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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听雨 开春第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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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第一场雨落下来时,上官婉儿正在修文馆校勘一卷前朝遗稿。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洇湿了半扇窗纸。她起身要去关窗,忽然听见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太平公主提着湿淋淋的裙摆跳进来。她没有撑伞,发间的水珠正沿着下颌滴落,鎏金披帛贴在肩上,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殿下?”婉儿连忙拿了干帕子迎上去,“怎么连把伞也不带——”
“别提了。”太平接过帕子,却不去擦脸,反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捧到婉儿面前,“先看这个。”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用丝线扎成方胜结。婉儿接过来,隔着纸都能闻到一股温热甜香。拆开一看,竟是六个刚出锅的胡麻团,芝麻还缀在酥皮上,油亮亮的。
“我求了尚食局李嬷嬷一整个早晨。”太平终于开始擦头发,帕子捂在脸上闷闷地说,“上回你说小时候在掖庭,每到春天便有人推车卖这种胡麻团。我寻了长安城好几处摊子,都觉得不对。后来才想明白,你说的那种,怕是掖庭里特制的。”
婉儿捧着那六个胡麻团,忽然说不出话。
掖庭。她有多少年没提过这两个字了。那是她刚出生便待的地方,祖父获罪被诛,母亲带着她在宫中为婢。每到春天,掖庭令会请人做一批胡麻团分给宫人,母亲总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她。后来母亲也走了,她便再没有吃过。
“殿下怎么知道……”她声音有些哑。
“你自己说的啊。”太平从帕子里露出半张脸,笑意盈盈,“前年冬至,你多喝了两杯桑落酒,靠在我肩上说的。你说掖庭的胡麻团要掺桂花蜜,芝麻要炒得微焦,趁热吃,皮是脆的,咬开一层一层,像剥春笋。”
婉儿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她只记得那次确实喝多了,醒来时躺在自己值房的榻上,身上盖着太平那件银鼠里子的斗篷。她以为太平不会记得。
“快吃,凉了就不脆了。”太平催她,自己也拈了一个咬下去,芝麻沾在嘴角,“嗯——李嬷嬷果然厉害,这方子她琢磨了半个月。”
婉儿低头咬了一口。酥皮层层散开,桂花蜜的甜混着芝麻的焦香在口中化开。是那个味道。和记忆里母亲省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忽然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眶里打转的东西便藏不住了。
太平却没有追问。她走到窗前,伸手接住檐下滴落的雨水,回头说:“这雨下得好。你听,打在芭蕉上像弹琴。”她顿了一下,忽然改了话题,“婉儿,你养过猫吗?”
“没有。”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是波斯进贡的,浑身雪白,只有尾巴尖是黑的。”太平的手指在窗台上画着,“后来它跑丢了,我哭了好几天。母后让人又寻了一只来,比原来那只更漂亮。可我不喜欢,总觉得不是原来那只了。”
她转过身,倚着窗框看婉儿:“你懂我的意思吗?”
婉儿当然懂。她在说那只猫,又不在说那只猫。她在说自己,又不在说自己。
“殿下,”婉儿放下手里的胡麻团,走到她面前,“衣裳湿了,我替你解了披帛吧,这样捂着要着凉的。”
太平没有动。她看着婉儿抬起手,解开自己肩头被雨打湿的披帛。鎏金织锦浸了水,沉甸甸地垂下来,搭在婉儿臂弯里。里面那件鹅黄衫子也湿了大半,贴在锁骨上。
“婉儿,”太平忽然抓住她解披帛的那只手,“你方才是不是想哭?”
婉儿抬眼看她。雨声密密匝匝,将廊外的世界隔得很远。窗上水痕蜿蜒而下,像谁在纸上画了无数道涟漪。
“没有。”婉儿说。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下会跳。”太平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眼睑,“这里。”
指尖温温热热的,带着胡麻团芝麻的香气。婉儿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殿下,”她轻声说,“您这样,我会当真的。”
太平的手停在她眼睑上,没动。
“当真又如何?”她的声音低得像雨落在瓦上的簌簌声。
婉儿没回答。她松开太平的手,转身将湿披帛搭在炭盆边的架子上,又取下自己那件半旧的月白外衫,回身披在太平肩上。动作很轻,很稳,像做了千百遍。
“殿下该回去了,”她说,“换身干衣裳。雨这样大,再待下去真要着凉。”
太平站在原地,看着她把外衫领口拢好,看着她退后一步,恢复臣下的恭谨。那件月白外衫上有墨香,有苏合香,还有方才胡麻团的甜气。太平将衣襟拢紧了。
“明日还下雨吗?”她忽然问。
婉儿摇头:“该放晴了。”
“那我明日还来。”太平往门口走,经过婉儿身边时停了一停,“你欠我一个答案。”
婉儿垂下眼睛:“臣愚钝——”
“你才不愚钝。”太平忽然伸手,从她袖中抽出那卷正在校勘的遗稿,翻到折角那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校勘到第三遍了,连一处异体字都不放过。你这样的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将书卷塞回婉儿手中,指尖在她掌心划了一下——极快,像无意,又像故意。
“明日我来时,要听你说真话。”太平推开门,雨已经小了,只剩细密的雨丝斜斜飘着。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婉儿一笑。那个笑和方才吃胡麻团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
“对了,胡麻团要趁热吃。剩下的三个,你不许分给别人。”
然后她便走进了雨里。鹅黄衫子配着月白外衫,裙摆很快被地面溅起的雨水洇湿了。婉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回到案前,那三个胡麻团还温着。她拿起一个,慢慢吃完。芝麻沾了满手,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方才太平指尖划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微热的触感。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暮色从四面合拢上来,修文馆里暗沉沉的。婉儿重新点起灯,将遗稿摊开在案上。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索性搁了笔,从抽屉里取出那方太平幼时赠她的决明子瓷瓶。瓷瓶旁压着一方帕子,是去年上元夜太平给她擦手的,染了梅子汁,她一直没舍得扔。帕子上那点淡淡的青绿色,两年了,褪成浅浅的月白。
像今日自己披在太平肩头的那件外衫。
她将帕子展平,铺在灯下。忽然提笔,在上面极轻极轻地写了两个字。墨迹洇开,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将帕子折好,连同瓷瓶一起收进抽屉最深处。
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婉儿熄了灯,没有回值房,就在修文馆的榻上和衣躺下了。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太平方才说的那个答案。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臂弯里。臂弯的衣料上,沾着方才太平湿发蹭过的水痕,已经半干了,却还残留着一点龙涎香的气息。
她闭上眼,听檐角最后一滴雨水落下来,打在台阶上,“嗒”的一声。
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