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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雁门雪埋不归骨,长街海棠旧约温 雁门雪,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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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雪,凄楚寒。
西燕北境,大雪如鹅毛,被风撕扯着,肆意嘶吼。范守之伸手停在半空,雪落在掌心,竟比铁还冷。
“雁门的雪,从来不知春在何处。”他望向远处,“戍卒们总说,熬过这个冬,就能归家了。”
只是这冬日太漫长了,要用战士们一生的四季来偿。他们把归期写成家书,寄给来世;把骨血埋进冻土,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暖。
“这雪是碑。”范沐恒低声道,目光沉进雪雾里,“每一片都刻着未归人。”他眼底的光黯下去,像一盏将熄的灯,照着多年前的火。
那年兵变,恍若隔世,偏又历历在目。
马蹄踏碎层冰,一袭红衣撞进漫天素白,像在宣纸上泼下最后一道朱砂。风里响起她的喊声,割破寒霄:
“将士们,前方纵有千军万马,切莫忘了,你们是西燕的雁,今日,便固守住城楼,誓不归还!”她扛旗驰聘于雪中,用此生最骄傲的语气,钉死自己的归途。
后来箭雨吞没了呐喊,理想被一支冷镞贯穿,钉进雪地。洁雪染作红,十万烈士命陨,国破家亡。
她跪在雪里,像跪在时间的缺口上。雪还在下,替天地掩埋所有姓名,唯余白,白得刺眼,白成史书里最轻、也是最重的一页。
原来有些雪从不上路,它只负责覆盖。覆盖归人,覆盖故国,覆盖所有“来年春”的谎。
翎渊眉心微蹙,感知到一股异样的气息正在从风雪深处逼近,他下意识握紧掌心,灵力无声流转。
大雪中,一道残魂缓缓走近。起初只看见一抹刺目的红,在苍茫的白色里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那人越走越近,风雪被她无声地拨开。
翎渊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张憔悴到近乎透明的脸,眉骨却生得锋利,透着一股不属于女子的英气。
他不认识她。
范守之却红了眼眶,好像千百年来的执念终于找到了归宿,他暗自呢喃:“将军…”声音有些发颤,尾音碎在风里,带着哽咽的湿意。
他直立,双手在胸前交叠,身体微微前倾,低头,行肃拜礼,“主帅在上,臣,范守之,前来复命。”
他说完,残魂似被风扯薄一层。
“将军,城已不在,旗也不在。春秋回环,只有某,还记得归营的路。”
翎渊侧首,终于拱手,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原来您便是西燕赫赫有名的女将,久仰大名。”说这话时,他眼底仍有未散的怔忡,像雪后初晴,光很淡,却终于落进了实处。
她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风雪从她半透明的肩侧穿过,她却像感觉不到冷。眉骨那道锋利的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
“您是东翎的太子,按身份,应当我向您行礼。”
她说得很平,声音像旧铁擦过石面,不锐,却沉。唇角牵了牵,那点弧度极淡,像是千百年前军营里偶尔也会有的、对年轻主君的调侃,只是如今隔了太多风雪,只剩一点残影。
她没有行礼,残魂立在雪地里,脊背仍是当年上阵时的样子,不肯弯。
只是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眼底那团不肯灭的火微微晃了一晃——像在说:可你不是我的主君,我的主君已经不在了。
翎渊听完,怔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残魂都站得笔直的女将,风雪穿过她透明的身躯,她却没有一丝晃动。
她说“按身份”——可那口气里哪有半分对身份的敬畏,倒像是在拿这三个字,轻轻隔开了什么。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来时,眸光很静,静得像雪停之后的旷野。
“将军说笑了。”
他声音低而稳,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却不是臣对君的姿势,倒像是……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
“身份是活人的规矩,您站在这里,不是东翎的太子该受的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眉骨那道锋利的弧上,喉间滚了滚,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是范守之的将军,该受的礼。”
她看着他,眼底那团火终于不再晃了。像是这句话替她拨开了一层什么,千年风雪,终于有人把她从“规矩”里叫回了名字。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残魂微不可察地凝实了一瞬,又散开。
