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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另一条路 ...


  •   暮色彻底吞没魔都的繁华时,文创街区的灯光次第亮起。

      不同于市中心商圈的奢靡躁动,这里的夜色是安静的。青灰色沿街小楼,窗内暖光柔和,风吹过连片竹树,簌簌声响压过城市车流的底噪,勉强护住了这片文艺地带仅存的清净。

      程逾的工作室依旧灯火通明。

      整栋独栋小楼共三层,一层展厅、二层办公、三层录音演奏室。此刻二层办公区大半工位还亮着电脑屏幕,键盘敲击声细碎堆叠,却无人喧哗,每个人眼底都压着一层淡淡的焦灼。

      白日里鼎盛资本全面卡控项目资源的消息,早已在团队内部传开。

      行业资本的封杀,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沈辞坐在长会议桌主位,面前摊开厚厚一叠项目预案、场地合同、宣传排期表,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眉眼间藏不住疲惫。

      从正午得知消息到现在,他对接了业内所有相熟的商业场馆、文娱宣发平台,得到的回复全部一致——不敢接、不敢放行、不敢曝光。

      整个魔都商业文娱圈,几乎被鼎盛资本统一封口。

      没有明面威胁,没有强硬通知。

      仅仅是一句轻飘飘的圈层默认,便让程逾耗费三个月心血筹备的公益古典巡演,瞬间陷入死局。

      楼梯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程逾从三楼录音室走下来。

      他身上还穿着简单的白色宽松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清瘦干净的腕骨。长时间沉浸在音律里的人,眉眼自带温静柔和,可眼底沉淀的清醒冷意,半点未减。

      刚刚在楼上,他独自听完了整场巡演的备选曲目,一遍遍打磨、校正、调整节奏。

      哪怕外界风雨压顶,他骨子里对艺术的严谨,从未有半分松懈。

      “还没走?”程逾走到会议桌旁,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沈辞抬头,将手边整理好的对接记录推到他面前,语气沉重:“所有商业渠道全部堵死了。场馆、宣发、线下落地、媒体曝光,没有一家敢和我们合作。鼎盛这次是铁了心要逼我们低头。”

      程逾垂眸翻看记录。

      密密麻麻的拒绝理由,看似五花八门、各有说辞,实则根源一致——忌惮资本施压,不愿为一家小众艺术工作室,得罪整个顶层资本圈层。

      “我早预料到了。”程逾语气平静。

      沈辞抬眼:“你预料到还硬扛?程总,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只要松口接受鼎盛的注资绑定,所有封杀立刻解除,巡演下个月就能正常落地,甚至资源会比之前更好。”

      这是最捷径、最世俗、最稳妥的解法。

      也是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他偏偏誓死不肯走的路。

      程逾指尖划过纸面冰冷的文字,淡淡开口:“沈辞,你知道鼎盛注资的附加条款是什么吗?”

      “圈层绑定、名人站台、资本流量包装。”沈辞应声,“业内常规操作。”

      “不止。”

      程逾抬眸,目光清明透彻。

      “我看过他们的合作模板。一旦接受注资,我的所有公开演出、艺术沙龙、巡演活动,必须优先服务顶层圈层晚宴、资本私人酒会。我的艺术IP,会直接变成权贵圈层的高端点缀、社交门面。”

      “所谓的流量加持、资源倾斜,本质是把我、我的团队、我坚持的纯粹古典艺术,全部打包,变成他们攀附顶层人脉的工具。”

      空气静默一瞬。

      沈辞喉结微动,瞬间失语。

      他只看到了表面的资本合作,却没看透对方层层包裹的、赤裸裸的算计。

      “我做公益巡演,是想把小众、冷门、日渐边缘化的古典乐,下沉到普通城市、校园、基层。”程逾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有力,“是去资本化,去权贵化,让艺术回归本身。”

      “如果我现在低头妥协,那我这几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底线、所有的初心,全部作废。”

      “项目可以推迟,可以重做,可以亏损,可以暂停。”

      “但我的原则,不能破。”

      沈辞看着眼前温静却骨锋凛冽的青年,心底那点仅剩的焦虑,慢慢沉了下去。

      他跟着程逾创业三年。

      三年前,整个古典艺术市场全员跟风资本化,所有人都忙着绑定流量、捆绑权贵、炒作热度,只有程逾逆势而行,执意做公益普及、小众保护。

      别人把艺术当跳板,他把艺术当信仰。

      良久,沈辞深深吐了一口气,眼底的纠结尽数褪去,只剩坚定。

      “行。”

