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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细节 ...

  •   陆家家宴定在周六晚上。
      宋清姩接到通知的时候是周五下午,陆砚辞给她发了条消息,语气跟平时一样简洁:“明天晚上七点,老宅。家宴。”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她放下手机,冲进衣帽间开始翻衣服。家宴。陆家。她嫁进陆家之后第一次正式出席家庭聚餐——虽然她跟陆砚辞的婚姻是合同制的,但老宅里的人不知道。她在他们面前必须演好“陆太太”这个角色。
      她翻了二十分钟,挑出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收腰、长度到膝盖下方、领口不低也不高,端庄但不呆板。她拎起来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他衣柜里有一件同色的衬衫,她买领带的那天见过。她顿了一下,然后把那条裙子拿了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鞋柜里那双还没拆封的细跟高跟鞋。是她妈陈钰在婚礼前硬塞给她的:“陆家的场合,你穿拖鞋像什么话?”
      她叹了口气,把那双鞋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衣帽间门口。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宋清姩换上了那条墨绿色裙子,踩上了那双细跟高跟鞋。她站在落地镜前检查了一遍——裙子没问题,妆容没问题,发型没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她的脚。
      她平时穿拖鞋习惯了,这双鞋的跟有五厘米,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
      陆砚辞从书房出来换衣服,经过衣帽间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他看见宋清姩穿着墨绿色裙子、踩着高跟鞋站在落地镜前面,表情是一种“我在努力保持平衡但不太确定自己能坚持多久”的微妙状态。
      他看了两秒:“你穿这双?”
      “不然呢?”宋清姩扶着墙转过来,“你们陆家的家宴,我总不能穿拖鞋去吧?”
      陆砚辞的目光从她的鞋上移到她脸上:“你可以穿平底鞋。”
      “平底鞋不够正式。”
      “你上次穿拖鞋去领证的时候,也没见你担心过正式不正式。”
      宋清姩瞪了他一眼:“那次是那次,这次是你家老宅。”

      陆砚辞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去换衣服了,但宋清姩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种她已经学会识别的、他在忍笑的表情。
      她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了衣帽间。

      陆家老宅在市中心偏南的位置,是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别墅。宋清姩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比她想象中大,比她想象中气派,也比她想象中更让她紧张。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陆砚辞已经绕到她那侧车门,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紧张?”
      “不紧张。”她嘴硬,“就是这双鞋——”
      “鞋怎么了?”
      “有点高。”
      陆砚辞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她穿着那双五厘米的细跟鞋站在地面上,鞋跟细得像是随时会陷进地砖缝里。
      他伸出一只手:“扶着。”
      宋清姩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刚才下车的时候晃了一下。”
      “我没有——”
      “你晃了。”他把手往前伸了伸,“扶着。到门口就松开。”

      宋清姩咬着嘴唇犹豫了三秒,然后伸手搭上了他的小臂。他的手臂隔着衬衫传来体温,不烫,但足够让她耳根发热。
      她低头看着地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说“你走快点”,他只是把步伐调整到跟她一致,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住了院门口那盏过亮的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松开了他的手臂。
      他看了她一眼:“进去了。”
      “嗯。”

      他推开了门。
      陆家老宅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宋清姩跟在陆砚辞身后走进去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她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得体。但她的手在裙子旁边微微握成了拳头。

      陆砚辞的爷爷坐在主位上,旁边的陆砚辞母亲——宋清姩之前只在照片上见过她。陆母笑着招呼她:“清姩来了?快坐。”
      宋清姩走过去坐下,发现她的座位被安排在陆砚辞旁边。她落座的时候动作很小心,怕裙子被椅子勾到——但鞋跟还是在椅子腿上一滑,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猛地扶住桌沿。
      桌面上没有人注意到。但桌布底下,一只手稳住了她的手腕。
      陆砚辞的手,在桌布下面,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她稳住。然后他松开了。
      宋清姩坐直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刚才握过的位置还有点温热。
      她没看他。但她发现自己没那么紧张了。

      家宴进行得很顺利。陆家亲戚比宋清姩想象中好相处——陆母夹菜给她、堂妹问她写小说的事、爷爷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打算要孩子”——被她用“先稳定事业”糊弄过去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安全度过这个晚上。

