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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人情 人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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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宁三年,青州,寒露。
阿沅入轮回已快半月,青州城的晨雾开始着几分秋凉,灵枢医馆的木门刚被小安擦拭干净,就听见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不同于往日邻里的从容,反倒带着几分雀跃。小安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一瞧,笑着朝院内喊:“师父,是王老汉!他腰好多了呢!”
余灵枢正坐在案前整理草药,闻言抬眸,就见王老汉提着一个竹篮,脚步轻快地跨进院门,腰板挺得笔直,再也不是初见时弯腰驼背、扶着腰呻吟的模样。他脸上堆着憨厚的笑,手里的竹篮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一进门就朝着余灵枢拱手:“余婆!多亏了你开的药,我这腰啊,如今能直起来了,走路都带风,地里的活计也能搭把手了!”
余灵枢放下手里的药杵,示意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轻搭在他的腕间,缓缓把脉。一旁的小安凑过来,盯着王老汉的腰,好奇地说:“王爷爷,你这腰板可比上次见着的时候直多啦,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王老汉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腰,语气里满是感激:“可不是嘛!之前疼得连床都下不来,夜里翻个身都费劲,多亏了余大夫这几个月的调理的药,腰不酸了,腿也有力气了。我家那口子说,我这模样,比年轻时干农活还精神呢!”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竹篮,里面摆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还带着温热,“这是我家那口子今天天还没亮起来磨的豆腐,点了几滴紫苏露,带了清香,遮了豆腥,她特意让我拿来给余大夫和小安姑娘尝尝,也算我们一点心意,报答你们的医治。”
余灵枢收回手,指尖微微一顿,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情,只轻声道:“你的腰疾本就不算难治,好好休养,莫要太过劳累便好。”说话间,她下意识抬眼,目光掠过王老汉的周身,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她以白瞳轻扫,清晰看见王老汉体内的温润之气已然所剩无几,原本萦绕在经脉间的气息,像是干涸的河床,唯有几缕金色细线缠绕在丹田处,反倒比上次见时愈发密集,像是干涸河床上仅剩的水流,湍急却微弱,那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但她并未点破,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指尖的触感还残留着把脉时的微凉。
王老汉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余婆,你还记得不?上次我来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你说我体内有寒淤,给我开了紫苏煮水的方子,还叮嘱我少沾凉水。我回去天天按你说的做,喝了几日紫苏水,果然觉得身上暖了不少,腰也没那么疼了。”
“紫苏性温,能驱寒化淤,对你的腰疾正好对症。”余婆轻声回应,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着寻常的医嘱,丝毫没有流露出行将别离的意味。一旁的柳长生靠在老槐树下,魂体的轮廓比往日清晰了些,他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目光落在王老汉身上,带着几分了然。
小安接过竹篮里的豆腐,笑得眉眼弯弯:“谢谢王爷爷!”转身便往灶房去了,脚步轻快,早已不用余灵枢吩咐。
王老汉看着小安的背影,又转向余灵枢,语气愈发恳切:“余婆,我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以前总觉得熬一熬就过去,这次若不是你,我恐怕连今年的稻子都见不着。如今腰好了,能帮着家里收稻子,我就知足了。”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小袋晒干的紫苏,“这是我家地里种的紫苏,晒干了,你留着,往后若是有需要,也能派上用场。”
余灵枢接过紫苏,指尖触到干燥的叶片,轻轻点头:“有心了。秋收将近,地里的活计虽忙,也记得按时服药,莫要逞强。”她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清楚,王老汉体内的气息已然耗尽,那密集的金色细线,不过是寿数将尽前的回光返照,就像干涸的河床,最后一丝水流总要拼尽全力流淌,却终究逃不过枯竭的结局。
王老汉连连应着,又坐了片刻,说了些邻里间的琐事,提及今年的稻子长势喜人,语气里满是期待:“等秋收了,我再给你送些新米来,尝尝我家地里种的稻米,比市面上的香多了。”
余灵枢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院外的田埂方向,仿佛在眺望远处的稻田。
王老汉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秋收的打算,说着等收了稻子,就带着老伴来给医馆送些新米。他说起田里的事,眼睛都亮了几分,仿佛已经看见了金黄的稻穗压弯了秆子,老伴在田埂上笑着招呼他回家吃饭。
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王老汉才起身告辞,步伐依旧轻快,腰板挺得笔直,走出门时,还回头挥了挥手:“余婆,小安姑娘,我先走了,秋收后再来看你们!”
小安从灶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珠,挥了挥手:“王爷爷再见。”
王老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青石巷的尽头,余灵枢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紫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却很快被平静覆盖。
柳长生走过来,目光落在灶房的方向,轻声道:“他体内的气息,撑不到秋收了。”
“我知道。”余灵枢淡淡回应,将紫苏放在案上,重新拿起药杵研磨草药,“他这一辈子勤勤恳恳,守着几亩薄田,只求能安安稳稳收一季稻子,既然他盼着秋收,便让他带着这份期待走吧。”
不多时,小安端着空了的陶盆从灶房出来,走到紫苏田边,那株并蒂紫苏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在秋风里微微发颤。小安蹲下身,将钵中残存的豆腐水沿着根部缓缓浇下去,乳白的浆水渗入泥土。她浇得很慢,很仔细,浇完还用手拨了拨土,让浆水渗得更深些。
“师父,浇好了。”小安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石桌旁,拿起毛笔在小本子上认真写着:“今日王老汉送豆腐一块、紫苏一小袋,无药钱,记人情。”写完,她抬头看向余灵枢,“师父,王爷爷家的豆腐比上回张阿婆送的还嫩呢,一碰水就散了。”
余灵枢放下药杵,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嗯,是好豆腐。”她没有再多提王老汉的寿数,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怅然从未有过,只是拿起碗筷,陪着柳长生,慢慢喝着灶上温着的清茶。
檐下的布帆伴着秋风轻轻晃动,但没人再提起王老汉的寿数,也没人说起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征兆,只有紫苏的清香、草药的清苦,还有小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交织成医馆最寻常的烟火气。
小安写完豆腐账,又凑到余灵枢跟前,指着本子上的字问:“师父,‘人情’两个字我这样写对不对?上回你教我的,我总是记不住笔画。”
余灵枢接过本子看了一眼,指尖点了点纸面:“这里,心字先写两点,再写竖。记住,先心眼、后竖身。”
“哦。”小安恍然大悟,拿回去重新描了一遍,又抬头看向余灵枢,“师父,王爷爷这么好,等秋收了,他一定会来送新米的吧?”
余灵枢舀了一勺清茶,轻声道:“会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会的”,不过是圆一个老人最后的期待。
小安得了答案,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又跑去灶房收拾陶盆。她端着陶盆出来,在井边打了水,细细地洗,洗到钵壁上的豆腥味都散了,才倒扣在石桌上晾干。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她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是青州城孩童们常唱的谣子。
风掠过院角,老槐树的叶子轻轻飘落,一片落在石桌上,一片落在豆腐帐的小本子上,还有一片飘进了空了的陶盆里。小安捡起来看了看,随手夹进了本子里当书签。一切都显得安稳而平静,仿佛所有的离别与遗憾,都藏在了这寻常的烟火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