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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枢笔录 灵枢笔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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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生的眼睛更加空洞了,那眼眶里像是两口干涸的枯井。
“地脉受损,”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从地底传来,“我借着老根残存的灵力,苦苦修养了二十年。”他的手指在地上虚虚地抓挠,像是在寻找什么,“才在老桩旁发出新枝。”
他突然停住了。整个身形僵在那里,像是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可我不明白,”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明明救了那么多的人,为什么他们却恩将仇报?”他的双手缓缓握紧,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我恨了四十年,怨了四十年。”
他的身形突然膨胀,青色的光芒大盛,堂屋里的烛火被那阴风吹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我想报仇,我动了杀心。”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在笑,那笑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拉扯着,“所以,在我化形的那夜,终究怨念太重,”他的身形猛地收缩,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水囊。“引来了雷劫。天雷护住那些薄情的人,却不愿申我的冤……”
他说着,哭了起来。鬼无泪,那哭声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切割着空气,呼哧,呼哧,每一声都带着撕裂的痛楚。他的身形剧烈扭曲,青色的光点如萤火般从体内飘散,在院子里飞舞,又缓缓落下。
许是情绪激荡,柳长生妖力外泄,那些光点越来越多,像是一场青色的雪。
余灵枢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白瞳中,那缕黑气很淡,像是一根即将熄灭的烟,在虚空中袅袅升起;而白气缠绕如丝,是守了百年的功德,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
“妖丹我收了。”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柳长生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那空洞的眼眶里满是惊惶。
余灵枢缓缓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穿过飘散的青色光点,精准地探入柳长生的胸膛。她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抓取什么虚无的东西,然后缓缓抽出。
一颗青色的妖丹在她掌心旋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三日后还你。”余灵枢将妖丹收入袖中,动作干脆利落。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槐木盒,那盒子不过巴掌大小,木纹细密如岁月的皱纹,“这三天你宿在槐木盒中,不得出来,不得作祟。”
她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能否做到?”
“能!能!”柳长生连连叩首,那半透明的额头穿过地面,又艰难地抬起。他的身形化作一缕青烟,像是一条被收服的蛇,蜿蜒着钻进槐木盒中。盒盖合上的瞬间,最后一缕青光消失在木纹里。
小安凑过来,仰起头,好奇地嗅了嗅。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盒底,又猛地缩回,像是被烫了一下。
“师父,”她歪着头,手指在盒底上虚虚地描摹着那些木纹,“这木盒……”她又使劲嗅了几下,“有种暖暖的香味,是什么味道?”余灵枢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盒,拇指在盒底上缓缓摩挲着。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与她平日里的冷硬截然不同。
“那是积了六十年的善因之味,”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记下这个味道。”
她枯瘦的手紧紧握住盒子。
“当年,养父让我保存好这个木盒,”她的手指突然收紧,指节发白,“说终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是那老鬼的本体啊?”小安又凑近了一些,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余灵枢另一只手中的妖丹上。那丹丸在烛火下泛着青光,像是一颗凝固的月光。
“师父,老鬼怎么治?”
“雷属阳,鬼属阴。”余灵枢起身,那动作带着老迈的迟缓。她走向西厢房,“取蛇蜕衣三钱,僵尸泪一滴,百年阴槐木为引,”她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抓握,像是在抓取那些药材,“炼‘归阴散’。”
她的脚步不停,身形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他魂魄受损,还需固魂……”
小安小跑着跟在后面,拼命记。她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要把那些话刻进骨头里。
这是师父的教法。从不正经授课,只在治病时随口点拨。小安跟了十年,记了五大本笔录,那笔录堆在她的床头,纸页泛黄,字迹从稚嫩到工整,却觉得自己连师父的一成本事都没学到。
西厢房的红木柜子开了,异香扑鼻。那香气浓郁得像是有实体,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丹炉燃起,火光映得余灵枢的面容忽明忽暗。她的白瞳在火光中像是一颗蒙尘的珍珠,毫无神采;重瞳却深邃如潭,藏着无数故事。那些故事在火光中流转,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
小安忽然觉得,师父又老了。
不是外貌——师父头发花白,她的皱纹早已刻进骨子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灯油将尽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每一次夜诊,每一次炼丹,师父都在消耗着什么。小安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想保护师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想快点长大,快点凝结妖丹,快点……
“发什么呆?”余灵枢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的手指在丹炉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去,把《灵枢笔录》拿来。”
小安眼睛一亮,像是被点燃的烛火。她欢天喜地地转身,布鞋在青石上打滑,差点摔倒。她扶住门框,又猛地弹起,像是一只受惊的雀儿,跌跌撞撞地跑向书房。
那是师父的手记,记录了十年医案,每一册的扉页都写着:“二不问:不问来处,不问归处。”泛黄的纸页上,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记录着无数个深夜的诊疗。师父要她记,今夜要开始教她真本事了!
她捧来那本略新的册子,那册子在她怀中微微发烫。余灵枢接过,枯瘦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过,然后翻到最新的一页。她用那支秃了毛的狼毫蘸了墨,开始书写。
字迹歪斜,却自有风骨。每一笔都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搏斗,又像是顺应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小安凑过去,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一个巨大的、渴望成长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