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34、草莓糖求婚 第

　　第三十四章草莓糖求婚

　　求婚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六。唐小心一觉睡到快十点，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半已经空了，被子折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便利贴："我去买粥。你醒了先喝杯水。"

　　她躺在床上看了那张便利贴两秒钟，嘴角翘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套上洗衣液的淡香，又赖了十几分钟才慢慢坐起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线。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像在跳一支很慢的舞。

　　她洗漱完走进客厅的时候，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新的便利贴："水是温的。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确实是温的。她把杯子放下，走到阳台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泡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窗台上的绿萝又冒了几片新叶，嫩嫩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半透明的浅绿。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面柔软而韧。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门锁转动的声响从玄关传来。她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声音就抬起头："回来了？"

　　沈梦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粥，另一个装着一盒新鲜的草莓，红色的果实挤在透明盒子里，饱满发亮。他把粥放在餐桌上，把草莓放进冰箱里，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起得早？"他问。

　　"九点半醒的。你几点出的门？"

　　"八点多。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她靠过去挨着他，他伸手揽住她，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客厅里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沙发前的木地板晒得温热。窗外的街道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和楼下邻居的说话声，隔了几层楼板传上来，变成一层薄薄的、柔和的背景音。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下午去公园走走？今天天气好。"

　　"好。"

　　中午两个人简单吃了饭。她把粥热了，他又煎了两个鸡蛋，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吃完，把碗洗了。下午两点多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是她去年冬天买给他的那件，难得穿得这么正式。她自己也换了一件浅驼色的毛衣和白色长裤，出门前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

　　他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帆布袋。她看了那个袋子一眼："你带什么了？"

　　"水。还有一点零食。"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走吧。"

　　公园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初冬的下午阳光明亮而清透，把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照得几乎透明。路面上落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着一层松脆的糖霜。他们沿着铺满落叶的小路慢慢走着，偶尔有一片叶子从头顶落下来，打着旋飘到肩上或发顶。

　　公园中心有一片湖，湖边的长椅被太阳晒得微温。沈梦辰走了一会儿之后在湖边长椅前面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坐一会儿？"

　　"好啊。"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阳光从正面照过来，微微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他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的柠檬水。她把杯子递回去，他接过去拧好盖子放回袋子里。

　　然后他坐在那里安静了几秒钟。唐小心偏过头看他，发现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像在做某种无声的深呼吸。他的下巴微微收着，视线落在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上，眉心的纹路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沈梦辰，"她笑了一下，"你紧张什么？"

　　他偏过头来看她。午后的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干干净净，瞳仁里映着湖面上碎碎的光点。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被你看出来了。"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右手手指会先蜷一下再松开。"她说，"我看了好多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然后笑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进帆布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只银色的铁盒。唐小心认得它——那只他从高中用到现在的铁盒，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了，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把它放在膝面上，手指抚过盖面那道划痕，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唐小心。"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低一些，慢一些，像在走一条铺得很认真的路。

　　"嗯。"

　　"这个盒子我跟了你十几年了。"他把盖子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叠东西。最上面那张是一张磨毛了边角的面巾纸——她认出来了，是她高一那年在走廊拐角哭的时候他递过来的那张，她后来还给过他。"这里面有我们高中所有的纸条、你画过的草莓、我写过的'小心'两个字。你给我的语文书也放在里面。你后来给我的车票、电影票根、你写在便利贴上的话，都在里面。"

　　他把铁盒放在两个人中间的长椅上，然后从帆布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更大的盒子——白色纸盒，扎着一根浅粉色的丝带。他把纸盒放在铁盒旁边，解开丝带，打开盖子。

　　满满一盒草莓糖。粉红色的糖纸挤在一起，一层一层的，像一整盒被叠放的晚霞。糖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柔的、温润的光，盒子里隐隐飘出一丝甜香。

　　唐小心的视线落在那盒糖上。她数不清里面有多少颗，大概几十颗甚至上百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颗都带着那种她看了十几年的粉红色糖纸。

　　"最开始我给你的第一颗糖，"沈梦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你自己给我的。那时候你说'我给你一颗糖，妈妈说吃了就不会哭了'。"

　　她偏过头看他。他正面对着她坐着，一只膝盖抵着长椅的椅面，另一只脚踩在地上。午后的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的发丝边缘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的像湖面被风吹开的水纹，底下全是干干净净的清澈。

　　"后来你又说了一遍——在操场上，你给了我一整颗糖，你说'我给你糖，也给你陪伴'。再后来你给了我好多次，每次我难过的时候你都给我一颗糖，说'吃了甜的就不哭了'。"他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给了我十几年的糖，替我补上了好多年前我在走廊拐角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蹲着哭的那个缺口。"

　　唐小心的眼眶开始发热了。她坐在长椅上，手搁在膝盖上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唐小心，"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哑，"你小时候是你妈妈用糖哄你。后来换成了你拿糖哄我。再后来我们互相哄，一颗糖两个人吃，吃了十几年也没吃完。"他伸手从盒子里拿起一颗草莓糖，粉红色的糖纸在他指间泛着光。"我以前说过，以后我做你一辈子的糖。这句话——"

　　他停了一下。湖面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动了一瞬，他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她。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今天想把它说全了。"

　　他把那颗糖放回盒子里，然后把一整盒草莓糖捧起来，放在了她膝盖上。盒子的重量落在她腿上，温温的，带着阳光晒过的余热。他松开手之后，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单膝跪在了长椅前面的落叶地上。

