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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劫数   九月中 ...

  •   九月中旬,天还热着。

      侯府的竹子被晒得发蔫,叶子卷了边。许念白坐在廊下,拿着那根风车——彩纸散了半边,只剩三根竹条支棱着,转起来咔咔响。他拿它当扇子扇风,一下一下的。

      霍少云在屋里午睡。左肩的伤让他夜里睡不安稳,白天反而容易困。许念白没进去打扰,自己坐在外面,听着屋里均匀的呼吸声。

      风车咔咔响着。

      然后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的。整齐的、沉重的、带着甲片碰撞的声音。

      许念白站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门。

      朱雀街上停着一顶明黄色的轿辇,十六个太监分列两侧,八个禁卫军手持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轿辇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紫色蟒袍,面白无须,是内侍总管曹德顺。

      曹德顺看见许念白,尖着嗓子开口:

      "许公子,陛下驾到。请公子随奴才回宫。"

      许念白的手攥紧了风车的竹条。竹条硌进掌心,他一动没动。

      "陛下在哪里?"

      曹德顺侧身,指向轿辇。

      轿帘掀开了。

      皇帝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常服,石青色的,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比许念白记忆中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角添了几丝白。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他看着许念白。

      "念白。"他说。

      许念白跪下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习惯。在宫里养了那么多年,膝盖已经记住了——看见那身衣服,就要跪。

      "臣——参见陛下。"

      皇帝走过来。

      他站在许念白面前,低头看着他。

      "起来。"

      许念白没有起。

      他的余光瞥见屋里的门开了。霍少云站在门口,穿着里衣,左肩的纱布露在外面。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苍白,是那种铁青色的、压着怒火的难看。

      "将军。"皇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朕来接念白回宫。婚书的事,朕有话要说。"

      霍少云走下台阶。

      他走到许念白身边,没有扶他起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陛下。"他的声音很哑,像刀刃刮过石头,"婚书盖了玺。满朝文武都看见了。陛下要收回,得给个说法。"

      皇帝看着他。

      "说法?"

      "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霍少云,你镇守北疆有功,朕没有亏待你。但念白是宫里的人。朕当初允你婚,是念在你救命的份上。如今北疆事了,念白该回去了。"

      "他不是宫里的人了。"

      "他身上有宫籍。"

      霍少云的手攥紧了。

      "朕可以销了。"

      "朕说不可以。"

      两个人对峙着。

      许念白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手指攥着风车的竹条,攥得指甲发白。

      他听见皇帝的声音,很轻,很慢:

      "念白,起来。跟朕回宫。"

      许念白没有动。

      他看着霍少云的脚——站在他面前的那双脚,穿着布鞋,脚趾微微蜷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兽。

      "霍少云。"许念白的声音很小。

      霍少云没有低头。

      "霍少云。"许念白又叫了一遍。

      霍少云低下头。

      许念白看着他。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屈辱。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深渊,然后闭上了眼睛。

      "你拦不住的。"他说。

      霍少云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能。"

      "你拦得住一次。"许念白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拦不住一辈子。他是皇帝。"

      霍少云的手指在发抖。

      他看着许念白。那个人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月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沾了灰。头发用白玉簪挽着,簪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个人在告诉他——放手。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拦不住。

      霍少云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

      皇帝伸出手。

      许念白看着那只手——白皙的、修长的、戴着扳指的手。那只手曾经在栖霞宫的偏房里翻过他的脸,说过"抬起头来"。那只手曾经在婚书上盖过玺,说过"准了"。

      那只手现在伸在他面前。

      许念白伸出手,碰了碰那只手。

      他站起来了。

      霍少云站在旁边,看着他站起来。看着他碰了皇帝的手。看着他转身,走向轿辇。

      许念白走到轿辇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弯腰,钻进了轿辇。

      轿帘落下来。

      曹德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起——辇——"

      十六个太监抬起轿杆,禁卫军列队,甲片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轿辇转了个方向,往朱雀街的南头去了。

      霍少云站在台阶上,看着轿辇走远。

      他的左手——那两根僵硬的手指,在袖子里痉挛了一下。

      ——

      轿辇里很闷。

      许念白坐在里面,背挺得笔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风车被他攥断了——竹条从中间折了,断茬扎进掌心,血渗出来,他没感觉到。

      皇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念白。"

      "臣在。"

      "你恨朕?"

