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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空巷更声 空巷更声 ...

  •   回到青石巷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天边沉下一轮昏黄落日,细雨先一步落了下来,打湿了青石板路,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湿痕。医馆的木门虚掩着,柳长生飘在檐下,魂体淡得几乎要融进雨雾里,正伸长了魂息往巷口张望。看见余灵枢的身影出现在巷尾,他淡青色的魂体猛地一亮,悬了三日的心终于落定。
      “医仙!您可算回来了!这三日您辛苦了。”
      “无事,青云山一行,不算凶险。”余灵枢抬手轻轻打断他,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却依旧平稳,推门走进医馆,“备热水,我要净面静养。”
      她径直走进内室,反手合上了木门。小安被挡在门外,却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慌乱扒门,只安静地贴在门板上,竖着耳朵听屋内的动静,此刻满心满眼,全是师父的伤势。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小安透过门缝的微光,看见余灵枢坐在那面古旧的铜镜前,指尖捏着一块浸了温水的棉帕,正一点点擦拭左眼。棉帕缓缓移开时,她清晰地看见,素白的帕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不是外伤流血,是重瞳窥破天道禁忌,溢出来的旧血。
      小安的心瞬间揪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她轻手轻脚退开,转身往后院走去,蹲在那片并蒂紫苏田边,把脸轻轻埋进膝盖里。晚风带着细雨吹过,嫩紫的紫苏叶轻轻晃动,软乎乎地拂过她的发顶,像故人温柔的手,无声地安抚着她。
      “紫苏姐姐,”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无措,“师父的眼睛,越来越疼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我什么都做不好,连替她疼一下都做不到。”
      紫苏不会说话,只有风声穿过巷弄,和远处渐渐沉下来的天色,静静陪着她。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规律的声响,顺着雨丝飘了过来。
      咚——咚咚——
      一慢两快,是老城更夫固定的打更节律,沉稳又落寞,在空寂的巷子里荡开回音。
      小安猛地抬头。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细密的冷雨斜斜织着,把整条青石巷笼在一片朦胧的雨雾里。巷子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漆黑一片,只有医馆檐下挂着的一盏白烛亮着,暖黄的光勉强撑开一方小小的天地,照亮门前半块湿滑的青石板。
      可她分明记得,青石巷的老更夫,半年前就已经染病身故,这夜半的更声,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府衙新的更夫指派下来了?
      小安瞬间站起身,鼻尖微微抽动,獾妖的灵敏嗅觉瞬间铺开。她没有半分惧意,只有满心的警惕,仔细分辨着雨里的气息。
      没有人味,没有阴魂的腥气,只有旧竹木、陈年桐油,还有雨水浸泡了十数年的霉腐气息,混在一起,淡得几乎要被雨丝冲散。
      她快步穿过前厅,一把掀开竹帘,站在了医馆门口。
      雨巷尽头,立着一把伞。
      是一把老旧的油纸伞,伞面早已泛黄发脆,边缘磨破了好几处缺口,用粗麻线草草缝补过,痕迹斑驳。竹制的伞骨被雨水泡得发黑发胀,看着随时都会散架。可最诡异的是,这把伞没有任何人撑持,就那样凭空立在雨里,伞面微微倾斜,步调平稳,一步一步,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医馆缓缓走来。
      每挪动一步,伞下就传来一声沉闷的梆子响。
      咚——咚咚——
      不是风吹,不是巧合,是这把伞,自己在打更。
      小安站在门槛上,神色平静,指尖微微蓄力,随时都能化出妖形护着医馆,半点没有惊慌退缩之意。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平稳的轻叹,余灵枢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
      她左眼蒙了一块素净的青布,遮住了刺痛难忍的重瞳,只露出右眼一双澄澈的白瞳,在雨夜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冷光,直直看向那把缓步而来的旧伞。
      “不是阴魂作祟,”余灵枢声音平缓,给小安解惑,“是伞成了精。更夫离世,执念附在了随身的伞上,养出了灵智,一守就是十年。”
      旧伞在医馆门前三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住。