　　唐小心低头看着他。他跪在满地的银杏叶上，深蓝色大衣的衣摆铺在金色叶子中间，头顶是透过树冠漏下来的、碎碎的阳光。他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有湖面的反光、有落叶的金色、有她完整的倒影。

　　"唐小心。"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没有停，"你小时候用一颗糖给自己打伞，后来用一颗糖把我从孤独里捞了出来。你把糖当成了你的语言——你难过了给我糖，我难过了你也给我糖。"他伸手盖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温热，指腹有一点粗糙的薄茧，"以后我想当你一辈子的那颗糖。不是在你难过的时候堵住你的嘴，是在你想吃的时候、不想吃的时候、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都在。"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绒布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戒指——细细的银环，环的内侧嵌着一颗小小的、粉红色的宝石，像一颗凝固的草莓糖。

　　"你用一颗糖救了我一生的孤独，"他把戒指举到她面前，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颗粉红色的宝石照得微微发亮，"以后我做你一辈子的糖。不会再让你哭了。"

　　唐小心低头看着他。他跪在落叶上，手里捧着戒指，膝盖上放着她那盒满满的草莓糖，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了一下。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是干净的、明亮的，像十几年前他在走廊拐角递给她那张面巾纸的时候一样，什么都不说，但那双眼睛已经把所有的答案都写清楚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地落在那盒草莓糖的糖纸上，在粉红色的糖纸上晕开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圆点。她伸手去擦，但擦不完，新的又涌出来了。她哭得肩膀微微发抖，嘴角却翘着，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沈梦辰。"她带着哭腔喊他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起来。"

　　他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里看着她，手掌朝上摊开，等着她把手放进去。

　　"你先答应我。"他的声音也哑了，但她看见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唐小心伸出了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他立刻握住了，十指相扣地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他把那枚戒指从绒布盒子里取出来，小心地套在了她左手的无名指上。银圈贴合着她的指根滑进去，那颗粉红色的宝石在她指节上端端正正地待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粉红色的宝石嵌在银色的环里，像一颗被永远凝固了的草莓糖。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然后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他。

　　"你起来。"她吸着鼻子说，"地上凉。"

　　他这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几片银杏叶，他低头拍了拍，然后重新面对她。两个人站在湖边的长椅前面，午后的阳光从斜侧方照过来，把她指节上那颗粉红色的宝石照得透亮。

　　"你给我这个了，"唐小心抬起戴着戒指的手，"那我的糖呢？"

　　他把放在她膝盖上的那整盒草莓糖抱起来，放在她怀里。盒子的重量压着她的手臂，粉红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满满的光。

　　"都给你。"他说，"这一整盒都是你的。以后每一天都有一顆。今天、明天、以后几十年——你的口袋里永远有一颗糖。因为我就在你口袋里。"

　　唐小心抱着那盒糖站在湖边的风里，眼泪还在往下掉。她把盒子放在长椅上，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戴着戒指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感觉到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紧紧地、稳稳地把她拢住。他的体温透过深蓝色大衣传过来，温热的，跟每一次他抱住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以前在走廊拐角递给我面巾纸的时候，"她闷在他肩窝里说，"你知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不知道。"他的声音也闷闷的，"那时候只想让你别哭了。"

　　"那现在呢？"

　　"现在——"他把她又抱紧了一点，"现在想让你多笑。"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地上金黄的银杏叶卷起了一层又落下。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两个人身上落了满身的碎光。长椅上那盒草莓糖被风吹开了盖子，最上面那颗糖的粉红色糖纸在光里轻轻翘了一下，像在笑。

　　唐小心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到了最高，笑出了完整的弧度。她伸手从盒子里拿了一颗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化开的瞬间她含着糖含糊地说了一句："甜的。"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下来的重量。"以后每一天都是甜的。"

　　她含着那颗糖，把那盒草莓糖抱起来，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伸进他大衣口袋里。他也把手伸进口袋里，十指在口袋深处扣在一起，那颗粉红色的宝石硌着他的手背，温温的。

　　他们并肩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往回走。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满地落叶上拖成长长的两道人形，挨着的那一侧影子边缘融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轮廓结束在哪。唐小心把嘴里那颗糖嚼完咽下去，口袋里的手紧紧握着他的。

　　"沈梦辰。"

　　"嗯。"

　　"你说你是我一辈子的糖，"她偏过头看他，嘴角弯着，"那你要说话算话。"

　　他偏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嘴角也弯着，眼角有一点未褪的红。"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话不算话过？"

　　她想了想。"高一的时候你说'下次我教你数学'，你教了。"

　　"高二你说'以后不用自己扛'，你没有。"

　　"高三你说'每天早上一颗糖直到毕业'——"她顿了一下，"毕业以后你改成当面给了。"

　　他弯着嘴角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他低下头，在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背上碰了一下，嘴唇的温度透过银环的金属传到皮肤上，凉凉的，又瞬间被体温焐热。

　　"以后你每天早上醒来，"他说，"都会有一颗糖放在你枕头上。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他们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远处湖面上夕阳正在把水面染成暖橘色，几只水鸟低低地掠过，翅膀尖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唐小心走在他旁边，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扣着他的，嘴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颗糖的最后一点甜。她走了一步，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他偏头看她。

　　"我在想，"她把口袋里的手又握紧了一些，"以后我每天口袋里都有一颗糖了。不管多难过、多累、多不想说话，口袋一摸就有。"

　　他弯着嘴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你口袋里会有糖。你口袋里也会有我。"

　　他们走出了公园大门，穿过了铺满银杏叶的街道，拐进了他们住的那条安静的小巷。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绯红和淡紫交织的颜色。窗台上的绿萝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在等着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