      “商业路走不通,我们就走体制路。”

      “我刚对接了市文化馆、市文艺联合会,官方场地可以批,审核资质我们完全够。唯一的问题是排期,最快落地时间在明年三月,整整延后四个月。”

      程逾轻轻点头:“可以等。”

      “四个月空白期,团队薪资、场地租金、设备维护、前期物料损耗,全部是纯亏损。”沈辞提醒他,“数额不小。”

      “我个人承担。”程逾没有丝毫犹豫,“不动公司账上一分公益专项资金,所有亏损我私人补足。”

      沈辞皱眉:“程逾,没必要你一个人扛。”

      “本来就是我的选择。”程逾淡淡回,“我选的路,后果我来担。”

      他从来不会让团队,为他的风骨买单。

      沈辞看着他,沉默许久,最终只能无奈轻叹:“我明天重新调整全套方案,曲目、流程、审核材料全部重做。团队我来安抚,你不用分心。”

      “辛苦你。”

      “跟你干活,不辛苦。”沈辞站起身,“只是可惜,圈内没人懂你的坚持,只会嘲讽你不识时务。”

      世俗从来如此。

      世人只看结果,不看初心。
      只笑你固执,不懂你坚守。

      沈辞收拾好文件离开,办公室的灯光落在程逾单薄挺拔的背影上,空旷安静,只剩他一人。

      窗外夜色渐深,街区行人渐少。

      程逾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浅淡的疲惫。

      不累于事,累于人。

      他不怕资本打压,不怕项目受阻,不怕前路艰难。
      他怕的是,无人理解的孤独,是全员趋炎附势的世道里,唯独自己逆流而行的格格不入。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措辞客气,目的性却赤裸直白。

      【程先生,鼎盛资本王总。听闻贵司巡演遇阻,实属可惜。今晚有空,想约您喝茶聊聊合作,所有问题都可以谈,场地、排期、资源,我都能帮您恢复。地点您定。】

      程逾垂眸扫过。

      字里行间看似退让求和,实则是最后通牒。

      聊合作,等于聊妥协。
      等于让他低头,等于让他亲手打碎自己的底线,臣服于资本规则。

      他指尖微动,直接删除短信,拉黑号码,没有半分迟疑。

      没有回复,没有周旋,没有余地。

      宁折,不屈。

      可这条短信,仅仅是个开始。

      不过两分钟,私人微信弹出母亲的消息,字句温和,却句句裹挟着压迫与不解。

      【阿逾,鼎盛资本的事家里听说了。你没必要这么犟。服一次软,能解决所有麻烦,何必让自己和团队硬扛亏损?】
      【你爸和你哥的意思,让你哥出面帮你调停,圈子里没人不给你哥面子。】
      【听妈的,别太固执,少年意气没用,世道要懂得变通。】

      程逾盯着屏幕上的文字,静静看了很久。

      他早已习惯家人的不理解,却依旧会在一次次相似的规劝里,感到心底微凉。

      家人永远不懂。

      他的变通,不是圆滑,是妥协。
      他的低头,不是懂事,是放弃。

      他指尖停顿片刻,最终只回了简单三个字。

      【不用了。】

      发送成功的瞬间,对话框安静死寂。

      不用调停,不用帮忙,不用所谓的变通周全。
      他的路,他自己走。哪怕风雨遍野,哪怕无人同行。

      放下手机,程逾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笼罩整座魔都,高楼林立,灯火万千,看似繁华璀璨,底下藏满了交易、算计、攀附与卑微。

      所有人都在找靠山,所有人都在走捷径。
      唯独他,偏要守着一腔孤勇,守着无人在意的雅骨。

      ——

      与此同时,魔都中心,黑曜顶层总部。

      整栋大楼凌驾于城市最核心的地段,层高辽阔,玻璃幕墙映着整片黑夜,冷硬、威严、生人勿近。

      顶层总裁办公室彻夜通明。

      这里是魔都真正的权力顶端,是黑白两道无人敢招惹的核心枢纽,所有圈层规则、资本风向,大半皆由此处暗定。

      陆沉野坐在宽大的黑色真皮座椅上,身形慵懒沉敛,姿态随意,却自带压覆全场的凛冽气场。

      黑色檀烟的顶级Alpha信息素温顺敛于周身,没有外放分毫,却让整间办公室都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死寂冷意。

