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降生 ...
-
李家二房的王夫人王宣慈将要临盆,肚子尤为的大,女医官来过几趟,言其或许是孪生子。
双生子养胎,尤为不易,王夫人怀这一胎,却比怀二郎李仲熹时要轻松得多:不吐,不痛,不胀气,胃口好极。
时值盛夏,王夫人贪凉,仆从们将冰鉴装得满满当当,室内凉丝丝的,兼有大丫鬟春华替王夫人摇着扇子,赶走蓬蓬热气,更觉心旷神怡,昏昏欲睡。
王夫人懒懒躺在榻上,夫君李元岂落座一旁,将手搭在王夫人的肚上,偶尔小孩动一动,踢到他的手,他便哇哇大叫起来,神情很是激动。
“慈娘,你说这回又是哪个娃娃在踢我的手?”李元岂笑道。
他已是快四十岁的人了,此刻却仍如毛头小子头一回当爸,忍不住玩闹起来。
这其中有些内情。
两人自头胎之后,一直再想要个女孩。
怀大郎李道初时,虽也有孕吐反应,但还算顺利。奈何怀二郎李仲熹时,吃什么吐什么,把王夫人熬瘦了好几圈。
折腾太过,十年怕井绳,二人不敢再犯。
过了这十多年,好了伤疤。如今李道初入朝为官,李仲熹待考闺中,王、李二人穷极无聊,竟又起了再生一胎来玩的念头。
王夫人嫌李元岂的手热,很快将他打落下去,一派懒得搭理的样子,正待翻身,她却忽然浑身一滞,捂起了肚子。
李元岂大惊失色,猛地起身,不慎带倒了一旁的春华,两人手忙脚乱,在地上胡抓一通。
李元岂掐着嗓子说:“来人!来稳婆!”
王夫人倒很镇定。
她抚摸着肚皮,有预感这回生产,一定十分顺利。
-
李灵华出生时,足有七斤二两重。
寻常婴儿都红皱皱的,猴子一样,甫一生下来,便哭叫连天。但据产婆描述,只有小姐,不哭也不闹,面皮光洁泛红,嘴巴微翘,像个年画娃娃。
原以为的双生子成了个大胖姑娘,王夫人虽然高兴,但仍有些怅然若失,仿佛平白无故,少了个女儿似的,心中空落落的。
李元岂倒不这么觉得:孩子嘛,一个不嫌多,两个可就太多了,影响夫妻生活。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元岂成天乐呵呵的,想享天伦之乐,转头催起李道初八字没一撇的婚事来。
李道初不堪其扰,寻了个差事,干脆躲出城去。
二郎李仲熹,却对妹妹很有兴趣,时常来房里探望妹妹,陪她说说话,摇拨浪鼓哄她入睡。
久而久之,小姐对李仲熹颇为依赖,第一次开口喊人,甚至喊的是二哥哥。
对此,李仲熹很是得意,在同窗之间多有炫耀。
日子一天天地流逝,及至李仲熹二十岁赴考之时,李灵华已八岁了。
天将将泛白,街边传来叫卖声,清晨之时,仆役们将行李装入马车,一行人准备出发,送二公子李仲熹赴长安科考。
李灵华梳两个冲天的螺髻,着一身嫩黄襦裙,圆润白皙的脸蛋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宛如两颗晶莹剔透的星子。
她看着李仲熹,忽然把嘴一瘪,委屈巴巴地掉下泪来:“哥哥,你去了长安,要几年才能回家?我现在已开始想你了。”
李仲熹自是心疼不已。
他待这个妹妹,有十二分的真心。
从他十二岁懂事起,便一日日看着妹妹长大,简直恨不得她是自己生的。
李仲熹拿帕子抹了她的泪,劝慰道:“即使高中了,也不一定要留在长安,可以自请外放。到时候,哥哥选一个离家近的地方。”
李灵华摇摇头:“不,哥哥,不能任性。”
她摆出一副老成样子,“没有哥哥,灵儿还有大哥哥,还有阿娘阿耶,不会觉得孤单。可是哥哥的仕途,就只有一条,万万不可轻率呀。”
李仲熹忍俊不禁:“这是谁教你说的?哪里来的小老头子,附在我妹妹身上?”
李灵华闭口不谈,一双大眼睛左顾右盼:“哥哥,你该走了。”
她催得突然,显出几分没良心的狡黠。
且说李仲熹到了长安,为了不负自己多年来的努力,和家人的殷殷期盼,依然十分刻苦,挑灯夜读。
功夫不负有心人,李仲熹在这次科考中脱颖而出,高中探花,打马游街,风光无限。
待到快派官时,多方打听,上头果然将他留任了长安。李仲熹犹豫再三之时,收到了一封家书。
家书内含四张纸,分别由阿耶、阿娘、大哥写就,还有一封,则是小妹所书。
稚嫩的笔迹间溢满了思念,除去这些不谈,出现最多的,竟是一个名叫白石的小小侍卫。
李灵华在信中写道:
【哥哥,你走以后,阿耶赠给我一名侍卫。他名叫白石,今年十二岁。
【此人甚怪。我很喜欢他,令他做我的玩伴,他却不肯,总说些莫名其妙的怪话,讲自己身份微贱,不敢玷污贵人。
【令他与我对弈,赢了我,他便不甚惶恐。令他去东市买糖渍青梅,他错买成乌梅糖,竟跪下磕头赔罪。令他陪我放纸鸢,纸鸢挂在树上,他又请我鞭他。呜呼!试问怎会有如此迂(划掉)〇(划掉)古板之人?
【哥哥年长我许多,可否为妹妹解惑一二?我该如何做,才能让他不那么怕我?
