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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锦笼 皇帝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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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确实对他好了。
许念白搬到正屋的第三天,内务府的人来了。抬进来四口箱子——一箱衣裳,绫罗绸缎,月白、湖蓝、藕荷、樱草,全是上等的料子,摸上去像水。一箱首饰,玉簪、珠钗、金步摇,他以前在栖霞宫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一箱书,诗集、话本、游记,什么都有。一箱吃食,蜜饯、糕点、果脯,摆了半张桌子。
惠妃站在门口,看着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脸色铁青。
许念白坐在桌边,看着那些箱子。
他没有打开。
曹德顺站在旁边,尖着嗓子说:"许公子,陛下说了,您缺什么只管开口。栖霞宫以前苛待了您,往后不会了。"
许念白点了点头。
"替臣——谢陛下隆恩。"
曹德顺笑了,转身走了。
惠妃走过来,看着那些箱子,冷笑了一声。
"好大的面子。"
许念白没有理她。
他打开最近的一口箱子,拿起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料子很软,像云一样。他摸了摸,放下。又拿起一支玉簪——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头雕着一朵兰花。他看着那朵兰花,想起自己头上那根白玉簪。
那根簪子还在。他藏在枕头底下。
他放下玉簪,合上了箱子。
——
皇帝来的时候,许念白跪着接的。
不是习惯。是规矩。在正屋里,在锦被上,在雕花的床榻前,他还是跪着。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他想起了侯府的院子——那个人站在台阶上,不让他跪。
但这里是皇宫。
皇帝走过来,扶他起来。
"说了不必跪。"皇帝的声音不重,带着一种温和的责备。
许念白站起来。
皇帝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脖子,再到他的手——指甲劈了,指缝里还有淡淡的血痂。皇帝皱了一下眉。
"手怎么了?"
"不小心碰的。"
皇帝拉过他的手,看着那些指甲缝里的血。他低头,拇指擦过许念白的指尖。
"朕让人给你上药。"
"不必,臣——"
"上药。"
曹德顺端着药盒过来了。皇帝亲手给许念白涂的药。药膏是清凉的,敷在伤口上,蛰了一下。许念白忍着没缩手。
皇帝涂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涂到了,连指甲缝里都抹了药。他的手指凉凉的,动作很轻,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大夫。
涂完了,他放下许念白的手。
"好了。"
许念白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涂了药,亮晶晶的。像十根新的手指。
"谢陛下。"
皇帝看着他。
"念白。"
"臣在。"
"你能不能——别总叫臣。"
许念白愣了一下。
"那叫什么?"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叫名字。"
许念白低下头。
"念白不敢。"
"朕让你叫。"
许念白的嘴唇动了动。
"……陛下。"
皇帝叹了口气。
他伸手,碰了碰许念白的头发。那根白玉簪还在,旧旧的,簪头有一道划痕。
"簪子该换了。"他说。
"臣——习惯了。"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
他收回手。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皇帝对他确实好。
每天来看他。有时候待半个时辰,有时候待一整夜。来的时候带东西——一块糕点、一本闲书、一支新笔。走的时候说"好好休息"。语气像对一个孩子,也像对一个——
许念白说不上来。
皇帝不碰他了。
从那晚之后,没有再碰过。他来,坐在桌边批奏折,让许念白在旁边研墨。或者坐在廊下喝茶,让许念白陪着。有时候念诗给他听,有时候讲朝里的事。语气是温和的,眼神是平静的,像一个人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小心地、仔细地、不越界地。
许念白坐在旁边,研墨。
他的手很稳。墨磨得很匀,没有一点渣。皇帝看了他一眼。
"手好了?"
"好了。"
皇帝点点头,继续批奏折。
许念白看着他的侧脸。那个人穿着常服,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很明显。他批奏折的时候会皱眉,和霍少云批军务文书时一样。但霍少云的眉是拧在一起的,像两把刀。皇帝的眉只是微微蹙着,像两道浅浅的河。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许念白低下头,继续研墨。
——
有一次,皇帝问起霍少云。
"他左肩的伤,怎样了?"