      许念白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轿帘——帘子随着轿子的晃动一摇一摆,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的天。蓝的。有云。云很慢。

      "不恨。"他说。

      "撒谎。"

      许念白低下头。

      "臣不敢。"

      皇帝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那只手凉凉的,贴在他的脸颊上。许念白没有躲。他学会了不躲。在宫里学的——不躲,不反抗,不哭,不叫。像一具尸体。

      "念白。"皇帝的声音很轻,"朕想你了。"

      许念白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臣——罪该万死。"

      "朕没有治你的罪。"

      皇帝的手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脖子。指尖碰到了锁骨上方——那里有一小块红痕,是霍少云留下的。还没消。

      皇帝的手停了。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红痕上,按了一下。

      许念白浑身僵住了。

      "念白。"皇帝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许念白熟悉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怜悯。是占有。"他是将军。朕是皇帝。他给不了你的,朕能给。"

      轿辇晃着,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许念白看着轿顶。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月白色的长袍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一滴。两滴。三滴。

      皇帝看着他哭,没有擦。

      他只是收回了手。

      "到了宫里,把眼泪擦了。"他说,"朕不喜欢看见你哭。"

      许念白用手背擦了擦脸。

      手背上有血——风车的竹条扎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擦干净了。

      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霍少云在侯府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竹子投下长长的影子。周妈妈站在廊下,不敢说话。赵铁来了,看见霍少云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霍少云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

      院门关着。朱红色的,铜钉在夕阳下闪着光。门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画,没有血。

      很干净的一扇门。

      霍少云走过去,推开门。

      街上空荡荡的。轿辇早就走远了。连脚印都没留下。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

      他走到正房的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那张纸——"永以为好"。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纸上。

      纸被他按皱了。

      他闭上眼睛。

      ——

      皇宫。栖霞宫。

      许念白站在栖霞宫的门口。

      门还是那扇门。红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门槛还是那么高,他以前绊过很多次。院子里那口井还在,青苔长得更厚了,绿油油的,像一层毛。

      惠妃坐在正屋里,穿着绛紫色的宫装,头发用金簪挽着。她看见许念白,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哟。"她说,"回来了。"

      许念白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

      "惠妃娘娘。"

      "怎么,叫娘娘了?"惠妃笑了,"前阵子不是跟着那个将军,尾巴翘上天了吗?"

      许念白没有说话。

      惠妃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许念白。

      "听说你嫁人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甜腻的恶意,"盖了玺的婚书?好大的面子。"

      许念白低着头。

      "可惜啊。"惠妃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皇帝要你回来,你就得回来。什么将军,什么婚书——在陛下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她伸出手,捏住许念白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还是这张脸。"她端详着,"瘦了。黑了。不过——"她的手指划过他的锁骨,碰到了那个红痕,"倒是学会了不少新花样。"

      许念白没有动。

      他的眼睛看着惠妃的衣领——绛紫色的,绣着牡丹。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风车的断茬还扎在掌心里。

      "陛下让你住哪间房?"惠妃问。

      "偏房。"

      "偏房好。"惠妃笑了,"你住惯了。"

      她松开手,转身往回走。

      "去吧。把衣服换了。晚上陛下要来。"

      许念白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那间偏房——窗户还是那扇窗户,墙还是那堵墙。灰色的,高高的,看不见天。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什么都没变。木板床,薄被,一个枕头。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墙上有一道裂缝——是他以前用指甲抠的,数日子用的。

      他坐在床沿上。

      他的手松开,风车的残骸掉在地上。竹条断了三根,彩纸碎成几片,散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碎片。

      然后他躺下来。

      面朝下。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霉味。和以前一样的霉味。

      ——

      霍少云站在侯府的院子里,看着那根断了的竹条。

      风车散了架,只剩一根竹条还连着。他捡起来,握在手里。

      竹条很轻。像那个人的骨头。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竹条插在窗台上那盆野茉莉旁边。

      风从窗外吹进来。

      竹条在风里晃了一下。

      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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