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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五 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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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花了一百两黄金,命我在一年后取一个女人的性命。
无论是在江湖还是官家,这着实是一笔不菲的赏金。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师姐送来了百花令,她说,我要杀的女人,叫烬芳菲。
一个…我找了近十载的女人。
我抚摸着令牌上凸起的纹路,明白,我一定,一定,会杀了她。
我叫枭。江湖人、刽子手、得了怪病的假瞎子。
没人伤过我的眼睛,我却不能够看见东西了。我常年以纱覆眼,畏惧强光。每当视线明亮,恼人的泪就如同将死之人的血一样,没完没了地流个不停。这样下去,假瞎子也会变成真瞎子。
药山的庸医说,我得了心病,心病不除,眼睛永远也好不起来。
我不会有心病。一个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人,怎么会有心病呢?
我将这些年攒的钱甩在那群庸医面前,试图让她们用两副药打发我。可惜,她们冥顽不灵,坚持荒谬的病论,所以我什么也没得到。
为了治好眼睛,我走南闯北,杀了不知多少人,被骗了不知多少次,终无果。我放弃了,打算离开百花阁,在南山的小院度过后半生。
这则悬赏就是在我萌生退隐的念头没多久后找上我的。赚钱的事,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我要杀的人,是那个蛇蝎女人。
百花阁恼人的规矩,拿了钱,那个人便只能死在我手中。换言之,这一年,我必须时刻盯着她,杜绝有人赶在我之前杀了她。
我很多年没有见过烬芳菲了。自我逃离炼狱,我失去了她所有的讯息。
真好,她还活着,我还有机会亲自杀了她。
早春的天反复无常。听说百花阁后山的雪已经完全消融,再过些日子,就会姹紫嫣红开遍。这样的美丽不属于一个瞎子。
我带着百花令离开了百花阁。走前,师姐将一柄短剑递到了我手中。可惜,我用刀。我清楚,师姐也清楚。
她说,“你的刀戾气过重。一年内,你护她,一年后,你杀她。这一年,用剑吧。”
我不置可否,收下了那把鸡肋的短剑。或许,我永远不会让它重见天日。
在江湖,想杀一个人远比想护一个人简单。对我,尤甚。我要压抑住滔天的恨意,慢慢折磨烬芳菲,再在一年后,亲手杀了她。
这是一件美丽的事,独属于我的春天。
寻找烬芳菲的路上,我恍惚想起自己曾找了她近十载。
一个人的力量薄弱,索性我将她的画像张贴在了百花阁的天涯榜上。
那时我的画工极差,画出来的人像与怪物无异。师姐常常嘲笑我,她说这世上根本没人长这样。
有的,在我眼中,她就长这样。
没人比我更清楚她的模样。数不清的夜晚,长鞭落在我赤.裸的背部,直到我的脊骨弯曲,如一条丧家之犬般倒在地上。
她赤足踹着我的脸。睁眼,仰视她厌恶又讥讽的目光。
“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真恶心…”
“别用那种肮脏的眼神看我,贱狗。”
“我不可能让你轻易死掉的,你欠我的东西,我要一点一点拿回来。”
那时刺眼的烛光摇曳,我的泪随着伤口的血一同流出,说不出哪个更肮脏。她却笑了,她极喜欢见我流泪,仿佛那些没有意义的眼泪是她的战利品。
爱与恨都需要理由。
我恨她,因那些屈辱的日子。
她恨我,因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萧锦舟,我的先主,千机阁百年难遇的天才。也是烬芳菲的好友,与…青梅。
先主待我极好。她教我认字、习武、明辨是非。初遇先主是在五月,于是她为我取名小五。这样宁和的日子本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烬芳菲的闯入。
那年血无痕教主携其女入千机阁商议大事,我第一次见烬芳菲。早在我入千机阁前,她便与萧锦舟相识。听人说,她们二人向来情谊深厚。
见先主对我多加照顾,她视我为眼中钉,哪怕我不过一个被发卖至此的婢子。
不似先主的仁善,烬芳菲是天生的恶种。她平生最喜欢见血,其次是泪。
先主不在的时候,她将大把的钱洒在地上,漫不经心地朝着我们说道。
“打赢了,它们就是你们的了。”
无人上前,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我们“自相残杀”。直到她的侍卫牵来数头疯犬,锁上了门。
那群疯犬数日未进食,红着眼,伏低姿态打量着我们,时而发出几声压抑的犬吠。
