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沈琳琅卯时一刻到城门口的时候,李萤已经在等了。
圆脸女子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褐短打,腰间的鹤衔星令牌收进了内袋,看起来像哪个大户人家出门采买的管事娘子。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看见沈琳琅走过来,笑眯眯地揭开盖子,里面搁着两个还冒热气的包子。
"吃了吗?没吃先垫垫。"
沈琳琅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吃,赶着出门只灌了半碗凉水。李萤直接把食盒塞到她手里,自己转身往城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遛弯儿似的。
沈琳琅跟上去,咬着包子跟在李萤身后。包子是白菜豆腐馅的,皮薄,一口下去还烫嘴。
走了约莫一里路,李萤忽然偏过头来:"你昨天晚上回去之后,又摸什么了没有?"
沈琳琅摇了摇头。她确实没摸——昨晚上她坐在床边把那块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大半夜,最后压进枕头底下睡了。
"那就好,"李萤说,语气松了半截,"你这种体质,刚摸到第一个印记的时候最容易牵连到旁的。但凡你昨晚上再碰一块别的什么东西,这会儿那一重可能也醒了,你人估计得烧起来。"
沈琳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李萤,用口型比了一个字:烧?
"就是浑身发烫,全身经脉像过电一样,疼几天也就过去了。倒不会死,但折腾。"李萤拍了拍她的肩,"所以接下来我先陪着你走一段。你碰什么东西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看着。"
沈琳琅点了点头,心里默默把"牵连"两个字记下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包子还剩半个,她三口吃完,把油纸折好塞进袖袋。
李萤领着她走的是一条小路,贴着雾隐山脚绕了半圈,最后在一处被灌木挡住的土坡前停了下来。李萤拨开灌木,露出一段埋在地下半截的石碑。碑面残缺了大半,只剩右下角一小块还刻着东西——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有人随手刮上去的。
"这是最早的一批标记之一。"李萤蹲下去,手指虚虚点在划痕上方,"你能看见什么吗?"
沈琳琅也蹲下来。她盯着那几道划痕看了几息,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是石头上一堆杂乱的旧痕。可她渐渐盯得久了,视线边缘开始发麻——那几道划痕在她眼里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去摸。
李萤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等等。先闭眼。"
沈琳琅看了她一眼,依言闭眼。
"别用指尖碰它。你用掌根压上去,记得吗?上次你摸雾隐山那扇门的时候,感觉是从掌心涌上来的。指尖太锐,容易把东西'刺'散了。掌根面积大,信息裹得全。"
沈琳琅睁开眼,把右手翻过来,掌根贴着那几道划痕压了下去。
温热再次涌上来,比昨天更柔和,像温水漫过手背。一幅图在她眼前缓缓展开——不再是银线网的全局,而是一段更具体的画面:一个人坐在这块石碑旁,用石头在碑上刮刻。那人侧脸瘦削,年纪不大,穿着一件袖口磨得发白的旧袍子。他刮完最后一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望了一眼雾隐山的方向。他眼神有点怪,不像在看一座山,像在看别的东西——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眼睛根本装不下。
画面散去。沈琳琅把掌根收回来,那几道划痕恢复了原样,一动不动地嵌在残碑上。
李萤问她:"看见了什么?"
沈琳琅用指尖在泥地上大致画了一个人形,然后指了指雾隐山的方向,又张开双臂比了个"大"的手势。李萤盯着她比划的手势看了两息,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你看见那个人在看观序的全局?"李萤压低了声音,"他抬头看的方向不是山?"
沈琳琅点头。
李萤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脸上的圆润笑意收了几分,露出底下认真思忖的神色。"那说明这块碑比雾隐山那扇门还早。那个人是……第一批摸到观序的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第一批里有一个姓周。"
沈琳琅抬起头看她。姓周。
李萤摆摆手:"你别多想,我也就随口一说。姓周的多了去了,你那个二师兄不也姓周?"她说到这里忽然止住,目光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先不说这个。今天带你出来主要是让你看一眼这碑,感受一下印记是怎么回事。你算摸到一重了,还有别的在别处。洛城这一带能直接触到的只有这一重,再往前的印记在更远的地方。"
"更远是哪儿?"沈琳琅用口型问。
李萤看着她,咧嘴一笑:"这就得你自己去找了。我又不是你的向导,我是你的看护——只负责拦着你别把自己烧起来,不负责给你指路。观序这东西,谁摸到就算谁的,别人替不了。"
沈琳琅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慢慢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掌心在衣摆上蹭了蹭,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说第一个摸到的人姓周,那个人刻完碑之后又去了哪儿?