      伞身微微前倾,对着门槛上的二人,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像极了当年巷子里,见到住户就躬身问好的老更夫。随即伞面缓缓向上抬起,露出伞下的光景,没有撑伞的人,只有一团被雨水泡得模糊的淡影,轮廓是老更夫的短打装束,手里握着半截梆子,下半身虚淡透明,风一吹就微微晃动。
      “是更夫王爷爷的影子……”小安轻声开口,语气里没了警惕,只剩几分心软。
      “不是更夫本人,是伞记着主人的模样,化出的形。”余灵枢拄着拐杖,缓步走下门槛,在旧伞面前蹲下身。她动作很慢,左眼的刺痛一阵阵翻涌,却依旧稳得住气息,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伞下的淡影轻轻瑟缩了一下,梆子声瞬间停了,只剩连绵的雨声,滴滴答答砸在泛黄的伞面上,发出沉闷又落寞的声响,像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你在等你的主人,对不对?”余灵枢轻声问。
      油纸伞没有说话,却缓缓转动伞身,伞尖直直指向巷口的主路,指向老更夫生前日日走过的打更路线,指向主人离家的方向。
      “他十年前就走了。”余灵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欺瞒,“你守着这条空巷,打了十年的空更,雨停了又落,落了又停,他不会再回来接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把油纸伞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脆裂的伞面在雨里哗哗作响,发胀的伞骨发出吱呀吱呀的悲鸣,像一个压抑了十年的人,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伞下的淡影疯狂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从伞底飘了出来,在雨幕里缓缓凝聚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手里攥着梆子,左脚微微跛着,正是青石巷消失了十年的老更夫。只是他的魂体虚淡得厉害,周身缠着化不开的雨雾,随时都会随着风雨消散。
      “他说……雨停了,就回来收伞。”老者的声音浑浊沙哑,带着雨水浸透的潮湿,和十年不散的执念,“我答应过他,要守着巷子,等他回来……我不能走。”
      小安站在一旁,鼻尖微微发酸。她隐约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娘亲把她藏在青云山的树洞里,也是这样温柔地说,等雨停了就来接她。
      她轻声开口,语气诚恳:“师父,我们帮帮他吧。他只是想再见主人一面。”
      余灵枢缓缓站起身,白瞳望向漆黑的雨巷,点了点头。
      “能帮。执念附伞,魂息未散,只要寻到他主人的残魂,就能圆了这最后一面,了却十年执念。”
      她转身走回医馆檐下,扬声唤道:“柳长生。”
      淡青色的魂体瞬间从槐木盒里飘出,躬身行礼:“医仙吩咐。”
      “去一趟青云观天师府。”余灵枢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十年前青石巷病故的老更夫,驼背跛足,无亲无故,寿终于此地。你持我信物,去调阅生死簿副本,查他主人的残魂去向,如今滞留在何处。”
      柳长生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世人都道生死簿由阴司执掌,不可触碰,唯有青云观内部人知晓,观中高层天师府,奉上古约律,掌管人间凡俗生死簿副本,凡凡间生老病死、魂息去向,尽数记录在册,与正本一并更新,从无遗漏。此前余灵枢上青云山,答应帮清虚子彻查功德河、破天道枷锁,清虚子早已允诺,但凡余灵枢有所需,天师府上下全力配合,绝不阻拦。
      更何况柳长生本是古槐化形,有夜行千里、瞬息往返的神通,不过是往返一趟青云山,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
      “属下明白。”柳长生拱手应声,“医仙放心,属下持信物前往,天师府定会放行,片刻便回。”
      话音落,淡青色的魂体化作一缕青烟,瞬间潜入泥土,半分痕迹都没留下。
      雨越下越密,冷风卷着雨丝打在身上,带着入骨的凉意。余灵枢转身坐在医馆的门槛上,青布蒙着左眼,神色平静地望着雨里那把旧伞。伞下的老更夫已经缩回了伞内,只剩断断续续的梆子声,隔着雨帘传来,一声一声,敲着十年不肯放下的执念。
      小安快步进屋,拿了一块宽大的油布,轻轻撑在余灵枢头顶,挡住斜斜飘来的冷雨,安安静静地陪在师父身边。
      师徒二人坐在门槛上,一盏白烛伴身,听着满城风雨,伴着空巷更声。
      从三更天,等到了五更破晓。
      天边渐渐泛起一层鱼肚白,细雨渐渐收了势头,地下传来极轻的震动,柳长生的身影,已然落在了医馆门前。
      余灵枢缓缓抬眼。
      十年等待,终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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