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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缄口   暮风掠 ...

  •   暮风掠过安国宫闱,吹得檐角铜铃轻响,殿外阶前草木葱茏,却掩不住宫墙内暗涌的戾气。杨祈身披银色铠甲,腰挎冷冽横刀,身姿挺拔立在偏殿廊下,眉眼间覆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沉肃。

      张泉先行一步入内,不过片刻,便领着一个身着粗布素衣的男子走来那人正是施文庆。昔日在安国朝堂左右逢源,如今早已被贬为庶人,眉宇间刻意堆起的谄媚让杨祈对他心生厌恶。

      “将军,这位便是施文庆。”张泉侧身引荐,语气平淡,并无多余客套。
      “我听临清提起过你,多亏你我们才能这么快拿下建康。”杨祈对他笑笑。
      施文庆连忙上前,弓着身子拱手行礼,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意,目光恭敬地落在杨祈身上,语气极尽恭维:“久闻将军美姿仪,胸怀雄略,才冠四方,先前只在京中听闻盛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在下实在三生有幸。”

      杨祈面色平静,延续着刚刚的笑容,看似亲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是淡淡颔首,开门见山:“不必多礼,我知晓你曾是刘丞的亲信,如今虽贬为庶人,却还熟络路径,安国府库在哪,带我过去。”张泉给了一个“不可”的口型,杨祈却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别急。

      施文庆心头一紧,忙躬身应下:“将军放心,在下自然记得,这就为将军引路。”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在前头领路,一路穿过曲折宫道,往宫西北角的府库行去,一路上时不时偷瞄杨祈神色,揣度着这位将军的心思。

      及至府库,厚重铁门紧闭,原本在门口看管的守卫早已被关虎带的士兵杀个干净。“将军,这便是府库了。”施文庆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贪念,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壮着胆子,试探着看向杨祈,语气卑微:“将军,你也知道,草民已被贬为庶人,家财尽失,还要养家中老小,如今实在走投无路,求将军垂怜,看在草民出过力的份上,施舍草民一点钱财。”

      杨祈目光淡淡落在施文庆身上,沉默须臾,轻轻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可以。”

      得了应允,施文庆喜出望外,连连躬身道谢,全然没察觉周遭骤紧的气氛,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得到的财富。

      “镇山”杨祈对着旁边的人一字一顿地说,“带他去领赏赐。”
      这个人说不定日后用得到。
      镇山心领神会,带着施文庆下去了。

      “殿下”张泉在杨祈旁边小声说,“安国府库动不得,随军中丞在盯,要是动府库,恐怕日后落下把柄。”
      杨祈轻轻点头,也小声回他,“我明白,我不会动的。”
      杨祈冷眼瞥过地上守卫的尸体,收回目光,声音冷硬如冰,对着府外守卫沉声下令:“即刻封存安国府库,上上下下,一物不许动,一人不许擅入,违令者,斩!”

      杨祈刚对全军下完命令,关虎便带着士兵,押着一身凌乱龙袍、被五花大绑的安国主刘丞快步而来。
      刘丞显然是被人强行从寝殿拖来,头发散乱,龙袍褶皱不堪,被关虎按着跪在杨祈面前,目光死死锁住马上的人,不等杨祈开口,先一步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极尽刻薄的嘲讽,“杨祈,好手段啊好计谋啊。”
      杨祈垂眸看他,眸色沉如寒潭,他冷笑一声,“刘丞,战败了开始声讨对手了”杨祈将腿跷到马背上,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根刺扎进刘丞心里,“打的时候也没见你有什么能耐,你不过是堂中燕雀,你拿什么和我打?”杨祈眼里的嘲讽快要满溢出来,看得刘丞牙都快咬碎了。
      “呵,杨祈,我原以为大靖的二皇子多雄才大略,如今不过是一个靠骨肉尸体堆出来的屠夫。”刘丞脖颈青筋暴起,挣着要起身,却被关虎死死按在地上,他恶狠狠地瞪着杨祈,“你杀光了京口城中所有的人,你别以为你瞒得过去。”
      一边一直旁听的张泉此刻皱了皱眉头。
      杨祈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你怕不是深宫闺居待久了,我军师为震慑造的传言,你居然当真了?”
      “传言?”刘丞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杨祈,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若没屠城,有本事就带兵回京口,看看那里还有没有一个活人!”
      “我若真杀了全城的人,又怎会有逃兵回来给全城的人报信?刘丞,你的将领比你有本事多了,他的军队挡了我四个时辰,你不妨想想,你拦了我多久啊。”旁边的张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刘丞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挑衅:“杨祈,你可以杀李骁,你不敢杀我吧,杨固没让你杀我对吗?不然你在这和我废什么话呢。”
      杨祈同意地点点头,朝他招了招手,关虎把他押到杨祈马头旁边,杨祈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开口:“我确实不敢动你,但你的妃子和孩子,可就没你这么好的运气了。”
      刘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他猛地嘶吼着扑向杨祈,却被关虎一把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杨祈,你这个屠夫,你背上背得人命和血债你自己数得清吗!”
      杨祈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疯狂挣扎的刘丞,像看笑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随即沉声下令:“押他下去,严加看管,别人他自寻短见了。”
      “玄戈镇山,去把安国主的宫人,妃子,孩子清理干净,陛下只要安国主,其余人不必带走了。”
      “遵命。”
      日头已上三竿,阳光照在禁城的石板砖上,映出的不是碧洁的天空,而是血色的屠刀。