【另,哥哥留京为官,切记保重自身,多交诤友,好好吃饭,少饮酒。
【妹灵华禀上。】
李仲熹将这信纸细心叠好,收进屉中,心中满是老母般的酸涩——他一走,便有新的人来填他的位置,继续陪妹妹玩耍,让妹妹高兴。
这么看,他这个哥哥也挺可有可无的。
至于这最后一句……李仲熹既欣慰,又忍不住叹气。
妹妹的良苦用心,他怎么不知?
他提起笔,开始回信。
-
南州离长安甚远。为官五载,李仲熹才觅得时机回乡。
又是一个春天,万物竞相开放,生机勃勃。站在阔别已久的李府门前,李仲熹心头百感交集。
侍从们如雨后春笋般涌出,笑语欢歌,有熟悉的面孔,自然也有新面孔,他一一认过脸,才有了回家的实感。
李仲熹将行李规整一番,问候过耶娘,迫不及待地问起春华:“妹妹何在?”
春华垂下眼,有些迟疑:“小姐正在听溪院中……做课业。”
李仲熹不作他想,幽幽叹气:“明知我今日回府,竟还不来寻,李灵华哪还想得起有我这个哥哥?”
春华:“……”
放完狠话,李仲熹一甩袖袍,兴高采烈往书房去。
及至书房,李仲熹却听见里头有些古怪声响,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他心里一紧,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连敲两下房门,屋内轰然一声。
李仲熹等不及人回答,立即推开了门。
书房内,一张八尺长的大桌摆放正中,
十三岁的女孩儿,豆丁似的,坐在案前,眉头紧锁,正聚精会神地做着课业。
桌对面,则跪坐着一名陌生的侍墨少年。
少年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半臂缺胯袍,头发高束,跪姿紧绷,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他将脊背打得笔直,却以近乎断颈的弧度低垂着头颅,露出的唯独几处肌肤,手背、颈后,皆白得惊人。
但是,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条狰狞的伤疤,新生的皮肉凹凸不平,泛着黑紫,宛如淡雪上的脏污裂口,破坏了这份纯净。
李灵华挠了挠头上的双环髻,冥思苦想之中,却有一两分装模作样。
李仲熹推门而入的动静如此之大,李灵华竟一点反应没有,反而把桌上的课业都盯出花来。
进来之前,她到底在做什么?现在又是在心虚什么?
李仲熹开口道:“小妹。”
李灵华惊而抬头,这时候才发现,来人不是耶娘,而是二哥李仲熹,当即喜形于色:“哥哥!”
李仲熹行至桌案后,伸手掂了掂李灵华,笑说:“长高了不少。”
他瞥了眼案前的少年。
这少年腰间佩着一柄长刀,想来便是李灵华在信中提到过的侍卫“白石”。
进屋以来,未曾听他开口说过半句话,此刻也不主动告退。
某种意义上,真是人如其名,像颗石头似的,不懂看人脸色。
李灵华业已习惯:“哥哥莫怪,没有我的命令,他不敢行事。”
话毕,冲白石说道:“喊二爷。”
白石方侧过身来,一字不差,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二爷。”
李灵华:“下去。”
白石依言告退,轻轻掩上门。
李仲熹揶揄:“我只知阿耶赠你一个侍卫,却不知是条如此忠心的犬。”
李灵华嗔怪:“不许哥哥这么说。”
“好吧,是哥哥说错话了。”李仲熹道,“哥哥尚有一惑,望妹妹解答:此子为何戴着面具?”
李灵华面不改色:“近日他脸上发了疹子,不好见人,我便让他戴上面具,以免失礼人前。”
疹子……李仲熹眉头微皱:“何不叫他休息一段时日?等医好了,再回来侍奉。”
李灵华道:“哥哥且放心,只是起了风疹块,不会传染的。”
李仲熹才放下心来。
兄妹二人说了些体己话,见妹妹还有课业要做,李仲熹便告辞了。
行至半路,李仲熹忽想起袖中的蝴蝶宝石发簪,原是准备给妹妹的礼物,话赶话,竟让他忘了送礼。
为送礼物,李仲熹原路折返。
树影深幢中,他又听见那断续的呜咽之声,如泣如诉,好似绵绵的琴音,从狭小的门缝里透出,引诱着他推开那道门。
八尺长的案桌上,身穿天青色襦裙、梳双环髻的女孩背门而坐,随着她的动作,头上的珠花步摇发出泠泠的响动。
她手执一柄细长的教板,侧身望着案上的算术课业,玉团般的脸上,神情肃穆非常,俨然一位严厉的女先生:“又错了!你缘何这般蠢笨!”
案后正坐的,竟是那十六岁的侍卫。
白石一手执笔,一手压在纸上,甚至不敢抹泪,任由眼泪簌簌滚落。他咬着唇,并不放声大哭,只是抽噎。
想那不绝如缕的呜咽声,定是出自他的口中。
李灵华才十三岁,并不习武,不可能有太大的力气。白石每受一击,却发出哀泣之音,仿佛引颈受戮的野兽,在祈求刽子手的垂怜。
这一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李仲熹头脑发紧,太阳穴狂跳,大叫一声:“李灵华!”
李灵华浑身一震,差点从案桌上跌落下来。
白石更是慌张不已,他扔下毛笔,一手要去拦李灵华,一手捂着脸,又要去寻桌上的面具,没有三头六臂,纰漏在所难免。
也正是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叫李仲熹看清了他的脸。
那洁白如雪、白净光滑的脸上,哪里有什么疹子?
只有妹妹李灵华的名字,宛如标明所有权一般,以墨水写在他的脸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