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流光相皎洁》兆佳书窈

8、第 8 章 议立天后，

　　第四节：议立天后
　　夜色漫过璇玑宫莲池，奏折堆积在案，润玉一连多日沉默审阅众仙奏章。朝中诸仙屡次进言，请他早立天后，稳固天界秩序，接连举荐各族出身尊贵的女仙。
　　可任凭众人如何提议，润玉始终未曾松口。至尊之位万人觊觎，人人都把立后当做平衡势力的棋局，无人问他心中想要何人相伴。
　　待殿内仙官尽数退去，润玉寻到正在廊下静坐的冰宁。晚风拂动一池莲叶，淡淡莲香萦绕周身。
　　“冰宁，众仙频频劝谏我设立中宫。”他语声低沉，带着难得的忐忑，“御座苦寒，千百年以来，皆是我孤身独坐。我不愿随意择一人虚居后位，若是可行，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冰宁垂眸望向水中摇曳的莲影。她本向往笠泽碧水，无心深陷九霄纷扰。可眼前之人历经太多苦楚，她终究无法狠心，留他一人背负整片三界。
　　“我答应你。”
　　得到答复，润玉眼底漾开久违的温柔。
　　翌日凌霄早朝，润玉当众颁下旨意，三日后举行封后大典，册封青莲仙冰宁为天界天后。
　　诏令传遍六界，一时间天界流言四起，荼姚旧部暗自心生不满，远在暗处的穗禾听闻消息，胸中怨恨悄然滋生。
　　盛大的封后大典，如期将近。

