辞。
      沈清辞接了,没有立刻看。她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本册子上,手指在袖中无声地动了几下。
      一亩下种三升,那是好田。保定府的地,一半是旱地,旱地下种比水田省。四十七万亩里头,真正能赶在春里下种的,至多一半。二十三万亩,一亩三升,六万九千石。就算全按水田算,也到不了九万三千。
      她把册子往上一抬,抬起头来。
      “何大人。”
      “夫人有何吩咐?”
      “九万三千石种粮,撒在哪一亩上?”
      这话问得轻巧,何守业的笑却先僵了一瞬,随即展开:“夫人有所不知。保定府靠西一带地多沙,种子撒下去,出苗不足六成。农户怕耽误农时,都是多下一倍。”
      “多下一倍,也还差一万多石。”沈清辞说。
      “这……”何守业的眼光往谢衡之那边瞟了一下,又落回来,“夫人算得细,可保定这地方的沙田实情,并非按亩定额,另有一种补发的名目。”
      “什么名目?”
      “补发。凡出苗不满的田,由仓场再补一趟,这一项不算在定额里,故而不在册子上。”
      谢衡之这才开口:“补发的数,在谁手里?”
      “在军储仓大使周显手里,另有底册。”
      “今夜搬来。”谢衡之转身扶了沈清辞,抬脚就往马车走,“军储仓的账,一本不落。搬不动的,本王过去看。”
      何守业追上来两步:“王爷,军储仓的账二十余册,都锁在仓衙里,另有几册借在户部派来的稽核员手上,未必今夜就能齐。”
      “那就先把齐的搬来。”谢衡之停在马车边,“本王在保定这几日,夜长无事。”
      何守业躬身退后。
      沈清辞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没看他,只看向他身后那个抱着蓝布包的中年文吏。那人的手指头全是墨,指节上一道一道的裂口,抱东西的姿势像是抱了半宿。
      驿馆在府衙西边,是三进的院子,正堂作书案厅用,东厢给沈清辞,西厢两间房给了裴远舟和温窈。
      入夜,军储仓的账册果然搬到了正堂,二十余册,摞成两座。谢衡之着人将账册搬回了东厢房,房里点了四盏灯,灯芯剪得齐,光亮得有些晃眼。
      沈清辞挽起袖口,将案上的算盘拖到跟前。谢衡之在旁边支了一张矮几,自己研墨,摊开一张纸,画出两栏,一栏写“入”,一栏写“出”。环儿煮了一碗红枣汤放在她手边,退出去时把门轻轻掩上。
      她翻得很慢。
      翻过十来页,眉头就拧了起来。
      “怎么了?”
      “太干净了。”她把一册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个。”
      册页上的字小而齐,每一笔出项后头都缀着单据号,连仓里的鼠耗都折算到升合。纸张干净,边角平整,一点水渍都没有。
      “仓里的粮,哪有不生虫的,哪有不返潮的。”沈清辞说,“真的仓账,纸角是软的,是被人翻旧了的。这一册,翻的人不超过三回。”
      “假账?”
      “不一定是假账。”她摇头,“假账能瞒上头,瞒不了仓里的老鼠。这样的账,是照着规矩重新誊过一遍的。誊过的账最体面,也最不能信。”
      谢衡之把册子转过来,看了好一阵,才放下。
      “第十三页起,誊写的墨色换了。”
      “所以,誊抄不是一次做完的。”沈清辞低头,手上算珠一直没停。噼啪,噼啪,声音又密又匀,像雨点落在瓦上。
      谢衡之看她拨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她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露在外头的手腕,“夜里风硬。”
      “你自己袖子也敞着。”
      他没答,起身去把西边那扇窗合严了些,回来时顺手把灯芯挑亮了一点。
      到二更过后,她翻到第九册,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谢衡之。”
      “嗯。”
      “你来看。”
      那一页记的是去年七月里的一笔出项:折色银一千二百两,付吴记粮行,采买粮草。她把册页往前翻,五月一笔,三月一笔,再往前,隔一个月一笔,数目各不同,八百两,两千两,最重的一笔三千六百两。每一笔后头都写着“粮草”两个字。每一笔的单据号都齐全,编号连着,中间不断。
      “一册里,这名字出现了十九回。”沈清辞把册子推正,“一年。”
      谢衡之俯身看那几行字。
      “粮行做买卖,银子出去,粮回来。”她翻回前一页,指尖点在最上面一行,“你再看这里。这一笔银子出去之后,下一页是空的,一直空到八月。七月的官仓收了多少漕粮,进项呢?”
