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莎士比亚所有的妹妹们》纳蓬泽尔

1、致莎士比亚所有的妹妹们 听见、看见

　　晋江作者大会圆满收官，大家都在热烈讨论自己喜欢的作者。各种作者本人、读者以及晋江官方的返图、特摄，现场概况以及会议详情，隔段时间就会出现在我的小红书推荐页。

　　评论区感慨什么的都有。

　　就是没人感慨，这样的全女作家盛宴是多么划时代、意义重大的震撼景象。

　　我查过了，我国的义务教育立法是1982，到86年正式推行历时5年，92到2000年，普九覆盖率只有85%，01年到11年，才真的实现普九教育学龄覆盖率100%。读书识字，作为一个人能忠实表达、记述自我的基础关键性一步，国家用二十几年时间，给我们资源、环境和能力。

　　我们自己呢？

　　在正统叙事缺少女性声音的几千年文化历史背景下，我们自己用二十几年涵养本源，励精图治，披荆斩棘去各行各业发出声音，实践并见证女性可能性。改变叙事结构和视角，取得话语权，大规模且不分门类让男女资源占比近乎趋近平衡，当我们有机会和能力时，我们只用了三十多年。

　　那过去的几千年，女人都在干嘛呢？

　　怎么总是很难见到她们的身影呢？

　　我最近想写一篇女人为主角的古色古香的依托史实为背景的权谋正剧（《金麟春近》文案都写好了），结果遗憾发现，这样的人物不存在。武则天不算女人，她只是个被权力结构阉割、符号化了的身为女性，功能为男的‘大女主’。

　　社会没有给女性主体保留完整位置。她只能作为一个功能性附属物存活于世。简单来说，她无法自食其力。世家贵女也处境艰辛。这种艰难处境在千年后的当前得到极大缓解，但仍未被彻底解决。

　　不过，从以往的史实来看，女人过得怎么样，无人在意。

　　她的历史不重要，她的日常生平也不重要，除非她是某个皇帝或青史留名之人的妈。那她的名字才有可能在正史的注释里偶然被提及援引。有谁知道妈祖原名其实叫林默（沉默的默，嗐！），而人们纪念她的方式，是认她做妈，称她为妈祖。林默女士真的想要这么多孩子们吗，我们不得而知。

　　过去的女人，都做些什么呢，真正想做的又是什么呢？除非穿越，否则也不得而知。因为她们不记日记，被记下的日常也是男人笔下遗漏出来的细碎、虚假、不值得信任的片段（浮生六记里的闺房记乐我至今不敢再看第二遍），陈芸识字，且善思智敏。但几百年后的我，知悉她竟然要靠沈复的文字。她为什么不试着自己写写看呢。

　　陈芸，你怎么不试着写写有关你的一切呢？沈复说你腐儒一样，拘泥多礼，你为啥不告诉她，老娘靠女红针线养家时，你还不知道哪儿玩泥巴呢！我知道，你不敢，你附有女人与生俱来的规训和使命，代写家书都被能被骂，你怎么可能怼你的天。

　　37岁就死了。死之前还要尽全力给儿女安排生计。清君被你安排当童养媳出嫁。儿子让你送店铺学艺去了。沈复在干嘛无人知晓，反正他的《浮生六记》流传至今，享誉盛名。

　　当然，并不是完全没有女作家流芳百世，班昭、李清照、谢道韫、朱淑真等等等等，也有宏论高见，也展人生忧思，被后世铭记为才女。但她们无法靠自己的文字吃上饭。她的无论如何吃的还是父家夫家那碗被安排好的饭。

　　伍尔夫女士在1921年的论女性写作时就明确说过，男人写出的女性和女人写出的女性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我们一直笼罩在一种已经固化了的文本结构和句式层次当中，直到发现一种自然表达自己想法的句式，才算书写。才算没被禁锢或扭曲。

　　伍尔夫女士对女性写作的最著名论断是：她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可以用于观察的私人时间以及，足够的金钱。

　　但其实还有一个更卓绝的困境：没有人愿意品读、听信或认可女性写作者创作出来的故事，或者也并非无人品读，只是无人愿意刊印传播罢了。简单来说，他们没有为女性创作者开放市场。

　　直到有人开始尝试，写只有女人才能写就的故事。撕开细微又渺茫地空隙，并招致前所未有的逆境和非议。评论家批评女性的智力水平、道德水平以及经验局限。他们忘了，女人被他们关在屋子里长达千年，不论东方西方。

　　直到不甘心的少数女性，不堪庸碌折磨，企图把所见所闻复述记录，想让自己的日常和生平得以再现留存，试着发出一些自己的声音，亟力想要和虚空中的晚风说些什么。故事于是一个个走向她们。同时也走向我们。

　　为什么是晚风，因为女人们只有在晚上才有片刻闲暇与安宁。才是她们自身。

　　林璎给耶鲁设计的“妇女桌”，上面铭刻着耶鲁自1701年建校起，每年在校女生人数，漫长的0围了圆桌好几圈，直到百年后的1873年，才出现一位数，而后千百位。到桌子真正落成的1993年，数字停在了5225。那一年，耶鲁在校总人数10975（含本科、研究生和专业学院）。一所名校尚且需要用近三百年时间才找到微妙的性别平衡。

　　于此相比，我们此时此刻的进步，简直巨大宏伟到令人叹为观止。

　　不只晋江，其他平台的女性创作者们，她们一起在开辟一个人们起初难以预想的创作生态。尽管人么诟病门槛低，创作同质化严重，心意和灵气越来越缺失。但难能可贵的是，这条创作和自我表达的大门永远朝普通的社会一般女性敞开。

　　这在不久前，手机未普及，上网需要昂贵的设备和资费支出的时期来看，是闻所未闻、不可设想的。

　　磁场在持续发出波动和引力。

　　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可以用表达自己所思所感所想的方式，只是相较于其他平台，晋江的全女时代来的格外震撼和可歌可泣。

　　伍尔夫女士一百年前发出的疑问，假如莎士比亚有个妹妹会怎么样，现在终于有可以正面回复的答案了。在中国，她们会比她的哥哥莎士比亚更热忱满怀、不遗余力发光发热，不仅能够依靠写作养活自己，还能把自己养活的很好——有尊严的、勤恳踏实的、不作为他人附庸，只用创作自己想要的故事即可。

　　此刻，我们回望伍尔夫女士设想的那个最终死于饥寒交迫的二十几岁的追梦少女。我们感慨并严加谨记，读书识字，珍惜一切表达自我的机会。

　　写作，不论为了什么。写下去，几年后，你会从中看到现在的你，感动慰藉、迷思骤解；几十年后，人们从某个不起眼的网址或引述里发现并看到，而后发现你的名字；几百年后，你稀松平常的日常生活或稍显无趣的小说创作，也将成为未来的人了解这个时代，这一阶段，女性生活日常和思想内涵的珍贵范本之一。

　　这一次，你的名字，是用你自己的双手得以传述的。而非某个别的人。

　　致莎士比亚所有的妹妹们。不嫉妒也不攀比，你已经拥有创作的基本能力，只用拿起手里的笔，动手，不管写些什么，先写下来。

　　一定会产生什么。具体何如。得由我们自己去看、去遇见。

　　穿越马蹄形曲线，在漩涡中心，我们一定能实现期待中的通透、丰厚和圆满。

　　美味甜甜圈，必将降临。

　　纳蓬泽尔敬书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