　　金册凤冠
　　这些年从笠泽潭边的互相慰藉，到莲池月下剖白心魔，再到穷奇魔气暴走时我舍身相护，仙魔百年积怨亦是我们二人携手化解。万载孤寂，他总算寻到一个不分尊卑、不分强弱，甘愿共担伤痕、共治三界之人。
　　“四海归宁，仙魔停战，再无逼仄仇恨困住你我。” 他垂眸，琉璃色眼底盛满郑重，“我不愿你永远只藏在璇玑宫，做无人知晓的相伴之人。三界需一位天后，与我并肩而立，这个人只能是你。三日之后，封后大典，我要昭告六界，你是我唯一的妻。”
　　我一时怔忡，想要婉言推辞，他却轻轻按住我的肩头，语气不容置喙，又藏着极致温柔：“不必推辞。往后天宫政务、苍生祸福，笠泽烟火、寻常朝夕，你皆与我共有。”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九霄云海铺展白玉长阶，万仙列队分列两侧，四海水族、花界仙娥、魔界使者尽数到场，云海之上青莲漫天纷飞，天界礼乐层层叠叠响彻九天。
　　邝露领着一众仙侍捧来鎏金凤冠、赤金册封玉册，凤冠之上雕琢千朵青莲花，缀满东海夜明珠，沉甸甸的分量，象征天界至高后位。
　　润玉一身玄色天帝龙袍，缓步立于高台正中，亲自接过金册，一字一句朗声宣读，声响传遍六界：“今立冰宁仙子为天界天后，同掌九霄法度，共安四海生灵，仙魔两界，皆需敬之、顺之。”
　　话音落，他亲手托起凤冠，轻柔戴在我的发顶，指尖刻意放缓动作，避开我发丝，眼底尽是失而复得的安稳。我屈膝行君臣礼，再抬首时，他伸手将我扶起，与我并肩立于天帝高台，同受三界朝拜。
　　台下众仙齐齐跪拜，呼声震彻云海，魔界的旭凤、锦觅站在宾客前列，笑着拱手道贺，长芳主亦携花界仙子送上奇珍花草，场面一派祥和盛大。
　　可人群偏僻的云廊角落，一道黑影死死攥紧拳，周身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 蛰伏许久的穗禾隐在一众鸟族旧仙身后，一双眼眸死死钉在高台之上一身凤袍的我，嫉妒与怨毒几乎要冲破神魂。
　　她自幼跟着荼姚长大，自始至终认定天界后位本该归自己所有。当年荼姚失势，她隐忍蛰伏，本以为只要耐心等候，润玉终会念及鸟族旧情，将后位交还她鸟族女子。可如今润玉竟跳过所有鸟族血脉，将至高尊荣拱手送与旁人。
　　方才宣读册封金册的每一个字，于她而言都如同利刃剜心。身旁忠于荼姚的鸟族老将低声同她耳语：“殿下，此人无根无凭，凭什么端坐天后之位？天帝被情爱迷了心智，早晚会辜负鸟族世代付出。”
　　穗禾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流出淡金色凤凰仙血，她压下翻涌怒火，低低冷笑一声，声音细弱却满是寒意：“天后？这九霄后位，从来不属于她。今日大典风光无限，我们来日再算这笔账。”
　　她悄然转身，借着宾客朝拜的混乱，带着数十名鸟族心腹悄无声息退出大典云海，暗中传令各部鸟族收拢兵力，暗中囤积法器，只待一个合适时机，举兵逼宫，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高台之上，我隐约察觉到一道刺骨恶意自侧方袭来，下意识蹙眉侧目望去，却只看见流动的云海与朝拜的众仙，寻不到那道阴冷身影。
　　润玉敏锐察觉我心神微动，不动声色抬手，覆住我交叠在身前的手，温热灵力缓缓渡入，低声在我耳畔安抚：“不必多虑，今日只有庆贺。有我在，无人能扰你分毫。”
　　我压下心底那点莫名不安，转头看向身侧的他，轻轻点头。
　　漫天青莲飘落，礼乐依旧悠扬，三界朝拜声不绝于耳，高台之上我们是万众艳羡的天帝天后，风光无两。无人知晓，一片太平盛景之下，鸟族叛乱的祸根，已在今日封后大典，彻底埋下。
　　大典散尽，我们携手回到璇玑宫。殿内青莲香静，再无百官朝拜的拘束，只剩独属于你我的静谧时光。
　　璇玑宫的宾客亦早已尽数散去，喧闹归于沉寂。
　　殿内红烛融融，漫溢着淡淡莲香。繁琐的大婚礼仪已然落幕，润玉静静望着身侧一身嫁衣的我，唇角虽浮着浅淡笑意，眼底却翻涌着浓重的不确定，仿佛依旧不敢相信，漫长孤寂的岁月尽头，他真的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千年孤身跋涉，尝尽辜负与离别，见过无数繁华落空。纵然礼成已定，他仍暗自惶恐，生怕眼前的圆满，只是转瞬破碎的幻梦。
　　冰宁将他眼底所有忐忑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轻轻开口，语声温软：“许多年前，我曾听闻一支歌谣，名为《牵手》，一直记到如今。”
　　话音落下，她温柔抬眸，缓缓启唇轻声吟唱。
　　曲调清和婉转，声声从容，并无激昂誓词，一字一句，皆是恳切心意。
　　润玉坐在身侧静静聆听，伴随着流淌的歌声，他低声相随，喃喃反复念着词句：“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痛着你的痛……”
　　寥寥话语轻扬回荡，积压心底千年来的万千孤寂，在此刻缓缓融化，歌声慢慢消散在静谧夜色之中。
　　润玉怔怔凝视着身前的女子，曲中情意直击心底，长久盘踞在心间的不安，一点点消融无踪。
　　润玉再也按捺不住心绪，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手臂缓缓收紧。
　　他埋首在她肩头，嗓音低沉微哑，裹着沉淀千年的孤寂：“今日你正式成为我的妻，我终于有了可以牵手之人，往后不必独自一人，孤独面对世间一切。”
　　冰宁顺势依偎在他怀里，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脊背，柔声回应：
　　“我今日唱起这支曲子，只为安你的心。不必畏惧聚散无常，从今往后，我愿与你紧紧牵手，历经风雨，不离不弃。”
　　月色穿窗洒落，相拥的二人静沐在温柔烛光里。
　　过往所有隔阂、试探，以及心底深藏的不确定尽数褪去。历经万般辗转，两颗心，在此刻紧紧相依。
　　往后日日下朝，邝露总会将三界紧要卷宗尽数送来璇玑宫。我时常笑着同润玉打趣，九霄凌霄殿才是处置朝堂公务的地方，璇玑宫是我们的家，哪有把繁杂朝务带回内宫的道理？
　　润玉抬手轻轻攥住我的手，眼底藏着摆脱万年孤苦的柔软：“从前万载长夜，我独守空殿批阅文书，无人相伴。如今有了你，我半刻也不愿独自待在凌霄殿。政务带回家中，至少抬眼便能看见你。”
　　我心中大为动容。自此璇玑宫书房常年点起两盏琉璃玉灯，一盏亮至夜半，另一盏便绝不提前熄灭。
　　他伏案执笔，审阅四海八荒奏折；我静坐一旁，或是翻阅草木书卷，或是缝制青莲安神香囊。漫漫长夜灯火相融，我始终伴他身侧，再也不让他孤身熬过漫漫长夜。
　　灯下闲谈
　　大典诸事已毕，殿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
　　润玉侧首望去，目光落在冰宁一身庄严肃穆的天后礼服之上，珠翠环身，衣袂华贵，是方才册封礼留下来的装束。
　　就在这一瞬，他心神骤然恍惚。
　　眼前人影尚未散去，脑海却突兀叠进另外一幅久远画面 —— 昔年天界那场盛大却冰冷的婚典，礼乐喧嚣。两场大婚，都曾是他拼尽心力想要得到的归宿，一重是镜花虚妄，一重才是心甘情愿的奔赴，重重光影在他心底交错。
　　他轻轻吐纳一声，语声低缓，近乎自语：
　　“同样是大婚。两场，都曾是我拼尽手段想要得到的。可一场到头来尽是虚妄，唯有这一场，才是真正的奔赴。”
　　冰宁听出他话音底下藏着的怅惘，并不打断，安静立在一旁。待他话音落尽，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不带半分苛责：
　　“你们二人之间，本就隔着几层难以逾越的沟壑。这些，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
　　其一，你满身伤痕，渴求一份牢牢相依、长久安稳的归宿；锦觅天性向往无拘无束的自在，承载不起你托付全部余生的重量。
　　其二，你自幼困于争斗伤害，习惯紧紧抓住想要的一切；她对情爱本就懵懂，无从读懂你心底沉甸甸的执念。
　　其三，你二人看似都有伤痕，但伤痕底色不同。你的伤痕，全是亲身经历，剜鳞剔骨，生母离世，都是实实在在亲身经历。但锦觅不同，除了和旭凤的感情，上一代的恩怨，她大都是从长芳主等她人口中得知。她固然对荼姚也有恨意，但没有亲身经历，这份恨意没有亲身经历那么重”。你二人看似都有相同经历，但苦难重量，底色都不同。
　　冰宁说到此处便缄口，不再多言。
　　殿内只余下红烛噼啪轻响。
　　润玉垂眸静坐，新旧婚典的幻影依旧在心底来回翻涌。过往的不甘、执念与痛楚，顺着这寥寥数语慢慢铺展开。许多从前他刻意回避看清的症结，此刻一一浮现。他没有应声，亦没有骤然释怀，万千思虑尽数沉于沉默之中。
　　良久，冰宁轻轻抬袖，碰了碰他的臂弯，温声将他拉回现世：“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议立天后，只为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