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烛鹤

2、第 2 章 二

　　半朝文武尚且跪于身后目光灼灼，我还被梁宥那个混蛋强硬地圈在怀中，正对着先帝的灵柩。

　　惊措无奈中，我下意识地拽了三下梁宥的衣袖。

　　梁宥顿时僵了下来。

　　在我的记忆中，我做梁宥伴读的那段日子里他算是纵容我的。

　　我早产出生，身体自小便不怎么好，也不乐意上武课，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我眼巴巴地望着梁宥，再扯几下他的衣袖，他便会帮我躲过武课，最常用的理由便是生病。

　　是以大多时候梁宥射箭骑马、摔跤练剑，身为伴读本应该鞍前马后的我却抱着热茶悠闲地坐在一旁。

　　梁宥的反应是绝无仅有的迅敏，不过僵了那么一瞬，便抬手遮了我的眼，抬头对旁侧侍立的道：“太后昏过去了，寻太医。”

　　紧接着，将我揽腰横抱起来。

　　装病这个法子实在不怎么高明。

　　幼时武课老师教导的主要是梁宥，对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今大部分朝臣能看清梁宥方才的动作，昏倒被抱住不过是掩耳盗铃，众人心知肚明，却要审时度势，选择最合适的时机提出。

　　梁宥将我放在了侧殿的床榻上，立在我面前。

　　他的身形高挺，遮住门窗透过来的天光，将我完全覆盖在他的身影之中。

　　我不明白他今日所做举动的含义，又想起我如今的生死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心中便有些恐惧与忐忑，低垂了眼帘，不敢看他。

　　梁宥似乎并不喜欢我这样的动作，冷声吩咐道：“抬头看我。”

　　我便慢慢抬头。

　　成为继后的这三年来，按理说我该有许多机会见到梁宥，可我大多时闭在自己宫内不见人，宫宴中也不太敢去寻梁宥的身影，所以这次算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他。

　　他的眸色似乎比以往更加深邃了些，轮廓也更加消瘦，但确确实实是我从前熟悉的模样。

　　我不知为何，只要对上他，鼻尖便会一阵一阵地发酸，视线跟着渐渐朦胧。

　　梁宥的指尖触到我的侧脸，干燥而温暖：“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他似乎是想来摸我，上前半步，却碰上了我的膝盖。

　　我吃疼地“哼”了一声，手指立刻笼上自己的膝盖。

　　梁宥怔了怔，在我面前半跪下来，掀开我的衣摆，又抓着我的脚踝脱了鞋，让我踩在他的腿上，小心翼翼地将我的裤子往上卷。

　　看见我的青红的膝盖时，他拧了眉，道：“你跪在那里一整日也不知道动动？”

　　这样的他太过温柔，像三年前我们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时候，我一子恍了神，小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

　　闻言，他勾着好看的唇角，冷冷地笑了笑，手指一下子戳在我的膝盖上。

　　我不知道他到底用了多少力气，只觉得膝盖钻心的疼，慌慌张张地拖着腿，双手撑着往床里面缩。

　　“欺负你？”他重复了下，语气冷森森的：“我原来可是想着将你压在父皇灵前做的，如今什么都没做，如何就欺负你了？”

　　我的泪水一下子就砸了下来，再也收不住。

　　他并不管我，转身便走了。

　　说来奇怪，我在他面前很容易便会哭，他一走眼泪当即自己收住了。

　　不过片刻，梁宥又走了回来，手中拿着一小罐药，望向我时呆了呆，好笑问：“方才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一走就止住了，只哭给我一个人看的？”

　　我盯着他不说话。

　　梁宥也不介意，坐在床沿朝我招手：“过来。”

　　我望了望他手心的药，磨磨蹭蹭地过去。

　　他很自然地将我的腿搁在自己的腿上，轻叹口气道：“上药的时候会有些疼，能忍着吗？”

　　我点点头。

　　他笑道：“小骗子，刚刚我不过轻轻碰了碰你的伤口，就疼的抹眼泪，上药你会忍着疼？”

　　我确实是怕疼，但也不至于哭成刚才那样，梁宥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只要看着他，我的委屈便会汹涌地望上翻。

　　我怕梁宥不耐烦，便道：“你出去，我自己搽药。”

　　梁宥怔了怔，盯着我的眸色渐渐发冷：“你再说一句让我出去？”

　　他怎么就又不高兴了，我不知所措，好半晌道：“我不能说吗？”

　　后来我回想起觉得他应该理解错了我这句话的意思，我原本的意思是，以后再也不说了，他却以为是，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梁宥气笑了，手指轻抚上我的脸颊：“以后跟了我不好吗？父皇年纪那么大了，能满足您吗，母后？”

　　梁宥的话很有羞辱的意味。

　　这几年来，勾引尊位、败坏家门、男子为后，我收到过的大大小小的羞辱早已令我麻木。

　　可梁宥这么随便一句却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剧烈地绞痛起来。

　　眼泪又要夺眶而出，我强忍住，开始口不择言地保护自己：“我是先帝的妻后，算是你的长辈，你怎么……唔……”

　　梁宥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力道很大，直接将我摁倒在床上：“妻后？长辈？”

　　他的眼眸近乎平静地望着我，语气也好似素常闲聊，可我却真切地听出了其中的凶狠之意：“再让我听见这两个词，阿砚以后就不用再说话了，正好前日得了苗疆来的哑蛊。”

