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许姩华》缘青云

14、第14章 蓄谋已久

　　第二天早上，宋清姩没有睡懒觉。

　　她六点就醒了，比陆砚辞晨跑出门的时间还早。她坐在餐桌前等着，手边放着一杯她自己泡的咖啡——她醒得很早，早到可以慢慢研究清楚那台咖啡机的用法。面前摊着那本深棕色旧相册，翻到了那张毕业照那一页。

　　她盯着照片里十七岁的自己看了很久。那时候她穿着宽大学士服，头发被学士帽压得塌在额头上，对着镜头笑得脸都僵了。她记得那天很热，摄影师喊了三遍“笑一下”，她已经不知道什么表情才算笑了。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会在十年后被一个陌生男人收藏在相册里。

　　六点二十，卧室门开了。陆砚辞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走出来，看见她坐在餐桌前，挑了一下眉：“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走到玄关换了运动鞋，在门口停了一下：“等我回来再说。”

　　“说什么？”

　　他推开门：“你想问的。”

　　门关上了。宋清姩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低头看着那杯咖啡。她不知道自己想问他什么——她想问的太多了。十年前他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在想什么？为什么他当时就说了“这姑娘挺有意思”？为什么他存了她的联系方式却十年没有联系？

　　每一个问题她都想问，但她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

　　四十分钟后陆砚辞回来了。他冲了澡，换了件衬衫，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餐桌前，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凉了。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想问什么？”

　　宋清姩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客厅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还没完全干的头发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刚洗完澡”的松散状态里，跟他平时西装笔挺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开口了：“你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你在哪？”

　　“伦敦。”他说，“我在伦敦读研。”

　　“谁给你的？”

　　“陆太太——我妈。”他端起桌上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眉头没有皱，“你妈来家里做客，带了那个信封。我妈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

　　“你看到的时候什么反应？”

　　陆砚辞放下杯子，看着她。宋清姩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在等。

　　“我看完那三条标准，”他开口了，语气跟平时一样平静，“笑了。”

　　“笑了？”

　　“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我当时在想——这姑娘还挺会提条件的。”

　　宋清姩张了张嘴：“那你怎么不联系我？”

　　“我联系了。”

　　宋清姩愣住了：“……你联系过我？”

　　“你妈给我的联系方式，我存了。”他看着她，“但我没打。”

　　“为什么不打？”

　　陆砚辞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像是在挑一种不那么直接的说法。

　　“因为你在念大学。”他说，“我比你大好几岁，你刚上大学，给你打电话说‘我是你妈预定的未来老公’——你大概会把我拉黑。”

　　宋清姩张着嘴坐在餐桌对面，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十七岁的她收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说“我是你妈介绍的对象”，她可能真的会拉黑。

　　“那你后来——后来你回国了，为什么也没联系我？”

　　“你毕业那年我回来过一次。”他看着她，“你毕业典礼那天，我在台下。”

　　宋清姩猛地坐直了：“你在台下？！”

　　“后排。”他说，“你上台领毕业证的时候我拍了一张照片——就是相册里那张。”

　　宋清姩低头翻开那本旧相册，翻到那张毕业照。她看着照片里僵笑着的自己，又看了看封皮上那行小字——“砚辞，二十一岁，伦敦”——然后她抬头：“你专程回国来看我毕业？”

　　“顺路。”他说，“那段时间正好有工作要处理。”

　　“你没告诉我妈？”

　　“没有。”

　　“你——你看到我了？你在台下看着我上台？”

　　“嗯。”

　　“我笑得很僵。摄影师让我笑了三次。”

　　“不僵。”他说，“你笑起来眼睛会弯。”

　　宋清姩坐在餐桌前，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到她不确定他能不能听见。她握着那本旧相册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那你怎么不来找我？你就在台下，你看着我上台——你怎么不来找我？”

　　陆砚辞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两秒，然后说：“因为你旁边站着一个男生，帮你拿着学士帽。”

　　宋清姩愣在原地。她开始回忆——毕业典礼那天，她旁边确实站了一个帮她拿学士帽的男生，那是她们班的班长，帮她拿东西是因为她手里捧了一束花腾不开手。她对那个男生完全没有其他想法。