      谢衡之低头,盯着两页之间那道空。
      “出项有,进项没有。”
      “对。”她合上册子,“银子出去了,粮不知从哪里来,账面上却一点都不慌。做账的人心里有底,他知道这笔银子,不会有人问。”
      堂里静了一会儿,风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还有。”沈清辞翻开第九册,指着那几行字,“你看这几个字的笔锋。”
      谢衡之低下头。吴记粮行几个字写得规整,规整里透着硬,横笔收得太急。
      “别的账是书办一笔一笔写下来的,字有轻重,写累了就散。”她说,“这几行是另一个人后头补上的,补的时候还照着原样描。”
      沈清辞抬头继续说道,“吴记粮行这几个字,是描上去的。写这几个字的人,没打算让谁细看。他只要它看着像账上该有的东西。”
      谢衡之没应声,转身走到东墙边,在随身物品里把一只木匣子取了出来。
      匣子是桐木的,边角有一块烧焦的痕,从盖沿裂到侧面。这是温伯交给沈清辞的那一只。
      她掀开盖子。里头是几册旧账,纸角卷起,颜色发褐,翻开有一股旧纸加霉气的味道。她把最底下那一本抽出来,翻到最后十几页。父亲的字。瘦,硬,笔画像用刀刻出来的,一撇一捺都不肯松。
      一页一页往前翻,指尖压着纸,压得很轻。谢衡之把灯挪近了些,灯芯爆了一下,跳起一点火星。
      翻到中间,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付吴记粮行银四千两。
      后头用朱笔圈了一个圈。圈得很重,把纸都圈出了印子。
      “三年前。”沈清辞的声音很平,“我爹死之前那一年。”
      谢衡之把两本账并排放着,就着灯看那两笔数目。
      “四千两,三千六百两。”他说,“两本账隔了三年,走的是一条道。”
      “一条道,但是换了方向。”沈清辞说,“我爹那一头是出银子。保定府的军储仓,也是出银子。”
      “中间那一段呢?”
      “中间那一段,就压在这二十几册里。”她把册子往他面前一推,“可惜被人先誊过一遍了。”
      谢衡之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今夜到此为止吧。”
      “还有十几册没翻。”
      “我知道。”他把算盘从她手边挪开,“这个名字已经拿到了。明日开始,你只翻,不记;翻到了,先咽在肚子里。保定府这地方,军储仓连着码头,码头上的人一半替官家扛包,另一半替京城办事。今夜我们亮着灯翻了半夜的账,明日官道上就会有人知道。”
      沈清辞看着他。
      “你怕惊动人?”
      “我怕惊动了人,明日再想问什么,都问不出来了。”他把账册一本一本码齐,压上镇纸,“我这一趟要的不是一笔账,是一条能拽回京城的线。线要一节一节摸,摸急了,就断在手里了。”
      “我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沈清辞低声说了一句。
      谢衡之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揽住了她,把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了床上。
      ……
      三更刚过,石头从外头进来,轻轻敲了敲房门,房内刚熄灭的灯又幽幽亮起一道,随即房门开了,谢衡之披衣站在门前。
      “王爷。”
      “说。”
      “军储仓后墙有人翻墙,往北去了。墙外备着马,小的和几名暗卫追出去半里,追不上,回来了。”石头停了停,“回来的时候,正堂西头那间值房里,灯亮了一小阵,又灭了,小的没敢惊动。”
      谢衡之看了一眼案上那两摞账册。
      “好,你没惊动人,是对的。”
      石头退了下去。
      第二日清早,天光进了厢房,沈清辞把第九册立在案上,从侧面看那道装订的缝。
      看了一会儿,她把册子转过来,推到谢衡之面前。
      “骑缝印对不上。”
      谢衡之垂眼看,每一册装订的折缝上都压着半枚印,合起来才是一整枚。第九册缝上那半枚印,笔画错开了一点。错得不远,可错开了。
      “这一册是重装的。”沈清辞说,“装的时候,把里头几页换了。换页的人知道会有人来看账,不是昨夜知道,是早知道,估计早到我们还没出京城。”
      谢衡之把册子合上,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一下。
      而后,谢衡之把何守业唤来了正堂。
      何守业一身公服,进门先请安,还没等谢衡之问话,他却抢在前头答上了。
      “王爷,卑职昨夜清点过册子,发现军储仓有一册原账不在架上。问了周显,说是前年秋里雨水大,仓房漏了,那一册受了潮,霉烂得看不出字,已经焚了。”
      堂里没人应他这声话。
      沈清辞在旁边书案前坐着,低着头,一颗一颗慢慢拨着算珠。
      “霉烂的那一册。”谢衡之终于开口,“难道是第九册?”
      何守业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笑回来:“王爷果然神通,敢问王爷是如何知道的?”
      “本王昨夜看到了。”谢衡之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既然原账霉烂,账就不必再看了,今日进仓看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春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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