      隆冬的禁城,朔风卷着雪沫子,刮得人睁不开眼。张泉裹着厚重的狐裘氅衣,指尖冻得发僵,刚走到杨祈帅帐外的廊下,突然想起了早些时辰的屠城之事,张泉原本要掀帘入内的脚步停了,他没有踏入帐中,反而转身,快步走向文帝派来的随军中丞令的营帐。

      “中丞令,”张泉掀帘而入,他拿出了怀中戴着的文帝银牌,“我来看下军报。”
      中丞令看他有皇帝令牌,也没多问,起身让他看了桌上的文书,……京口城内,无论老弱妇孺,尽数伏诛,无一活口……将军令下,鸡犬不留……
      “这些都是真的?”
      中丞令点点头,“在下亲眼所见。”
      张泉喉结动了动,没再多言。他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幸,彻底碎了。他给杨祈在建康造势,没想到一语成谶。杨祈是真的,连最后几个无辜百姓,都没放过。他倒不是菩萨心肠,只是屠城一事,实在背离道德。这要是被皇帝知道,杨祈的兵权就会受限,他和太子相争的筹码便会失掉大半。

      他重新走回杨祈的帅帐,雪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帐门口的侍卫玄戈见他来,立刻躬身行礼。
      “将军在帐内吗?”张泉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在。”玄戈抬头,不假思索地应声,“将军吩咐过,先生随时可入。”
      张泉的目光落在玄戈脸上,一字一顿,“京口屠城之事,将军可有下令?”
      玄戈脸色微变,随即摇头,语气坚定:“回先生,绝无此事。将军对士兵都十分关照,这次在京口没伤百姓分毫,怎会屠城?定是外界谣传。”

      张泉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帐内燃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却暖不透他心头的冰。杨祈正坐在案前,翻看军报,见他进来,抬了抬眼,语气如常:“临清来了?何事?”
      张泉解下肩头落满雪的氅衣,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走到案前,目光沉沉地看着杨祈:“将军,京口之事,我已经知道了。”

      杨祈翻军报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底的寒芒与帐外的风雪遥相呼应,却无半分慌乱。他将文书推到一旁,指尖叩了叩案面,声音冷得像冰:“既已知晓,你便该懂我什么心思,京口屠城,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我懂。”张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可殿下,你领兵出征的目的可不只是讨伐安国,你是要拿军功为自己夺筹码的。”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裹着无声的张力,在两人之间翻涌。杨祈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窗外漫天风雪,背影挺拔如松:“我都明白。可我领兵出征,不就是为了扫清障碍的吗,不管是为大靖还是为我,屠城都是最好的选择。我不会让任何一点风险在日后出现。我若手软,日后死的就是你我身后的数万兄弟。”

      “我不是劝将军手软。”张泉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急切,“可随军中丞就在军中!他手里握着的军报,字字句句都是‘鸡犬不留’,这是铁证!陛下素来以仁德治天下,殿下屠城,本就违背了朝廷倡导的德治。此事一旦传回建康,就算陛下能理解你,太子会放过你吗?他会拿着这件事,在陛下面前说你嗜杀成性、罔顾圣诲。殿下觉得,这兵权自己还能不能保住。”

      杨祈猛地转过身,眉间紧锁 ,“你以为我不知?建康一夺,京口就变成了后方,安军旧部还在逃亡,我们不熟悉安国地界,万一这些旧部逃到后方,逃回京口,你敢说我们的后方部队不会受一点影响吗?”

      张泉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没有半分退让,“可是殿下,我们要的是斩草除根,不是授人以柄!屠城不是与太子理念相悖,而是陛下。乱子不在京口,在这军营里!”张泉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随军中丞是陛下派来的眼睛,他亲眼见了军报,亲眼记了‘屠城’的事,不说陛下,就是太子,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把柄。”

      杨祈沉默了片刻,炭火烧得噼啪响,帐外的风雪声灌进来,衬得帐内的空气都凝着冰。他忽然笑了一声,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军报:“原来问题出在这。”

      张泉的心松了半分,却还是绷着:“中丞是陛下心腹,他要是死在营里,陛下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你。”

      “那就做得干净点,看上去像个意外,连半点人为的痕迹都挑不出来”杨祈抬眼,目光扫过帐外,声音轻得像落雪:“他不是这几日总嫌帐内炭气重,非要自己去前沿粮营清点粮草?说怕底下人贪墨,要亲自核对粮数。”

      张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指尖微微一颤,却很快稳了下来。“前沿粮营那边,昨日刚加固过粮仓的外墙,雪压得木架都松了大半,”他慢慢接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再加上今夜风大,雪一压,木架塌下来,砸在人身上……谁也不会怀疑是人为的,只会说是风雪天的意外。”

      杨祈颔首,拿起案上的火折子,把刚写的军报凑了过去。纸页遇火,很快蜷曲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既然人不在了,那这些东西,也没有呈上去的必要。”
      “你确定兵士不会说吗。”
      “处理的人我信得过,玄戈动的手,没那么多人跟着。”

      “张泉,”他看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道,“我要的路,从来都不是靠‘德’走出来的。你要的筹码,我也不会丢。”

      张泉看着纸灰落在炭盆里,轻轻吐了口气,帐外的风雪依旧呼啸,他妥协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去安排。”
      杨祈把他的氅衣递给他,“多谢了临清”
      炭火烧得更旺了,帐内暖意融融,张泉披了衣服就推门出去了。帐外寒风卷雪,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极了他此刻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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