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泠长桂

25、第 25 章 一颗滚烫的

　　六月份的夜晚，丝丝缕缕吹过的风清爽凉快。
　　长槐巷安静得过分，偶尔响起几道狗吠声。
　　路灯下两道青涩的身影并肩而行。
　　李圭明穿着一件黑色薄外套，显得皮肤很白，他从网吧走到宋玉双的家，差不多二十分钟的路程，额头冒出涔涔的汗，打湿了额前的黑发。

　　“散步果然可以消食，我现在感觉舒服多了。”宋玉双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李圭明说：“要回家了吗？”

　　宋玉双抿了抿唇：“那我们现在往回走。”

　　夜色深沉，她轻声道：“离中考不到一个月了，你一定能去一中。”

　　考上一中，你离长槐巷就远了，你可以远离那个给你带来痛苦的人、那个压抑的家。

　　李圭明知道她在安慰他。
　　心里空缺的角落被柔软填满，他轻轻地扬起唇角，露出温和又清朗的笑。

　　“借你吉言。”
　　宋玉双目光狡黠地看着他：“你别那么谦虚，这是本来的事。”
　　李圭明笑意更深：“这么相信我啊？”
　　她声音轻扬又欢快：“对啊。”

　　宋玉双向后转身，面对李圭明倒退着走。
　　“小心撞上路灯。”
　　她眼眸明亮：“不可能，我相信你会告诉我。”

　　乌黑发丝拂过宋玉双白皙的脸颊。
　　路灯隔着一段距离立在路边，他们时而步入阴影，时而迎着光亮。

　　宋玉双逆着光，眼睛依旧清亮：“明哥，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李圭明睫毛一颤：“什么？”
　　“本来今早就要给你，但我忘了。”宋玉双嘻嘻笑了声，“你猜一下。”
　　“猜不到。”
　　“真敷衍。”

　　“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宋玉双陷入回忆，神情怀念。
　　“记得。”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真美好。”
　　李圭明沉默地点了点头。
　　宋玉双翻出旧事，不满地控诉道：“我一开始以为你很讨厌我。九岁生日那天，我去你家找你，想邀请你去吃生日蛋糕，一到你家就看见你从楼上爬下来，很危险，当时我很害怕你掉下来摔伤了，但你一下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推倒了。”

　　李圭明没想到她还记得一清二楚，他冷冽的眉间漾开浅淡又温和的笑意。
　　他脸上带着点歉疚，解释：“那天你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我被吓到才推开你，真不是故意的。”
　　隔了五年半，他为那时的自己道歉：“对不起。”
　　宋玉双说：“好吧，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

　　走到光亮处，宋玉双忽然停下来，朝着他摊开了手。
　　手心躺着一个平安福。
　　她的神色多了几分郑重和执拗：“明哥，这是我为你求的平安福，希望你永远平安顺遂，以后就不要再受伤了。”
　　她在菩萨面前为他低声诉说心愿，只愿他早日摆脱如今的困境。

　　李圭明视线落在那枚平安福上。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眶涌上一阵滚烫的潮湿。
　　身上大片的淤青，疼痛仍在持续，加剧了心尖的颤抖和悸动。

　　脖颈低垂着，他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很奇怪的感觉，触动、意外、欣喜若狂过后，紧接着是无措茫然，就像生活暗无天日的人见到一抹光，会不适应地逃避。

　　李圭明的喉结艰难地滚动，嗓音微哑：“谢谢。”

　　风声窸窣，树枝摇曳，静谧的夜晚放大了内心深处的情绪。
　　人也变得勇敢。
　　宋玉双带着笑，故作大大方方地说：“我们的交情那么深，不用道谢。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孤独的时候也可以找我。”
　　他不太自然地抬起眼：“好。”

　　宋玉双眼睛弯成月牙儿，得寸进尺道：“不过我孤独的时候，你也必须陪伴我。”
　　话音刚落，她便将平安福递到他手里，转身，脚步轻盈地往前走。
　　马尾辫轻轻地荡漾着，从背影看，她很高兴。