她正想再多问李萤几句,小径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琳琅偏头一看,一个细瘦的身影从灌木丛后窜出来,连滚带爬的,差点一头栽进她怀里。
是个小丫头,约莫十岁出头,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髻,额头上蹭了一块泥。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看见沈琳琅的时候眼睛猛地亮了,张嘴就喊:"焗瓷姐姐!你快给我看看这个碗!我娘说它裂了就不吉利了,可我舍不得扔!"
沈琳琅认得她。街头王屠户家的小闺女,叫王小满。这小丫头三天两头在街面上疯跑,上回还把她的金刚钻借去玩了半日,还回来时钻尖钝了一截。
王小满跑到她面前,把那只粗瓷碗往她手里一塞:"你帮我补一补好不好?我攒了五文钱!"
沈琳琅接过碗翻了翻。碗口沿上有一道细裂,不长,从内壁延伸到外沿,像被什么东西磕的。她正要习惯性地翻兜拿金刚钻,李萤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沈琳琅的动作停住了。她看了李萤一眼,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掌心贴着碗壁,温热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但这次很轻,轻得像有人隔着厚棉被拍了她一下。她没有闭眼也看见了——碗壁那道裂缝里,浮现出一根极细的银线,只一根。银线指向城东的方向,末端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断口处微光闪烁。
她抬起头,望了望城东。城东有一座破旧的城隍庙,常年没什么人去。
李萤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城东,挑了挑眉。然后她弯腰对王小满笑道:"小妹妹,碗先放这儿好不好?这位姐姐晚点给你补,今天她还有点别的事。"
王小满歪着头看了看李萤,又看了看沈琳琅,嘴一瘪:"那我晚上再来找你!你可别跑了!"说完一溜烟跑了,两条小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沈琳琅把那只粗瓷碗拿在手里,没放下。碗上的银线还在,虽然只有孤零零一根,但指向城东的末端一直在微微跳动,像一根被人掐断了还在颤的弦。
她扭头看着李萤。
李萤摊手:"我可没说不让你摸。我说的是你别自己一个人烧起来就行。这碗指向城东是吧?去呗。我陪着你。"
沈琳琅把粗瓷碗翻了个面,又在碗底看到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刻刀随手划的,笔画粗犷,但每个字都认得:周小满。
她愣了一下,抬头望了望王小满跑远的方向。王屠户家的闺女……也叫小满。
掌心的温热还在,碗底那三个字被她的指腹蹭过之后,银线忽然亮了一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沈琳琅把碗攥紧,迈步往城东走去。李萤跟在她身旁,边走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沈琳琅接过咬了一口,发现饼里夹了咸菜,脆生生的。
走出十来步,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你们走慢点。"
沈琳琅回头。
周砚从灌木丛另一侧钻出来,袍子上沾了好几片枯叶,头发被树枝挂得乱七八糟。他一脸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我就是路过。"
李萤嚼着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跟了一路了。"
周砚的脸腾的红了,耳根烧起来,别过眼不去看沈琳琅:"我怕她出事。昨晚上阁主把我叫去问话,问我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我说没有——但我回去想了想,她确实……确实最近老发呆。"
李萤偏头看沈琳琅:"你二师兄?"
沈琳琅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咸菜饼。她看着周砚那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她一个焗瓷的,揣着一只指向城东城隍庙的破碗,旁边跟着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地方来的观序使,后面还缀着一个在天机阁排得上号的内门弟子。三个人凑一块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城东去了。
周砚加快步子跟上来,走在沈琳琅另一侧。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最后忍不住低声问:"那碗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握着它的手在……发光?"
沈琳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根处确实有一层极淡的银光透出来,薄薄的,像被月光泡过的水。她自己方才都没注意到。
"你手在发光。"周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介于担忧和好奇之间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开始能发光的?"
