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功德空 功德空 ...
-
余灵枢引四人进入医馆,令小安守在门口。
清虚子坐于竹椅,三个年轻道士在门口垂手肃立,身姿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
小安端来热茶,清虚子接过,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茶碗,借那一点温热,暖着因连日奔波而冰凉的手指。
“河赋,”余灵枢坐在他对面,双眸微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详细说。”
清虚子缓缓放下茶碗,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惊动那无形的规则:“青云观建观千年,历代祖师定规:修道者积功德,七成上缴天道,三成归己,以平衡阴阳秩序,我们修道者本就是顺天道而行。”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苦涩,语气沉了几分:“但三十年前比例骤变,先七变八,再九一之分,近年来竟出现了全缴,一丝不留。”
“全缴?”
“全缴。”清虚子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无奈与不甘,“起初众人以为是修为不足,愈发苦修,却只觉日渐空虚。直到有弟子窥见功德被抽走的痕迹,才知是有人篡改规则,动了那‘河堤’。”
余灵枢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拐杖,笃笃轻响在寂静的医馆里格外清晰,像是叩问那无形的天道:“谁改的?”
“我们查了三十年,只查到被抽走的功德皆飘向青云山巅天师府天道台。”清虚子缓缓摇头,眼底满是凝重,话到嘴边顿住,喉结微动,似是想起可怖景象。
“天道台怎么了?”
清虚子眼中只剩无力与恐惧:“台上有个无形存在,在‘进食’,祂在吃功德。吃得越多,规则越牢。青云观三代长老试图登台探查,皆成了躯壳。”他抬手指向门外那个眼神空茫的年轻道士,声音带着痛楚:“都变成了那样,没了神魂,只剩躯壳,被抽干了所有功德与生机。”
余灵枢沉默了。她闭上眼,想起行医半生,每救人便有一丝暖意流入体内,却转瞬即逝,原以为是动用重瞳金光损耗阳寿所致,此刻才懂,那是被硬生生“抽”走了。
“我也被抽了?”她睁开眼,语气平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震颤。
清虚子目光复杂,既有敬佩也有惋惜:“医婆救的人,胜青云观三百年总和,您的功德……”
“也被抽了。”余灵枢替他说完,语气无波,似在陈述早已注定的宿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乌云压顶,雨幕中青石巷模糊不清,檐下绿油灯摇曳,幽光之外,黑暗浓稠如墨,裹着无形的压迫感。
“我以为功德是补阳寿的,原来只是借我这里走了条路。”她轻声自语,转过身,白瞳直对清虚子,语气忽然锐利:“你今日来,是想借我的手,查清河赋背后的真相。”
清虚子站起身,整理道袍,对着余灵枢深深行礼,神色恭敬而恳切:“医婆明鉴。青云观查了近三十年束手无策,只因我们受天道规则束缚,看不清真相。但医婆有重瞳白瞳,能观生死、见阴阳,唯有您能查清。”
余灵枢冷笑,语气里带着自嘲与悲凉:“你们三代人查三十年无果,凭什么觉得我能?凭我这双被天道操控的重瞳,还是这具早已折损殆尽的身躯?”
“因为您是真正的医者,不是修道者。”清虚子语气坚定,目光灼灼,“功德于我们是修为根基,于您是治病救人的药,是渡人渡己的底气。抽走您的药,就是断您的路,您有足够的理由与能力,撕开这层真相。”
他顿了顿,取出一块刻满符文、泛着微光的玉简:“这是三代长老积累的‘功德流向图’,我们追踪三十年发现,功德被抽后,必先经过一个中转之地,那便是青石巷,确切地说,是医馆门口檐下那盏绿油灯。”
小安听得目瞪口呆,身子微颤,声音带着哭腔:“不可能!那灯是师父养父留下的,是护医馆、驱邪祟的,怎么会是那样的东西!”
清虚子看向小安,目光温和却沉重:“它护的不是人,是流经医馆的功德,是确保功德顺利被抽走的‘河道’。”
小安脸色惨白,无言以对。余灵枢走到门口,指尖触碰绿油灯,竹骨灯罩温热,灯芯油脂还剩大半。她白瞳微光闪烁,看清灯芯符文是“引”,引的不是鬼,是功德,她每救一人,功德便经此灯飘向天道台,成为那无形存在的“食物”。
“原来如此,”余灵枢声音平静得可怕,透着看透宿命的寒凉,“我以为在救人渡世,其实是替天道收税,替那个东西收割功德。”
她转身对清虚子说:“你走吧,这件事我查。”不等清虚子开口,她又补充道,目光锐利如刀:“但我有一个条件,真相不分门派,只看该不该让人知道。若真相残酷、牵连甚广,我有权隐瞒;若天道不公,我也有权亲手破了这规则。”
清虚子深深一揖,神色郑重:“谨遵医仙之命,青云观上下愿听医仙调遣。”他顿了顿,又道,语气凝重而释然:“还有一事告知您,我们近年从祖师古籍中查到,改堤者不是人,是‘守誓人’。”
余灵枢浑身一僵,指尖攥紧拐杖,白瞳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守誓人,她只在秦灵枢旧医录中见过,原以为是上一任灵枢心力交瘁下的幻觉。
清虚子继续说道:“依据古籍记载,守誓人执掌功德河道三千年,千年前失踪,我们以为他已陨落。如今看来,他不仅活着,还在暗中调改河道、操控河赋,任由天道台的存在吞噬功德。”
余灵枢沉默着,心头翻涌。原来守誓人是真的,秦灵枢所见不虚,篡改规则的正是他。三千年的守誓人,终究偏离初心,成了天道的傀儡、收割功德的工具。
清虚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两个年轻道士扶着空洞的弟子,渐渐消失在雨幕中。余灵枢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未动,雨水打湿她的白发,凝结成一层薄霜,透着刺骨的寒凉。
小安走到她身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师父……那灯真的在抽您的功德吗?守誓人会来吗?”
余灵枢没有回答,只是凝望那盏绿油灯许久,然后伸出手,指尖捏住跳动的灯芯,猛地掐灭了。
“原来医馆接诊的精怪,皆是被功德河所累的‘支流’,它们皆被这绿油灯所标记,它们的谢礼均沾染了河赋的气息,纹路实为功德河的流向图。”
绿光骤灭,医馆陷入昏暗,唯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敲打着青石板,也敲打着这被宿命缠绕的青石巷,更敲打着余灵枢那颗千疮百孔,却依旧不肯屈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