　　李圭明紧紧地盯着前方清瘦的身影。
　　心里的寒冷化成了暖流，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握紧了手心的东西。
　　透过上面残留的温度，他感受到一颗滚烫的真心。

　　——

　　梅雨季一到，苏城的雨水就连绵不断，空气满是闷热的潮湿，裹得人又闷又黏腻。
　　然而教室没有空调，风扇威力太小，吹不散闷热，学生们苦不堪言。
　　临近中考，教室学习氛围紧张，闹腾的学生也都收了心。

　　这天周五，淅淅沥沥的雨下到下午第一节课才停。
　　课间休息，倪柳笔一扔，软趴趴地伏在桌上。
　　倪柳说：“好热，好累。”
　　“谁不是呢。”宋玉双抬手拨开倪柳黏在脸侧的碎发。
　　倪柳眯着眼：“干嘛突然对我献殷勤？”
　　宋玉双无语道：“好吧，对你就不该温柔。”
　　倪柳捏着嗓子轻声细语道：“别啊，我需要小双双的疼爱。”

　　“好恶心啊。”周峦又又又路过她们这桌。
　　“滚一边去。”倪柳翻白眼，语气嫌弃：“别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找存在感。”

　　周峦：“谁稀罕啊。”
　　倪柳闭上嘴巴，懒得搭理这个家伙。

　　周峦咳了咳，很正经地说：“宋玉双，上次考试你的数学和物理成绩进步特别大，我想请教一下你的学习方法。”

　　扑哧一声，倪柳笑得前仰后合，肚子疼得难受。

　　周围几双眼睛纷纷看向他们。

　　同学们异口同声问：“笑什么？”
　　倪柳看了一眼神色古怪的周峦，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真服了。”
　　“散了散了。”

　　宋玉双有些懵地看了眼倪柳，而后抬起头认真道：“没什么方法，就多做点题。”

　　就这？周峦不甘心地站在原地。

　　宋玉双后知后觉地疑惑：“我怎么记得你的理科都不错呢？”
　　周峦抿了抿唇，挠了挠头，支支吾吾：“我…就是…就成绩提不上了。”

　　倪柳撑着下巴，眼尾上扬，语气调笑意味明显：“那你去找数学物理单科第一的同学啊。”

　　宋玉双点头：“对啊。”

　　“……好主意。”周峦咬牙切齿，眼神藏着刀锋扫向倪柳，后者满脸写着你能奈我何。

　　倪柳话题一转：“双双，放学我们去芒知甜喝奶茶好不好？”
　　宋玉双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好啊。”
　　课间教室喧闹，宋玉双偷摸地拿出手机给李圭明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放学后不用等她。

　　周峦还站在座位间的过道没走，闻言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少喝点饮料吧。”
　　宋玉双收起手机，有点意外：“周峦，没想到你那么养生啊。”

　　“还好吧。”周峦莫名地赧然一笑。

　　上课铃响，周峦只能挪动脚步走回座位。

　　英语老师风风火火地走进教室，底下还有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她拿着教案重重拍了拍讲台。
　　“安静，安静。快期末考了，大家收收心。”
　　英语老师在班上很有威信，大家闻言闭上了嘴。

　　这节课是讲的是卷子，周峦英语成绩一般，听得心不在焉。

　　一节课过得还算快，讲到作文部分的时候就剩几分钟。

　　“好了，我们点两名同学读一下两篇范文。”

　　教室响起一片哀嚎声。

　　有人大声喊：“英语课代表！”

　　“行，那课代表先来。”

　　周峦简直听得昏昏欲睡，直到老师念到下一个同学的名字。

　　“宋玉双，你读第二篇。”

　　周峦坐在后排，猛地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
　　她的声音平稳，清脆悦耳，带着一股青涩感。
　　雨过天晴，窗外阳光明媚地洒进来，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侧脸清丽好看，周峦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单薄的身影。

　　如果许多年后，有人问他，你觉得青春期哪一个瞬间最美好？

　　周峦一定会描述这一幕。
　　哪怕他只是背景板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