沈琳琅想了想,把碗换到左手上,右手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周砚盯着她发光的掌根看了两息,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两个人都是一顿。
沈琳琅感觉到一股极轻的、像静电一样的麻意从指尖窜上来。周砚的手缩得比她快,缩回去之后攥了攥自己的指头,脸又红了一个色号。
"挺……挺烫的。"他干巴巴地说。
李萤在前头走着,头也没回,但肩膀在抖。
沈琳琅把右手收回来,低头看掌心那层银光,又看了一眼左手上的粗瓷碗。碗底那行"周小满"三个字还刻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她步子没停,三个人顺着土路一路往城东去,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前面就是城隍庙的飞檐了,灰扑扑地戳在路尽头。
---
城隍庙比沈琳琅印象里破得更厉害。
三年前庙里还有半拉香火,逢年过节有老太太来上两柱香,求个平安。后来庙顶塌了一半,没人修,香炉也被搬走了,剩下个空壳子杵在城东野地里,门板歪着,门楣上"城隍庙"三个字的漆皮翘起来像干裂的嘴皮。院子里的草没人管,疯长得齐腰深。
沈琳琅站定在庙门前,手里的粗瓷碗微微发热。碗沿那道裂缝里的银线还在跳,末端的微光断在庙内大概两三丈深的位置,像一根被截断的灯芯。
李萤没进庙门,在门槛外蹲下来,随手揪了一根草茎咬在嘴里:"你在里头的动静我能感觉到,隔着墙也成。有事你就敲三下墙,我进来。"
沈琳琅点头。她回头看周砚,周砚站在她身后半步,显然也在犹豫要不要跟着进去。她对他比了个"等着"的手势,周砚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反驳,往门框边一靠,双臂抱胸,摆出一副"我不进去但我站在门口盯着"的架势。
沈琳琅迈过门槛,脚踩进去第一步,脚下的地砖就沉了半寸。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方砖碎了,碎得很彻底,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但奇怪的是碎砖缝隙里长着一丛苔藓,碧绿碧绿的,在她脚边铺了巴掌大一片。沈琳琅蹲下去用手指拨了一下苔藓,底下露出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东西。她扒开几片苔,看见了——碎砖之下嵌着一片青瓷片,只有拇指盖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滑,像被人长期把玩过。
她心里动了一下,把瓷片抠出来。瓷片背面有一道浅刻的纹路,形状跟雾隐山石碑上的那几道划痕几乎一样,只是更细更浅。她把瓷片翻过来看正面,正面有一层极薄的黑釉,光润得像镜子。黑釉表面映出她的脸,但她的脸只映了一瞬,那层黑釉就像水波一样荡开了,换成了另一张脸。
一个女人的脸,年纪不大,眉眼清淡,穿着一件白色的、沈琳琅从未见过的领式。那女人坐在一张高高的椅子上,面前摊着许多东西,看起来像图纸——却又不完全是图纸,上面画的线条比她梦里见过的银线网还要密、还要规整。女人低着头在图纸上写着什么,她的手指干净修长,指尖按着纸面的姿势有一种让沈琳琅觉得莫名熟悉的……准确感。
像她握金刚钻打孔时那种精准。比那还准十倍。
黑釉里的画面只持续了两息便散了,重新映出沈琳琅自己的脸。她攥着瓷片蹲在碎砖旁,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
她把瓷片揣进怀里,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庙堂比院子更暗,天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正中间那尊没了头的城隍泥像上。泥像的底座裂了一道大缝,从底座延伸到神台表面。沈琳琅站在神台前,低头看着那道裂缝。
手里的碗又热了一分。
她把粗瓷碗放在神台上,然后把自己的掌心贴着裂缝压下去。这一次温热来得又急又猛,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温水,她整个人微微后仰了一下才稳住。银线从裂缝中喷薄而出,密密麻麻的,比她在雾隐山脚下那块碑前看到的还要多十倍。那些银线在她眼前交织成了一张缩小的网,洛城全貌都在上面,街道、房屋、井口、树木,每一样东西都被银线包裹着,像一根根血管连着同一个心脏。
而心脏的位置就在她掌心底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根压着的裂缝深处,有一小块东西在发光——不是银光,是一种暗沉沉的、带点暖意的金色,像老铜器表面被盘出来的那种光泽。她把手探进裂缝里,指头碰到那东西的瞬间,整座城隍庙的灰尘都悬浮了起来,一粒一粒地悬在空中不动。
她摸到了一块玉。
不大,半个手掌那么宽,被埋在泥像底座中心。她把它抠出来时,泥像的底座又裂开了几道新纹,整个神台发出沉闷的响声。玉面温润,颜色偏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小得像米粒排成一排。沈琳琅凑近了看,第一行读出来就愣住了:
"城隍庙印记。标记人:周敛。"
后面还有两行字,越往下字越淡,第二行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了,像是写着"周敛弃此于庙,期后人继之"。最底下还有一行,淡得只剩几个笔画,勉强辨认出"雾隐山那一重已有人触……勿……"后面的全糊了。
沈琳琅把玉翻过来。背面只有两个字,笔迹跟正面的周敛完全不同,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另一个人后来匆匆刻上去的。那两个字是:
"还有。"
沈琳琅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还有。还有什么是"还有"?还有一处印记?还有人?还是说这里埋着的不止这一枚玉?