烬芳菲笑意愈浓。彼时的她不过十三岁,生了张蛊惑人心的脸。此刻却握着一柄蒲扇,悠哉悠哉摇着,欣赏着我们脸上的恐惧。
侍卫松绳的一刻,疯犬蜂拥而上。下人们吓得混乱不堪,相互推搡。有人摔倒在地被疯犬咬住了胳膊,有人拼命逃命,门被锁,她只能绝望地看着疯犬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发出痛苦的嘤咛。
再哭声与呼救声中,突兀的笑声是那么残忍。
“怎么连条狗都打不过,萧锦舟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我全身冰冷,怔怔望着楼台上的她。
在她眼中,我们和这群疯犬没有区别。
有一个瞬间,我们的目光似乎交汇。只是我仰着脖子,而她慵懒地垂着眼。
在场之人,除我外,皆不会武功。千机阁的规矩,非千机阁门生,不得习千机阁功法。我自幼身子羸弱,先主动了善心,私下叫我习武,已属坏了规矩。
倘若我动手,必然暴露此事。离开千机阁事小,连累了先主才是事大。
犹豫的功夫,我听到一声凄厉的嘶吼。午后的光是那么狠厉,我视线昏沉。
而后,粘稠的血,落在青石板上,腥臭不堪。犬吠声像是瞬间消失的,包括混杂的人声。
我困惑打探四周,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不知何时冲上了前,将先主赠我的匕首刺入了疯犬的脖颈。血从它的毛发间渗出,它全身抽搐,难逃死亡的厄运。
烬芳菲脸上的笑意淡去了。
周围人的恐惧却没有消散,这一次,不是对于疯犬,而是我。
坏了规矩的人,要受罚。罚我的人,非千机阁长老,而是烬芳菲。
她用鞭,一条挂满毒刺的鞭子,甩在身上火辣的疼。我咬紧牙关,庆幸先主教我武功,否则这几鞭下去,我一定会死。
五鞭,她收了手,蹲下了身。
我趴在长凳上,被她钳住了下巴,不得不抬头。真讨厌…就好像我永远在仰望着她,永远是落魄的时刻。
“你杀了我的狗,好大的胆子。”
话虽如此,她那时却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她,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脸上,同时,一阵我从未闻过的馨香袭来。
真奇怪,一个恶种身上,为什么会有香气?
没等我弄清楚这个问题,她又开口了。
“一命换一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狗了。听清楚了吗。”
拒绝她的人不是我,而是萧锦舟。
“你在做什么!”
“训狗,怎么,你舍不得?”
她笑着起身,指了指我,“还没来得及和你介绍,萧阁主将她送给了我。你说我该叫她什么好呢?我的那条狗叫无常,她也叫……”
“她有名字。”
余下发生的事渐渐从我的记忆里脱节,因我昏了过去。
一个花三两银子买进来的丫鬟,和一个血无痕的少主,孰是孰非已经没有意义了。
先主替我担了责。她跪在大堂,面色苍白,赤色的血浸湿她的素衣。
千机阁与血无痕的婚约作废。
这些事是我听来的。毕竟,当我醒时,我已不在千机阁,而是烬芳菲的马车内。她随手将书卷丢向一旁,懒懒睨了我一眼,笑道。
“竟然还活着,贱狗的确好养。”
更深露重,烬芳菲的声音被留在梦中,我醒了过来,恍惚了很久。后背的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强烈的恶心堵在我的喉中,我狼狈从床上跌落,干呕着。
我不该停留在过去了。我会杀了烬芳菲。
百花阁的探子说,烬芳菲会路过寒州。我必须在那个时候跟紧她,她的命是我的。
我蹲守在烬芳菲的必经之地。
四月,山谷的桃花开了,我嗅到了它们的气味。很奇怪,在我尚没有成为瞎子前,我从不知道桃花也有香气。就好比在没有成为瞎子前,我绝不会听到细微的动静。它们从遥远的远方传来。
“神隐门出高价要烬芳菲的脑袋,我打听清楚了,那女人这两天一定会路过此地。”
“我看,可不止是神隐门。江湖大大小小的门派,想杀烬芳菲的就占了大半。可要提防黄雀…”
“笑话,没人能从我手中抢走人命。”
她们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刀出鞘,鲜血飞溅,兴许染红了桃花。不能看到这一幕,的确是令人失望的事。
“你是谁…”
可惜她永远也听不到回答了。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二人倒在我面前,我嗅到血腥味,皱了皱眉,希望她们的血不要弄脏我的新衣裳。
收回刀,我欲要离去。
“小五。”
仲春,和熙的风似暖而寒。在幽静的山谷,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稍显突兀。
我全身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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