      直到她注意到桌对面的陆砚川。
      陆砚川是陆砚辞的堂哥,坐在桌对面,从开席起就一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那种目光让她很不舒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直到陆砚川开口了,语气像在聊天:“清姩,听说你是写小说的?”
      “对。”
      “写什么类型的?”
      “现代言情。”
      “言情啊。”陆砚川笑了一下,“那你应该挺了解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点事的——那你说说,你跟砚辞,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
      整张桌子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宋清姩心里一紧。她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应该是“相亲认识的”“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了”——但她不确定陆砚辞希望她怎么答。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陆砚辞放下筷子,语气跟他平时一样平淡:“我妈介绍的。”
      陆母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是我牵的线。”
      话题被岔开了。陆砚川没再追问,但宋清姩注意到他嘴角挂着一丝不太友好的笑。

      她垂下眼,在桌布底下攥紧了拳头。
      然后她感觉到桌布下面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手背。她低头——陆砚辞的手在桌布底下,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在说“没事”。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没有抽走。
      她也没有松开。
      就这么握了大约五秒——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倍,但她的手没有抖。然后她松开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家宴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宋清姩的脚已经开始疼了。五厘米的细跟鞋穿着站两个小时、坐着又小心地放了三个小时,她的脚踝酸得像快要断了。
      她不动声色地悄悄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在桌布底下活动了一下脚趾。鞋跟被她带偏了半寸,歪在地毯上。
      然后在她重新穿回去的时候。
      她把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上,扶着,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借着桌布的掩护,把脚探回歪掉的鞋跟里,塞了进去。
      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她微微动了一下的脚,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布。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把左手垂到了桌面以下。
      他的掌心朝上,放在她膝盖旁边——是一个“如果你需要扶着,我在这里”的姿势。
      宋清姩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他正在跟爷爷说话,表情依然平静,像是把手放在那里是一件完全自然的事。
      但她的手抽回来之前,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桌布下面的那只脚。他穿着皮鞋,黑色的、锃亮的、一看就是手工定制的。
      她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抬起脚,踩了他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感觉到——鞋跟踩在他皮鞋的脚背上。
      然后她迅速收回了脚,面不改色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陆砚辞正在跟爷爷说话。他的话说到一半,语速没有任何变化,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杯子的右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只一下。
      宋清姩看见了。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拇指。

      她报复成功了。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一直到家宴结束,陆砚辞都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站起来跟长辈们告别、扶着她走出门口、帮她开了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全程面不改色,像是鞋面上什么都没有。
      宋清姩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他肯定感觉到了。她踩得不算轻。
      但他为什么完全没反应?
      回到那套大平层之后,宋清姩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脚踝又酸又涨,她蹲下来揉了揉。
      陆砚辞换鞋的时候动作也很正常。他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衣帽间,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宋清姩跟在他后面走进了客厅。
      然后她看见了他放在玄关鞋柜旁边那双黑色皮鞋——他还没来得及收进鞋柜里。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他左脚鞋面的正中间,有一个清晰的、细跟鞋跟踩出来的痕迹。
      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不是印子,是踩出来的凹陷。鞋面是那种软皮革,她的鞋跟踩上去的时候,留下了一个浅浅的、但轮廓分明的小坑。
      她蹲在鞋柜前面看了三秒,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穿着这双鞋、顶着这个脚印,在陆家老宅的客厅里走了半小时、跟长辈敬了酒、扶着她的胳膊说“走慢点”、全程面不改色。
      他早知道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宋清姩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陆砚辞端着水杯站在灶台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你鞋面上的脚印,你早就看到了吧?”
      陆砚辞转过身,喝了一口水:“嗯。”
      “那你为什么不擦掉?”
      “擦掉会低头。”他放下杯子,“低头就会被人注意到。不低头,就没人知道桌底下发生了什么。”
      宋清姩站在厨房门口,觉得自己被这句回答噎住了。
      他说的没错。如果他在家宴上低头擦鞋,所有人都会看他的脚。但他没有低头,所以那个脚印在鞋面上待了一整个晚上,但没有任何人看见。
      她咬了咬嘴唇:“……对不起。”
      “不用。”他拿起杯子,“你踩得不算重。”
      宋清姩看着他转身走向书房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回到客房之后,在床上翻了个身,打开手机,在“陆砚辞观察日志”里加了一行:
      “Day 10:我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他的鞋面上留了一个印子。他穿着它走了半小时、敬了酒、扶我出门。他早发现了但没低头看。他说‘不低头就没人知道桌底下发生了什么’。补充——他刚才说‘你踩得不算重’。他是在说“你可以踩得再重一点”吗?”
      她盯着最后那句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家宴上他在桌布底下把掌心摊开、朝上放在她膝盖旁边的时候,她低头的时候看见他的手指没有握拳、也没有任何紧张的迹象,像是已经摆了有一会儿了,在她发现之前就摆好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让她扶着。在她需要之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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