她正要把玉拿起来仔细看,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碎了一片干瓦。沈琳琅猛地回头,庙堂后门半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小块光,光里有个人影一晃就没了。
她站起来,把玉攥在手里,快步走到后门。推开门的瞬间,午后的阳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等她适应过来时,后院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排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脚。脚印旁边散落着几片碎瓷——跟她刚才捡到的黑釉瓷片一模一样。
沈琳琅蹲下去捡了一片,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划痕,光秃秃的。
她站起身往后院墙那边看,墙不高,翻过去就是一片菜地。菜地尽头是一条土路,通向更远的野外,什么都没有。
手心里的玉在微微发烫。她把三片碎瓷收好,转身往回走。经过庙堂时顺手把神台上那只粗瓷碗也带上了,碗上的银线已经熄灭,但碗底那行"周小满"三个字还在。她把碗翻过来仔细看,发现"周小满"下面其实还有一行更浅更旧的刻字,几乎被磨平了,她凑到天光底下辨认了半天,才看清——
"周敛·幼女·小满。"
沈琳琅的手停住了。
周敛的小女儿。王屠户家的闺女也叫王小满。这年头给闺女起名叫"小满"的人不少,可碗底的刻痕跟城隍庙玉上那一手字,笔锋的力道、收笔的弧度,她看得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一时半会儿理不出顺序。但她起码把一件事记住了:周敛——在雾隐山石碑上刻痕的那个人,把一枚玉藏在了城隍庙里,又把这只碗传给了自己的女儿。那碗传了多少代传到了王小满手里,她不知道。但王小满把碗送来了,而碗上的银线带着她找到了城隍庙里的玉。
这中间有一条她还没摸清的线。
她走出庙门时,李萤从门槛外站起来,嘴里的草茎已经嚼烂了。李萤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块黄玉上,眉毛挑了一下。
"挖到东西了?"
沈琳琅点头,把玉递过去。李萤接过来看了两眼,脸色变了一下,手指在玉面上来回摩挲了一遍,然后还给她。
"这是更早的一把钥匙。"李萤的声音低了下来,"按理说,你该先摸这一处的标记,再摸雾隐山那一重。你倒过来了。"
沈琳琅做了个手势:谁把这块玉藏在城隍庙里的?
"周敛。"李萤说,然后顿了顿,"也是我们鹤衔星的初代观序使。她三十年前弃位离开鹤衔星,走之前说她要把手里的东西散出去。"她指了指沈琳琅手里的玉,"这大概就是其中一件。"
沈琳琅把玉收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半塌的飞檐。庙后的菜地里,菜农正在弯腰拔草,压根不知道这破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粗瓷碗,碗沿的裂缝没补,王小满回头来要碗的时候她总得给人家补好。
她看了看周砚。周砚靠在门框边,目光一直在她和庙门之间来回扫,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没看懂但我又不想承认"。见她看过来,他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你……手还发光吗?"
沈琳琅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银光已经退干净了,掌根恢复如常。
周砚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李萤伸了个懒腰,拍拍手上的灰:"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你摸的东西够多了,再摸下去真该烧了。回去歇着,有什么感觉了再说。"她顿了顿,又朝沈琳琅微微倾了倾身,"对了,你那个碗——小满姑娘的碗——你先别急着还给她。我找人替她另买一只新的。这只碗你留着,它上面还有东西没完。"
沈琳琅点头。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豁了口的老粗瓷碗,心里默默把"周敛·幼女·小满"那行字又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西边——天还早,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她饿了。
李萤像看穿了她的念头,从袖袋里摸出半块干饼:"还有半块。"
沈琳琅接过来,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城东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路边的庄稼地里有人赶着牛犁地,牛铃铛叮当当地响。田野尽头是洛城灰扑扑的城墙,城墙后面升起几缕炊烟。快到城门时,沈琳琅忽然看见城门口蹲着一个人影——瘦瘦小小的,扎两个歪髻,王小满正蹲在门槛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她来了蹭地蹦起来,跑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我的碗呢!你补好了没有!"
沈琳琅从袖袋里掏出那只粗瓷碗,碗底朝上,让王小满看了一眼那行字。
王小满凑过去瞄了一眼,撇撇嘴:"这写的什么呀?我不认识。"她把碗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塞回沈琳琅手里,"反正你先帮我补好,我明天再来拿!"说完她又跑了,两条辫子甩得像拨浪鼓。
沈琳琅握着碗站在城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碗沿那道裂缝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瓷面。
"这丫头,"李萤在旁边说,"心大。"
沈琳琅笑了笑。她把碗收好,迈步走进城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城门口的泥地上,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