　　梁宥的手是握剑拉弓的手，带着粗糙的薄茧死死压在了我的口鼻之上，呼吸不得，慢慢地我开始窒息，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就在我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要这样死在梁宥手上时，大股大股的空气却涌入口鼻。

　　梁宥松开了手。

　　我抓着被单剧烈地喘息起来，又咳的面颊发烫。

　　梁宥在侧冷眼旁观，半晌，用手指钳住我的下颌，声音毫无起伏地问：“季砚，以后学会怎么同我说话了吗？”

　　我的眼泪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下颌流到他的手上，源源不竭。

　　可是梁宥并没有丝毫触动，见我不答，甚至指上暗暗加了力气。

　　僵持良久，最终我疼的受不了，先出声，扯着嘶哑掉的嗓子道：“知、知道了。”

　　梁宥终于满意，松开手指。

　　我猛然拉过被子，缩了进去。

　　梁宥他真的变了许多，从前他从来不会这么待我的，他从前对我温和而守礼，即便偶尔霸道，但总体来说还算照顾。

　　想到这里，我抱着被子的手臂又紧了很多。

　　难道从前真的都是我的错觉？他方才的模样分明是恨不得杀了我。

　　可是如果他喜欢过我，真的会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做就对我起杀意吗？

　　我越想越伤心，躲在软被中低声抽泣。

　　好像梁宥随便对一个陌生人都不会像对我这么坏。

　　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他为什么要讨厌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腿上的软被被人掀开，有棉球蘸着药膏轻涂在我的膝盖上。

　　梁宥说：“别哭了。”

　　我想自己明明躲在被子里，他怎么会知道我有没有在哭，就说：“没有。”

　　“还撒谎？”梁宥说完却没了后续。

　　直到他放下药罐，才将我连人带被圈在怀中，又伸手往下扯我脸上的被子。

　　“我看看，哭没哭？”

　　我不愿意，手拽着被子不愿意松开，不过一瞬，我又乖乖将被子拉下来。

　　梁宥他现在这么容易生气，我不想再这么反抗惹他讨厌了。

　　见我自己露出脸，梁宥似乎确实很开心，用指腹磨了磨我的眼角，声音像哄小孩：“乖。”

　　“阿砚哭起来真好看，像一个精致的白瓷娃娃，”他接着道：“从前也没见你哭过，怎么现在怎么能哭？”

　　可是从前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欺负过我。

　　我耷拉着眼帘，没有言语。

　　隔着一层软被，我乖乖地被他圈在怀中，又在心里琢磨，我还愿意给上药，还愿意抱我，肯定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的。

　　我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喜欢娘亲的毛病啊？”

　　梁宥诧异：“怎么这么问？”

　　我觉得自己问错了问题，一紧张又开始语无伦次：“就是有很多人，他们都更喜欢找同自己的母亲很像的姑娘。”

　　梁宥反应过来：“你是想说自己很像我的母亲。”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害怕再次触怒他。

　　我确实同他的母亲很像，先帝的原配，我父亲的妹妹，也是我的姑母，从小便有人说我和姑母眉眼很相似，清秀且疏冷。

　　如此想下来，倒是可以理解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对我不齿，我抢了自己姑母的人，成了自己表哥的继母，简直滑稽。

　　父亲原来也算对我疼爱，后来不愿见我，想来也被人在背地里议论，说他是刻意教导自己儿子这么做，为了权力连这种可笑的事情都做的出来。

　　“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根本不记得啊。”梁宥的语气无辜，轻揉我的发顶：“你整日都胡乱想些什么呢？”

　　他很温柔地说完，掐着我的腰，将我翻在他的身上，慢慢抬头来吻我。

　　我心里没来由一慌，立刻从他身上挣脱下来，缩在了床角，睁大眼睛看着他。

　　梁宥发怔，回过神来却是轻轻一笑，笑意几乎是苦涩：“你就这么不愿意我碰你？”

　　不待我言语，他猛然抓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墙角拽出来，一把掼到床上，便又要吻下来。

　　我用手紧紧捂住了嘴。

　　梁宥已然不耐，寒声道：“松开。”

　　我睁大眼睛看他，依然挡着嘴，心里没来由的抗拒与恐惧。

　　他强硬地掰开我的手，我便用另一只手去捂嘴，梁宥索性抽了我的腰带，将我的两只手腕束在一起，压在上方。

　　没了阻挡，梁宥又要继续他的动作，我偏头，一下咬在下唇上，出了血，顺着唇角滴在被单上。

　　梁宥显然被扫了兴致，终于将我放开。

　　我狼狈地爬起来，泪水模糊视线，并不能看清，按着本能寻到了墙角，慢慢地蹲坐下来，把被绑束的双手环在了膝前，将脸埋下了去。

　　梁宥一动不动地坐床沿看了我许久，又朝我走过来，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将缩成团的我抱起来，放在床上，又将我的脸挖出来，抓着我的肩让我面对他。

　　梁宥像一只发怒的狮子，死死盯着我：“为什么我不能？为什么！”

　　他想将我拆解入腹。

　　我被吓到了，哽咽道：“好脏的。”

　　十六岁时，我便脏了，梁宥也再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