“……你不该认得我。”
她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像在确认一件连她自己都不太敢信的事。
“西燕亡了十几年。我的名字,我的旗,早该烂在土里了。”她抬眼,目光第一次不是落在他脸上,而是越过他,望向苍茫的远处,像在看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可我还在。”
风忽然大了,雪片斜着扑过来,打在她透明的轮廓上,碎成细粉。
“不是我不想走。”她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吞掉,却又字字清楚,“是我走不了。城没了,旗没了,可有些东西……它还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骨头里,拔不出,也烂不掉。”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翎渊。这一次,她眼底的火不再是烧给旧主的,而是烧给眼前这个人的——像在掂量,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能不能接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太子殿下。”
她第一次正正地叫了这个称呼,语气却和方才那句“按身份”完全不同。方才是在隔,现在是在…递。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不是以东翎太子的身份,是以——”
她顿了顿。
“以肯对一缕残魂说‘将军’的人的身份。”
翎渊向来冷面,旁人求他办事,十次有十次碰壁。可今日不知怎的,看着叶无衣眼底那层近乎绝望的光,他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将军不妨直说,若他配得上您,算是为我国积了德。”
“最后一任国君,还有早亡的公主,我上与她年少相识,可我踏遍了阴阳两界,却未曾寻得她一丝身影。”叶无衣望向雁门,门后是西燕的国都。
“天下之大,若想寻得一人,何其难。不过,我倒有一法,”翎渊顿了顿又道,“上古有一秘术,可重回过去。”
“哪怕是魂飞魄散,我也会去。”叶无衣声音微颤,却字字砸地。她向前半步,眼底那抹绝望的光又燃了起来,“只要能再见她一面,踏遍古今又如何。”
翎渊的秘术不是白用的。施术者需以三年阳寿为引,且回到过去后不能改变已发生之事——只能"旁观"与"寻找",一旦试图篡改因果,会被强行弹回现世,且永远无法再次回到过去。
叶无衣毫不犹豫划破掌心立了血誓。剑渊看了她一眼,没拦。
雁门之外,风声骤紧。翎渊从袖中抽出三道墨色符箓,指尖划过叶无衣掌心血痕,又点向楚观澜眉心,沉声道:“阳寿已验,因果自负。此去如坠幻梦,不可妄动凡心。”
楚观澜握紧腰间剑柄,神色肃然。
翎渊并指结印,三道符箓瞬间燃尽。狂风卷起漫天黄沙,雁门沉重的石门发出轰鸣,仿佛撕开了阴阳两界。叶无衣只觉一股巨力拉扯神魂,眼前的苍茫天地瞬间被无尽幽光吞噬。
待她脚踏触实地的那一刻,耳畔已换了人间。
街市喧闹,人声鼎沸。
她身在西燕未灭时的国都长街上,空气弥漫着旧日烟火味。楚观澜紧随其后落地,翎渊最后现身,袍角染着几分虚妄的冷意,他抬眼望向长街尽头,低声道:“此去,切莫让过去的自己见到如今的自己,否则命运线会崩溃。”
叶无衣心头一震,蓦然回首,长街尽头,春风卷着海棠花吹过,一个身着旧袍的少女正站在那里——那是她自己,年少时的叶无衣,眉眼尚带着稚气,却已透出几分倔强。
而站在她对面的,是一抹纤细的身影。素衣简饰,便是燕辞晚。
她果真如名字那般温婉,眉目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孤寂,像一朵开在阴暗墙角里的花,无人驻足。西燕的公主,不受宠的命,连在这喧闹长街上买一串糖人,都显得小心翼翼。
年少的叶无衣似乎撞见了她的狼狈,上前半步,声音清脆:“你没事吧?”
燕辞晚惊惶抬头,四目相对。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垂下眸,轻声道:“无碍。”便要转身离去,仿佛习惯了退让与隐藏。
“等一下。”年少的叶无衣却递过那串糖人,笑得坦荡,“这个给你,你长得很好看,我很喜欢你。”
只是第一眼,叶无衣用小孩子笨拙的心理袒露了一切。儿时的纯真是至上的宝物。
燕辞晚怔住,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糖人的甜香混着海棠花雨,她第一次在那双明亮的眼里看到了自己——不是西燕被遗忘的公主,只是燕辞晚。
暗处的叶无衣眼眶骤热。那不是她踏遍阴阳寻不到的幻影,那是她年少时一眼万年的开始。而此刻,长街旧梦,她只能旁观,不能触碰。
翎渊低声道:“她最终的结局……已是定数,莫要去触动那因果”
叶无衣死死盯着那抹素影,声音微颤:“燕辞晚……我回来了。”
楚观澜默默按剑,护在她身侧,未发一言,却将这跨越古今的执念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