许念白的手停了一下。
"臣不知。"
"朕让人去看了。军医说,筋接上了,但恢复得慢。能抬到这儿——"皇帝比了个高度,大约肩膀到耳朵之间,"再往上,难。"
许念白继续研墨。
"嗯。"
"你很担心他。"
不是问句。
许念白的手没有停。
"臣不敢。"
皇帝放下笔。
他看着许念白。看了很久。
"念白。"
"臣在。"
"你心里有他。"
许念白的手停了。
他的手指攥着墨锭,指节发白。
"臣——"
"朕知道。"皇帝的声音很平,"朕一直知道。"
他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但你是朕的。"
许念白低下头。
墨锭在砚台里转着,一圈一圈的。墨汁漫出来,沿着砚台的边缘淌下去,滴在桌上。
他擦了。
——
许念白开始做梦了。
不是噩梦。是那种很安静的、很暖的梦。梦见侯府的院子、竹子、风车、那个人低头吻他的额头。梦见"永以为好"四个字。梦见那个人说"每年除夕都带你上街"。
他梦见自己站在侯府的门口,风车在手里转着——哗啦啦——哗啦啦——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看见的是雕花的天花板。没有裂缝。他数不了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碰到了枕头底下的白玉簪。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簪头那道划痕还在。他摸了摸。
然后他放回去了。
——
皇帝来的时候,看见许念白坐在窗边。
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不是皇帝赏的那件,是自己的那件。旧了,洗得发白,领口的缝线断了一根。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栖霞宫的院子。竹子、井、青苔。天是灰的,没有太阳。
皇帝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看什么?"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许念白没有说话。
皇帝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
两个人一起看着天。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鸟,没有风车。
"念白。"
"嗯。"
"朕给你在北苑修了一座亭子。亭子旁边种竹子。和你侯府里的一样。"
许念白转过头。
"为什么?"
"你喜欢竹子。"
许念白看着他。
皇帝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水底一样的东西。许念白看不懂。
"谢陛下。"
"又来了。"皇帝叹了口气,"念白,朕对你好,不是要你谢。"
"那是什么?"
皇帝看着他。
他的手抬起来,碰了碰许念白的脸。很轻。像碰一片花瓣。
"是想要你——留下来。"
许念白愣住了。
"不是因为你是宫里的人。不是因为朕是皇帝。是因为——"皇帝的声音低了,"朕想要你留下来。"
许念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没有波澜。但深处有什么东西——许念白看见了。不是欲望。不是占有。是一种很孤独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往下看,什么都没有。
许念白低下头。
"臣——留下了。"
皇帝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来。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念白。"
"臣在。"
"那根簪子,别丢了。"
门开了。又关了。
许念白坐在窗边,看着门。
他的手碰了碰头发上的白玉簪。
簪子在。
人不在了。
——
夜里,许念白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暖的梦。
他梦见那个人站在朔州的城墙上,左肩绑着纱布,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个人回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那个人转身,往城外走了。
许念白追过去。追到城门口,城门关了。他拍着门,拍得手都破了。
门没有开。
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抱着膝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十根手指,涂了药的地方好了,指甲长出来了。掌心那道竹条扎的伤口结了痂,暗红色的,小小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碰过那个人的脸。碰过那个人的手。碰过那个人的心跳。写过"好"字。握过风车。
现在它们空了。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
——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批完最后一本奏折。
曹德顺站在旁边,低声说:"陛下,该歇了。"
皇帝放下笔。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一块蜜饯。是许念白研墨的时候,他随手放在桌上的。桂花味的,许念白爱吃。
他拿起蜜饯,放进嘴里。
甜的。太甜了。
他闭上眼睛。
他想,那个人在栖霞宫的窗边坐着,看着天。天是灰的。没有竹子,没有风车,没有那个人。
他给了一座亭子。种了竹子。
但那个人还是看着天。
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一个人。
皇帝睁开眼睛。
"曹德顺。"
"奴才在。"
"霍少云那边——盯紧了。"
"是。"
皇帝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了一片。
像一朵灰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