　　“那是我们班长——”她开口。

　　“我知道。”陆砚辞打断她，“后来我查过了。你跟他只是同学。”

　　宋清姩坐在他对面，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这句话击穿了。他查过。他站在台下看着她上台、看着她旁边站着一个帮她拿学士帽的男生、然后他回去查了那个人是谁。

　　她声音低了一些：“那你查完之后呢？”

　　“查完之后我回伦敦了。”他语气平静，“你还在念书，你身边有同学，我刚回国还不稳定——不是你该认识我的时候。”

　　宋清姩坐在餐桌前面，看着对面那个表情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里错过了一整部电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那你为什么后来又同意了联姻？”

　　陆砚辞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因为这次是你妈先打电话来的。”

　　“我妈？”

　　“你妈打电话给陆太太，说你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问我还单不单着。”他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陆太太来问我，我说‘行’。”

　　宋清姩坐在餐桌前面，看着他说“行”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你憋了十年。”她说，“你存了我十年。”

　　陆砚辞放下杯子，看着她：“算是存着。”

　　“你俩——你和我妈——你们合谋卖我？！”宋清姩的声音终于炸出来了，“我妈十年前就把我‘预存’给你了，你也一直知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跟我签那个‘各玩各的’合同的时候你就在憋？！”

　　陆砚辞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但被她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她站起来，“我在这里被你跟你妈合谋卖了十年，你还笑？！”

　　“不是卖。”他抬头看着她，“是存。”

　　宋清姩站在餐桌前，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存什么存！你把我当定期存款吗？！”

　　“定期存款有利息。”他靠进椅背，“十年了，利息不少。”

　　宋清姩站在原地，张着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猛地坐下，把脸埋进了手臂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饱含情绪的低吼：“陆砚辞你这个人……”

　　她没有说完。她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种她已经学会辨认的、不是故意压着的、从胸腔里直接跑出来的笑。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你怎么不早说？”她声音低了很多，“你明明可以在领证之前告诉我——你跟我在电梯里签合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陆砚辞站起来，端着那个空咖啡杯走进厨房，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说了你还肯在电梯里跟我签‘各玩各的’吗？”

　　宋清姩坐在餐桌前，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没有回答。他不会。如果她在领证那天就知道他存了她的照片十年、知道他在她毕业典礼台下拍过她的照片、知道他说过“这姑娘挺有意思”——她绝对不会写出那三条“分房睡、各吃各的、互不干涉”。她大概会跑。跑得远远的。

　　她坐在餐桌前，低头翻开那本旧相册，翻到那张毕业照。她看着照片里十七岁的自己，又翻到前面那页——二十一岁的陆砚辞站在伦敦的建筑前，瘦削、年轻、眉骨很高，他那时候已经收到了她的纸条，拍了那张照片。

　　她把相册合上，抱在胸前，站起来走回客房。路过厨房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他正站在灶台前煎蛋，背对着她。她看见他握着锅铲的手指修长、动作稳当，跟十年前照片里那个年轻男生已经不太一样了。但她知道，那个男生在台下看着她上台领毕业证，拍了一张她笑得很僵的照片，然后收进了相册里。

　　她回到客房之后坐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加了一行字：

　　“Day 14：他说十年前他收到了纸条，笑了。他说他在我毕业典礼台下看着，拍了一张照片。他说他看到我旁边有个男生帮忙拿学士帽，所以没来找我。他说这次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行’。他说‘是存着，不是卖’。补充——他刚才煎蛋的时候，背对着我，但我看见他耳朵有点红。他也会脸红。”

　　她盯着最后那句“他也会脸红”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那本被她抱回客房的旧相册。她翻到陆砚辞二十一岁在伦敦拍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他站在一个她没去过的城市，穿着她没见过的大衣，表情是她后来熟悉的那种“没什么表情”。但他在收到她那张纸条的时候，笑了。

　　宋清姩合上相册，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了下来。

　　她的耳根是红的。她自己也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