      桌前,林舟垂手躬身,低声细致汇报着今晚的所有动向。

      “鼎盛资本王立德私下邀约程逾谈判,被对方直接拉黑拒绝。程家父母、程家长子纷纷劝说妥协,程逾全部回绝,坚持走官方文艺渠道,项目推迟至明年三月。”

      “另外,工作室内部已有少数员工萌生退意,担心长期资本封杀影响个人发展。圈内文娱从业者,大多观望嘲讽,认为程逾年少轻狂,自毁前程。”

      林舟说完,微微停顿,斟酌措辞。

      “圈内普遍评价,程逾太过清高,不懂圈层生存法则,白白浪费了私宴那晚唯一的、靠近您的绝佳机缘。”

      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沉野指尖轻搭在桌面,指节冷白分明,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阴翳,看不出喜怒。

      他从不关注文娱圈的细碎争斗,更懒得过问一家小众工作室的兴衰浮沉。

      魔都每天都有资本碾压、公司倒闭、创业者折腰的戏码,寻常至极,从来入不了他的眼。

      唯独这一次。

      他耐心听完了所有细碎始末。

      良久,男人低沉冷淡的嗓音缓缓响起:

      “他没借力?”

      “没有。”林舟笃定回复,“全程独自承担亏损,独自顶住压力,不找家族,不攀权贵,不求任何圈层情面。”

      陆沉野抬眼,漆黑深邃的眸子望向落地窗外无边夜色。

      眼底没有欣赏,没有怜惜,更没有半分心动。
      只有一种极其冷静、极其客观的审视。

      混迹魔都顶层这么多年,他见惯了卑微攀附,见惯了顺势而为,见惯了为利益折腰、为前程低头的俗人。

      Omega大多温顺趋利,本能依附强者、依附权势、依附安稳,是圈层常态。

      唯独程逾。

      逆向而行。

      送上门的捷径不要,铺好的坦途不走,宁愿硬扛封杀、亏损、流言、孤立,也要守住自己那点旁人眼里一文不值的风骨。

      “真干净。”

      陆沉野低声轻喃,语气平淡无波。

      不是夸赞,只是陈述事实。

      太过干净,太过纯粹,太过执拗,以至于在这片浑浊名利场里,显得格格不入,异常突兀。

      林舟忍不住低声开口:“王立德就是看准他无人撑腰、没有权贵依附,才敢肆无忌惮打压。说到底,就是欺负他没人护着。”

      陆沉野眸光微沉。

      欺负无人庇护之人,恃强凌弱,资本掠夺,本就是商圈亘古不变的规则。

      他从不会干预规则,更不会为无关人破例。

      “不用管。”

      陆沉野淡淡出声,语气冷漠疏离。

      “商圈博弈,选择自负。”

      “是。”林舟应声。

      就在林舟准备退身离开时,办公室里的男人又忽然开口,声线极淡,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意。

      “盯着鼎盛。”

      林舟一愣:“您是指?”

      “别玩太过。”陆沉野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桌面文件,“封杀可以,赶尽杀绝,没必要。”

      短短一句话,轻描淡写。

      却已经悄然,划下了底线。

      他依旧无意插手,无意帮扶,无意在意那个人本身。
      只是不愿看见,那一夜唯一入耳的干净弦声,彻底被世俗资本碾碎、摧毁、消亡。

      仅此而已。

      林舟瞬间了然,躬身应声:“明白。”

      办公室重归死寂。

      落地窗外,满城灯火翻涌,夜风穿堂而过,微凉无声。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身居顶峰,执掌风雨,冷眼看尽世间浮沉。
      一个身处风浪,孤身硬扛,死守本心寸步不让。

      此刻依旧毫无交集,毫无牵绊,毫无情爱。

      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无人窥见的暗夜里,悄然缠绕、收紧、纠缠不休。

      风雨才刚刚开始。
      拉扯,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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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夜缚弦声》|陆沉野×程逾 双强|慢热|事业优先|拉扯向 感情线进展慢,接受不了慢节奏请谨慎阅读。 感谢相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